周五下午的图书馆比平时热闹些。
周末快到了,来借书还书的人多了不少。儿童阅览区坐满了刚放学的小学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动画片。自习室里,几个大学生摊开厚厚的考研资料,桌上摆着咖啡和能量饮料。
林渊在修复室,但门开着条缝。他需要听听外面的声音——人声,脚步声,书页翻动声。这些声音让他觉得自己还活在正常的世界里。
老周下午来过一趟,放下两本新到的旧书,说是藏家捐赠的,清末的医书,虫蛀得厉害,让林渊“看着救”。林渊翻了翻,纸张脆得像薯片,一碰就掉渣。这种得先用蒸汽熏软了才能动手,急不得。
他把书放进恒湿柜,调好参数,然后继续修那套《清河县志》。已经修到第四十一页了,这一页破损尤其严重,左上角缺了巴掌大一块,得从其他废纸上找颜色质地相近的补。
他正用放大镜对比纸纹时,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混在图书馆惯有的旧书气味里,几乎难以察觉。但林渊的鼻子对某些气味特别敏感——草药味,尤其是他用的那种。
他抬起头,看见苏沐雪站在门口。
她今天没穿警服,换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上次柔和些。但眼睛还是那么锐利,像鹰。
“林先生,打扰了。”她走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苏警官。”林渊放下放大镜,“有事?”
“还是关于那些古籍。”苏沐雪把文件夹放在工作台空着的一角,“我查到一些资料,想请教专业意见。”
林渊看了眼文件夹,封面上贴着图书馆的标签,编号是“F-0037”,是地方文献室的藏书。
“这是民国时期本地一位乡绅的笔记。”苏沐雪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复印的手稿,“里面提到一些‘奇人异事’,我想知道以您的专业眼光看,这些记载可信吗?”
林渊接过文件夹。手稿是竖排繁体,字迹工整,但纸张老化严重,复印的效果不太好。他快速扫了几段,内容确实如苏沐雪所说——记载了清末民初本地一些“身怀绝技”的人物,有能“掌中生火”的,有能“踏水而行”的,还有能“隔空取物”的。
“从文献学的角度看,”林渊斟酌着用词,“这类私人笔记,主观性很强。作者可能道听途说,也可能夸大其词。而且民国时期,民间各种‘气功’‘法术’的传说很多,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很难分辨。”
“但总有一部分是真的吧?”苏沐雪看着他,“就像神话传说,往往有现实原型。”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理论上是的。但需要其他史料佐证,孤证不立。”
“那您觉得,人有可能通过某种训练,做到……”苏沐雪想了想,“比如,让手掌发热,热到能点燃东西?”
问这话时,她的眼睛紧紧盯着林渊。
林渊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的边缘。他能感觉到苏沐雪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他脸上每一寸皮肤。
“理论上,”他慢慢说,“如果经过特殊训练,控制血液循环和肌肉收缩,让手掌温度短暂升高到四五十度是有可能的。但要说点燃东西……那得七八十度以上,人体做不到。”
“除非借助某种外部能量。”苏沐雪接话。
林渊抬起头:“苏警官到底想问什么?”
苏沐雪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渊,看着窗外:“林先生,您修古籍的时候,会不会有时候觉得,古人的世界和我们现在看到的不太一样?”
“什么意思?”
“我是说,”她转过身,“我们现在用科学解释一切。但古人不用。他们看到闪电,说是雷公电母;看到地震,说是地龙翻身。会不会……有些他们解释不了的现象,其实是真的,只是我们用错了方法去理解?”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林渊听出了里面压抑的某种东西——困惑,还有不甘。
“苏警官遇到无法解释的事了?”他问。
苏沐雪没有否认。她走回工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给林渊。
是巷子现场的照片。墙上那个被熔穿的洞,边缘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结晶物。
林渊接过手机,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抬起手指,在屏幕上放大局部,仔细看那些结晶物的纹理。
“这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苏沐雪说,“鉴证科也说不出来。成分分析显示是硅酸盐类,但形成条件很特殊,需要瞬间超过一千五百度的高温,而且能量要高度集中——就像用激光切割一样。”
她把手机拿回去,又点开另一张照片:“这是地面的痕迹。法医说死者内脏灼伤,但体表完好。怎么做到的?”
林渊沉默。
“林先生,”苏沐雪收起手机,“您那天说,您的工作是把破损的纸页补好,让文字传下去。但文字里写的东西是真是假,您不关心。可我现在需要关心——因为这些文字里写的东西,可能正在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三天前,南郊那个死者,家里有老婆,还有个七岁的女儿。女儿昨天来局里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家。我没办法告诉她,她爸爸死得不明不白,我们连凶手是怎么人的都不知道。”
修复室里安静下来。远处儿童阅览区的笑声隐约传来,衬得这里更加寂静。
林渊看着苏沐雪。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嘴唇抿得很紧,肩膀微微绷着。她在硬撑,他能看出来。
“苏警官,”他开口,“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但不知道一定是坏事。”苏沐雪说,“至少对我而言。”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林渊站起身,走到工具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本书。书很薄,蓝布封面,没有书名。他走回来,把书递给苏沐雪。
“这是什么?”
“我师父的笔记。”林渊说,“他是个老修复师,走了很多年了。这里面记录了他修复古籍时遇到的一些……特别的东西。你可以看看,但别外传。”
苏沐雪接过书,翻开第一页。字迹很潦草,用的是毛笔,竖排从右向左写。内容是关于某种纸张的处理方法,但旁边用小字批注了一些东西——
“此纸以‘气’浸染,百年不腐,遇火自熄,奇哉。”
她抬起头看林渊。
“有些纸张在制作过程中,会加入特殊材料,或者经过特殊处理。”林渊解释道,“我师父认为,古代有些工匠掌握着我们现在不理解的技术。”
“比如?”
“比如让纸张防火,防水,甚至……”林渊顿了顿,“让纸张在一定条件下,释放出储存的能量。”
苏沐雪的眼睛亮了一下:“就像电池?”
“可以这么理解。”林渊坐回椅子,“但这只是我师父的猜想,他也没验证过。”
苏沐雪低头翻了几页笔记。里面确实记载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些读起来像天方夜谭。但当她翻到中间某一页时,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一个人,双手掌心相对,中间画着几道波浪线。旁边批注:
“真气外放,可控可收,然损耗甚巨。修习者须心正,否则反噬。”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但林渊先开口了。
“苏警官,”他说,“如果你真想查,我建议你从史料入手。查查本地历史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家族、门派,或者传说。但记住——”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有些东西之所以被埋进历史里,是有原因的。挖出来,可能要付出代价。”
苏沐雪合上笔记,递还给林渊:“谢谢。这本书……”
“借你看三天。”林渊说,“三天后还我。”
苏沐雪点点头,把书小心地放进包里。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林渊一眼。
“林先生,”她说,“您刚才说,您师父走了很多年了。他……是怎么走的?”
林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暗了一下。
“病逝的。”他说,“老人家,年纪到了。”
苏沐雪看了他两秒,然后点点头,走了。
脚步声远去后,林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刚才给苏沐雪的那本笔记,确实是师父留下的。但里面的内容,他改过——把真正涉及武道界核心的东西都删了,只留下些似是而非的猜测。
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苏沐雪太执着,像一把钥匙,迟早会打开不该开的门。他只能试着把她引向相对安全的方向。
至少,别让她直接撞上那些真正的危险。
窗外传来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林渊睁开眼,看见几只鸽子落在窗台上,咕咕叫着,用喙梳理羽毛。
他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小把米,撒在窗台上。
鸽子们凑过来,低头啄食。阳光照在它们灰白色的羽毛上,泛着柔和的光。
林渊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东西收到了,多谢。”
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谁——秦虎。他之前托人给秦虎送了份资料,关于最近都市里异常的“气”的波动。
他删了短信,把手机放回口袋。
窗台上的鸽子吃饱了,一只只飞走。最后一只临走前还歪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展翅融入天空。
林渊关上了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