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川是在一种持续的、低烧般的焦虑中醒来的。
那条置顶的央视新闻，像一刺，深深扎在他的神经里。他不敢看行情软件，却又忍不住想看。这种矛盾的心理，像两只手，在他的五脏六腑里疯狂撕扯。
到了公司，他如坐针毡。赵总在晨会上点名批评了几个的进度，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好不容易熬到上午十点，他借口上厕所，几乎是逃也似地冲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他没有去小便池，而是径直走进了最里面的那个隔间，反锁上门。
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的霉味。他背靠着冰冷的隔板，心脏“怦怦”狂跳，仿佛要挣脱肋骨的囚禁。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解锁了手机，点开了那个他既恐惧又期待的券商APP。
屏幕亮起的一瞬间，他的呼吸停滞了。
持仓页面上，那个数字，红得像一滩刚流出来的、滚烫的鲜血，刺得他眼睛生疼。
【浮动盈亏：-7125.00元】
负七千一百二十五块。
短短两天时间，他父亲手术押金的一部分，他信用卡取现的利息，他小姨塞给他的那份心意，就这么凭空蒸发了。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这七千块钱，变成了一堆无用的数字，飘散在空气中。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耳鸣。
他下意识地伸出大拇指，手指在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卖出”按钮和灰色的“撤单”按钮之间，神经质地来回滑动。卖掉，立刻止损，至少还能保住两万多。不卖，万一……万一明天反弹了呢？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指甲盖因为缺氧而泛出青白色。就在他即将下定决心，点下“卖出”的那一刻，外面传来了同事的说笑声和脚步声。
他像被惊扰的贼，猛地按下了锁屏键，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在隔间里又待了足足五分钟，直到双腿发麻，才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眼前的Excel表格，那些数字和符号，在他眼里全都变成了扭曲的、嘲笑他的鬼脸。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核对一份上个月的用户留存数据。可他的手却不听使唤，在几个关键的数据栏里，接连打错了数字。
“林川！”
赵总那冰冷的声音，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猛地刺入他的耳膜。
他浑身一颤，抬起头，看到赵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办公桌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份报告，是你做的？”赵总指着屏幕上的错误，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留存率85%？你当我是瞎子吗？上周的数据明明是58%！这么低级的错误，你是怎么做出来的？”
周围的同事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纷纷投来幸灾乐祸的目光。那一片死寂中，只有赵总的质问声，像鞭子一样，一下下抽在林川的尊严上。
“我……我昨天没休息好，一时疏忽……”林川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没休息好？”赵总冷笑一声，他向前一步，弯下腰，凑到林川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看你是心思没在工作上吧？天天盯着那点红红绿绿，想着一夜暴富？我告诉你，就你这样，连最基本的本职工作都做不好，还想着？”
他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但充满了鄙夷和不屑：“这种水平，不随你，外面有的是人想，比你能力强、比你能加班的人多的是！”
这句话，像一把公开的羞辱，将林川钉在了耻辱柱上。他感觉自己的脸辣地疼，仿佛被无数人当众扇了耳光。他低着头，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午休时间，同事们三三两两出去吃饭了。林川没有胃口，他独自一人留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从抽屉里翻出了那本黑色的“复仇笔记”。
他翻到第一页，看着那一串名字。
房东老张、二舅妈、周远、陈雪……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被他刻意留到最后的位置。他拿起笔，在那串名字的末尾，狠狠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三个字：
赵总。
他写字的力气极大，笔尖几乎要划破纸背。写完，他依旧觉得不解气，又在“赵总”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狰狞的小骷髅头。
画完，他看着那个幼稚的涂鸦，突然觉得有些可笑。他都快28岁了，还在用这种方式发泄自己的愤怒。他就像一个被抢了玩具却无能为力的孩子，只能在记本里画小人诅咒对方。
这无力感，比亏损七千块钱，更让他感到绝望。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是母亲的来电。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走到楼梯间，才接起电话。
“小川啊……”母亲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为难，“你……你那边钱还够吗？刚才护士来催了，说押金还得再交一点，不然……不然有些检查就排不上了。”
林川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还差多少？”他哑着嗓子问。
“护士说……说是至少还要一万。”
一万。
林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里那个-7125的数字。如果现在卖掉，他账户里还剩两万二，勉强能凑够这一万。可如果卖了，就等于他亲手将那七千多的亏损，变成了既定事实。
“再撑一天，也许明天就涨回去了……”一个声音在他心里疯狂地叫嚣，“万一明天大涨，不仅能补上这个窟窿，还能多赚点！”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用一种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故作轻松的语气说：“妈，你放心，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让护士先安排检查，我下午就去转钱。”
挂了电话，他靠在冰冷的墙上，感觉自己像个骗子。他不仅骗了母亲，更在骗自己。
夜里，他回到出租屋，没有开灯，只是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然后拿出手机，开始麻木地刷股吧。
这里，是另一个。
有人发帖哭诉：“完了，爆仓了，杠杆加太高，一夜蒸发十几万，房子都没了，不想活了……”
有人发着血淋淋的割肉截图：“-30%，割了，心在滴血，祝各位好运。”
当然，也总有一些不知死活的声音在呐喊：“这是黄金坑！是主力在送钱！明天就是抄底的最佳时机，主力要反空头了！”
林川越看越乱，越看越心慌。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周围全是向他伸出的手，但他分不清哪只是救他的，哪只是要把他拖入更深深渊的。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圈底下那一圈浓重的青黑上，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几天几夜没睡的瘾君子。
他强迫自己扔下手机，不能再看了。他需要一点“智慧”，一点能支撑他走下去的“理论”。
他从包里翻出那本父亲的《股市基础入门》，希望能从那些泛黄的纸页里，找到一点答案。他胡乱地翻着，书页因为年代久远而变得脆弱。
突然，他的手指在书本的中间夹层里，摸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张纸，比书页更硬，更厚。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破损的纸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手写的交割单。
上面，是他父亲那熟悉的、遒劲有力的字迹。一行行，一列列，全是“买入”、“卖出”、“成交价格”、“成交金额”。
林川的目光从上往下扫，心脏越来越沉。他看到了很多笔交易，有赚有亏，但亏损的次数，明显更多。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最下面那一笔。
那是一笔巨大的亏损，数字后面跟着一长串的“0”。
林川凑近了，仔细辨认，当他看清那个亏损的金额时，他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凝固了。
那个数字，比他现在这笔亏损，还要大得多。
声明：故事中所有、平台、人物皆为虚构，不构成任何建议，严禁现实照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