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三晚上，林川刚从医院回到出租屋，正对着一份泡面，思考着明天是吃馒头还是继续吃泡面。
就在这时，沉寂了很久的大学同学群，突然被一条@全体成员的消息点亮了。
发消息的是班里的活跃分子，内容很简单，附带着一个直播链接：“兄弟们，快来看周总开车直播！排面拉满了！”
“周总”，这个称呼像一针，精准地刺了林川一下。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链接。
手机屏幕瞬间被一个晃动的、充满了暧昧氛围灯的画面占满。镜头正对着驾驶座，周远那张带着几分酒意、又充满了志得意满的脸，占据了大部分画面。他单手掌控着一辆红色跑车的方向盘，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标志性的、混不吝的笑容。
“兄弟们！”周远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带着跑车引擎的低吼作为背景音，“都看到了吗？敢想，敢，敢赌，才配赢！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你不敢要的！”
镜头一晃，扫过车窗外。林川看到，那是一个高档住宅区气派的大门，门口站着身穿笔挺制服的保安。车里的音乐开得很大，是那种节奏感极强的电音，每一个节拍，都像在敲打着林川的自尊。
直播的画面，和同学群的聊天界面，在林川的手机上，形成了一个残酷的、撕裂的画中画。
直播的弹幕，和同学群里的消息，几乎同步滚动，充满了谄媚与崇拜。
“，远哥牛！新战车！”
“这才是人生啊！有钱真好！”
“远哥，还缺不缺拧螺丝的？我自带粮！”
“求带！求带飞！下次有什么好，一定叫上我啊！”
就在这片吹捧声中，一个ID叫“海阔天空”的人，突然发了一句：“我们那个‘柯基川’呢？是不是还在挤地铁回家啊，哈哈。”
“柯基川”。
这个外号，像一把生锈的刀，猛地捅进了林川的心窝。
那是几个月前，他有一次下班高峰挤地铁，被人群挤得脸贴着车门，样子狼狈不堪。他随手拍了一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自嘲道：“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压扁的柯基。”
当时，周远在下面评论了一句：“兄弟，辛苦了。”
现在，这个“柯基川”的外号，成了他在这个群体里，贫穷与落魄的标签。成了周远和他那群追随者，用来取乐的笑料。
林川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他握着手机的手，因为愤怒而剧烈地颤抖。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在群里打出一行字：“慢慢赚也行，至少心安理得。”
可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他心里清楚，在这种语境下，任何辩解，都只会显得更苍白，更可笑，更像一个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酸葡萄。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他默默地截了几张周远在跑车里意气风发的画面——那张油腻的笑脸，那个方向盘上的车标，那句“敢赌才配赢”的标语。
然后，他关掉了直播窗口，将那些截图，仔仔细细地存进了那个名为“复仇素材”的文件夹里。
他需要出去走走，否则他觉得自己会憋出内伤。
他走出出租屋，汇入了奔向地铁站的人。
晚高峰的地铁，像一个巨大的、正在被反复挤压的金属罐头。他被身后的人流推着，挤进了车厢，像一颗沙砾，被卷入了浑浊的洪流。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廉价香水和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炸鸡味，令人作呕。他被死死地挤在门边，连站稳都成了一种奢望，只能用一只手，死死地抓住头顶的扶手，以防在列车的晃动中被甩倒。
手机信号时断时续，他想点开一个财经APP看看行情，页面却一直在那个该死的加载圈上打转，最后脆卡死。
他放弃了，只能任由自己被夹在人群中，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布偶。
就在这时，车厢里响起了广播员那标准而毫无感情的电子音：
“前方到站，国贸站。The next station is Guo Mao. 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Please get ready for getting off…”
这声音，冰冷，机械，重复，像极了他现在的生活，每一天都在同一条轨道上，被精准地调度着，毫无惊喜，毫无希望。
然而，在他的脑海里，却同时回响着另一种声音。
那是周远直播间里，那辆红色跑车引擎发出的、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
“嗡……嗡……”
地铁广播的“请看管好您的随身物品”，和跑车引擎的“敢赌才配赢”，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在他的耳朵里疯狂地交织、碰撞，像一场混乱的交响乐，让他头痛欲裂，几近窒息。
一个声音，代表着被规则束缚的、拥挤的、卑微的底层生活。
另一个声音，代表着挣脱一切束缚的、自由的、高高在上的胜利宣言。
他，正被夹在这两种声音的中间，被撕扯得四分五裂。
列车到站，门开了。又有一群人挤了进来，林川被挤得更靠里了。他低下头，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脚上。
那是一双他穿了快两年的运动鞋，白色的鞋边已经磨得发灰，鞋底也快要磨平了。他记得，买这双鞋的时候，他还刚毕业，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而现在，这双鞋，就像他的人生一样，廉价，破旧，狼狈不堪。
他看着这双鞋，在嘈杂的车厢噪音和晃动的人群中，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对自己立下了一个比任何誓言都更沉重的誓言。
“总有一天，我要让自己，不再因为挤地铁而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第二天一早，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公司，刚在工位上坐下，电脑还没完全开机。
部门群里，赵总的名字，突然跳了出来，后面跟着一条冰冷的、@全体成员的消息。
他心里“咯噔”一下，点开。
消息很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林川，九点半，一号会议室，有事谈。”
声明：故事中所有、平台、人物皆为虚构，不构成任何建议，严禁现实照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