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回来了?”
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挣扎着闪烁了两下,应声而亮,照亮了墙角堆放的几个破旧纸箱。房东老张戴着老花镜,从门后探出头,手里捏着一本卷了边的账本。
林川刚挤完晚高峰的地铁,一身疲惫,闻言点了点头,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等一下,”老张咳了声,走过来,镜片后的眼睛在他身上扫了扫,“那个……下个月起,房租涨三百。”
林川拧钥匙的手一顿,回头看他,有些错愕:“张叔,上个月才刚涨过一百。”
“没办法,”老张摊了摊手,指了指楼上,“三楼那家都涨到三千二了,我这给你算便宜的了。现在这行情,你不租有的是人租。接受不了,就月底搬。”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林川紧绷的神经上。
林川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想点开支付页面看看自己的余额,哪怕只是做个姿态。可指尖刚触到屏幕,他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了回来。
他现在卡里有多少钱来着?上个月还信用卡,又给家里寄了点,好像……就剩几百了。
这个动作没能逃过老张的眼睛,他嘴角撇了撇,似乎早有预料:“怎么样?行不行给个准话,我好提前找下家。”
林川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涩:“张叔,能不能……等我发了工资再说?就几天。”
“行吧,”老张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施舍,“就等你几天,月底前要是没动静,就别怪我换锁。”
说完,他转身回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灭,林川被重新抛入黑暗。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摸索着打开了自己的房门。
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床和桌子挤得满满当当。冬天冷得像冰窖,唯一的电器,就是桌上那个烧水时会发出“啪啪”异响的电热水壶。
他脱下外套,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因为湿而发霉的痕迹,脑子里一团乱麻。
三百,又多了三百。
他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银行APP。
屏幕亮起,一行红色的数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活期余额:278.36】
二百七十八块三毛六。
就是这个数字,像一个冰冷的烙印,烫在他的人生里。
几乎是同时,屏幕顶端弹出一连串的推送通知。
【XX银行】尊敬的客户,您的信用卡本期账单已出,最低还款额1500.00元,请于X月X前还款,避免影响信用。
【XX消费金融】温馨提醒,您的本期借款已逾期,请尽快处理,以免产生更多罚息。
林川一个接一个地点掉,每点掉一个,心就往下沉一分。他感觉自己不是躺在床上,而是躺在一片深不见底的水里,正在缓缓下沉。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尖锐地响了起来。
是父亲。
林川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然后划开接听键:“喂,爸。”
“小川啊,吃饭没?”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的温和,但似乎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
“刚准备弄点吃的,您呢?妈呢?”
“我们都吃好了。那个……小川啊,”父亲顿了顿,“今天去县医院查了一下,医生说……说肺上有个小阴影,让我过几天去市里再仔细查查,不一定是啥大问题,你别担心。”
林川的心猛地一揪,刚刚强行压下去的烦躁瞬间被恐慌取代:“阴影?什么意思?严重吗?”
“哎呀,我也不知道,医生说得模棱两可的。可能就是个小炎症,别自己吓自己。”父亲还在努力轻描淡写,“你那边工作怎么样?最近手头……紧不紧?”
来了。
林川最怕听到的问句。
他攥紧了手机,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嘴上却已经条件反射般地堆起笑意:“我这边还行,公司上个月还发了奖金呢,宽裕得很。您和妈就放心吧,去市里检查,钱我来想办法,找个好医院,别省着。”
“不用不用,我这点积蓄够用,你刚工作,自己留点钱。”父亲连忙说。
“行了,听我的,您把检查时间定下来告诉我,我请假回去陪您。”
挂了电话,林川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他躺在床上,像一具尸体,直到深夜,胃里传来一阵阵灼烧的饥饿感,才慢吞吞地坐起来,泡了碗最便宜的方便面。
刚吃两口,手机视频通话的请求弹了出来,是女友陈雪。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擦了擦嘴,点了接通。
屏幕那头,陈雪正拿着手机在出租屋里转圈,背景是刚贴的墙纸和一些新买的小摆件。“你看,我新买的窗帘,好看吗?”
“好看。”林川有气无力地回答。
陈雪似乎没听出他的情绪,继续自顾自地说:“我今天去看房了,城西那个新楼盘,loft户型,首付只要二十万。我同事上周就定了,说再不买就真买不起了。”
林川的心沉了下去,没接话。
陈雪把镜头对准自己,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林川,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你到底有什么规划?婚房、车、彩礼,你哪一样能拿得出手?”
林川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爸妈今天还问我,你到底什么时候能稳定下来。我怎么说?我说你每个月拿六千块,在北京连个厕所都买不起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像一把把小刀子,精准地戳在林川的痛处上。
“连五万应急都拿不出来,我们结什么婚?”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稻草。
林川还没来得及反驳,屏幕就黑了下去。
陈雪挂断了视频。
他愣着看着黑屏,手机却猛地一振,一条系统通知弹了出来:
【中国移动】尊敬的客户,您的话费余额已不足10元,请及时充值,以免停机。
呵。
连话费都催得这么及时。
林川把手机扔到一边,面无表情地吃完了碗里已经泡得发涨的面条。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戳破的气球,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满心的空洞和荒谬。
他重新拿起手机,麻木地刷着短视频,试图用那些无意义的快乐填满自己。
搞笑段子、美食探店、明星八卦……一条条划过,却没一条能进得了脑子。
突然,一条视频推送跳了出来,标题用着加粗的红色字体,极具冲击力:
《外卖员靠,从3000到30万,只用了一年!他的秘诀是……》
视频里,一个穿着外卖服的男人先是展示了自己手机里可怜的余额,然后画面一转,变成了陡峭上扬的收益曲线图,最后,是一张放在方向盘上的豪车钥匙照片。
“家人们,别再抱怨生活了!机会就在你眼前,就看你敢不敢抓!”背景音是慷慨激昂的配音。
林川翻了个白眼,本能地觉得这是骗局。
骗鬼呢。
真这么好赚,谁还去送外卖?
他手指一划,准备划过去。可就在视频即将划出屏幕的瞬间,那个配音员喊出了最后一句话:
“他只做了一件事——敢于重仓!敢于抓住机会!”
林川的手指停住了。
重仓……机会……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周远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大学同学,毕业后靠炒币发了家,朋友圈里不是豪车就是酒局,前几天还在同学群里@他,说:“林川,还在挤地铁呢?哥们的车后备箱都能放下一张床了。”
当时他只觉得刺眼,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像一针,扎得他生疼。
为什么别人可以,我不行?
就因为我穷,所以我连试一试的资格都没有?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他自嘲地笑了笑,把手机扔到一边。洗洗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就在他准备关灯睡觉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来电显示上,六个冰冷的白色大字,让他的心脏瞬间停跳了一拍。
【XX市第一人民医院】
林川的呼吸猛地一窒,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水般将他淹没。他颤抖着手,划开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喂,是林德海的家属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冷静而公式化的女声。
“是,我是他儿子,您是?”
“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林德海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情况……不太乐观。你们家属尽快来一趟医院吧,我们当面谈。”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林川举着手机,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不太乐观。
这四个字,像四把重锤,将父亲电话里那句“不一定是啥大问题”的侥幸砸得粉碎。
他缓缓低下头,视线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本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字样的旧书,是父亲年轻时留下的。书的扉页上,有一行用钢笔写下的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这本书救过我一次,但我没能救住自己。”
而在那行字的下面,还有一行被黑色墨水重重涂黑、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小字。
今晚,这个余额只有278.36的男人,被生活到了悬崖边上。
他的人生,似乎只剩下两条路:要么被按在地上摩擦,要么……抓住那从深渊里递出来的、名为“机会”的绳子。
哪怕那绳子,可能是毒蛇。
声明:故事中所有、平台、人物皆为虚构,不构成任何建议,严禁现实照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