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声厉喝。
未等反应,一股巨力扼住喉咙。
天旋地转。
下一瞬,我已被狠狠掼在榻上。
君无涯欺身而上,冰凉手指死死扣住我的咽喉。
那双泛着红光的眸子居高临下,翻涌着我看读不懂的意和……慌乱?
「帝……帝君……」
艰难挤出几字,肺里空气将被挤压殆尽。
看清是我,他眼中意滞了一瞬。
「怎么是你这只蝼蚁?」
松开手,却未起身,依旧保持压制姿势。
我大口喘息,贪婪汲取空气。
「奴婢……奴婢口渴……」
不敢看他的眼,浑身发抖。
知道了这个秘密,我会死吗?
君无涯似也意识到什么,猛地别过头,抓起一旁白绫胡乱系上。
「刚刚看见了什么?」
背对着我,声音冷如寒冰。
「奴婢……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跪在榻上,头磕得砰砰响,「奴婢眼疾犯了,黑灯瞎火,什么都看不清。」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一只冰凉的手抓住我胳膊。
「嘶——」
忍不住倒吸凉气。
那是白天摔倒留下的淤青,正好被按住。
君无涯动作一顿。
「蠢货。」
骂了一句,手上力道却轻了许多。
黑暗中,听见瓶塞拔开声。
接着,清凉药膏抹上伤处。
动作粗鲁,甚至有些不耐,但指腹划过伤口时,却刻意避开了痛点。
「素红衣那贱婢,我已经处理了。」
他在黑暗中突兀开口,「以后这剑雪峰,没人敢动你。」
愣住。
药膏凉意渗进皮肤,心头却滚烫一片。
「帝君……」
「闭嘴。」
药瓶扔进怀里,他重新躺回榻上,背对我。
「滚回去睡觉。再敢半夜乱跑,打断你的腿。」
抱着药瓶,借月光看他瘦削背影。
那一刻,突然觉得。
哪怕他是魔头,哪怕他骗了全天下。
只要他是君无涯。
我就愿意把命给他。
4
大雪连下三。
剑雪峰积雪没膝。
去后山拾柴,冻得手脚生疮,破旧棉衣本挡不住透骨寒风。
「阿箫姑娘?」
温润男声在身后响起。
回头,只见一白衣男子立于松下。
手持折扇,眉目如画,周身笼罩淡淡灵光,连雪花都避着他走。
宋玉衡。
新任宗主,修仙界人人称颂的「君子剑」。
「宋……宋宗主。」
慌忙行礼,因腿脚僵硬险些栽倒。
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扶住我。
「小心。」
宋玉衡解下身上火狐披风,不由分说披在我肩上。
「剑雪峰苦寒,姑娘受苦了。」
披风带着淡淡檀香,暖意瞬间包裹全身。
有些不知所措。
自从跟了君无涯,已许久未感受过来自上位者的「善意」。
「多谢宋宗主……」
「阿箫姑娘不必客气。」
宋玉衡目光怜悯,「君师兄性情乖戾,这些年,难为你了。」
低下头,不敢接话。
「若有难处,随时来找我。」
手里被塞入一块温热玉佩,「这玉佩能,亦能传音。」
回到冷殿时,还披着那件火狐披风。
实在太暖,舍不得脱。
「哪来的?」
君无涯坐于殿中,声音阴测测。
心头一跳,「是……是宋宗主看奴婢冻得厉害,赏的。」
「宋玉衡?」
君无涯冷笑,笑声里满是讥讽与戾气。
「过来。」
战战兢兢走近。
「脱了。」
命令简短。
犹豫一下,还是解开系带。
披风滑落瞬间,君无涯突然抬手。
「轰!」
掌风呼啸。
价值连城的火狐披风在他掌下瞬间化作漫天红絮,如同炸开的血雾。
「帝君!」
惊呼出声,那是唯一能御寒的东西。
「脏东西,也敢往身上穿?」
君无涯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跪下!」
扑通一声跪在冰冷地面。
没了披风,寒气再次侵袭,冻得瑟瑟发抖。
君无涯就那样坐着,听着我牙齿打颤的声音。
一炷香。
两炷香。
我以为要冻死之际,君无涯突然动了。
驱轮椅至面前。
「伸手。」
颤巍巍伸出冻成青紫的手。
他一把抓住,体内那股霸道灼热的内力瞬间涌入经脉。
不是普通内力。
是本命灵火!
修士基,燃一分便少一分。
他竟用本命灵火给我驱寒?
「帝君……不可……」
想抽回手,却被死死攥住。
「闭嘴。」
他咬牙,脸色因消耗过度更显苍白,「宁可冻死,也不许受那个伪君子的恩惠!听懂了吗?」
热流烘烤经脉,驱散所有寒意。
看着他额头渗出的汗珠,眼泪大颗砸在他手背。
「听懂了……阿箫听懂了……」
他不是罚我。
他是用这种极端方式告诉我。
这世上,除了他给的暖,其余皆是陷阱。
5
我的生辰在立春。
剑雪峰依旧大雪纷飞,头似乎暖了些。
坐门槛上,手拿一把缺齿旧木梳,一下下梳着枯黄长发。
这是娘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阿箫。」
怀里玉佩震动,宋玉衡的声音传出。
「今是你生辰吧?我在山下备了酒菜,还有江南最好的胭脂,想送给你。」
「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带你离开剑雪峰,去江南水乡,再不用受这苦寒。」
声音充满诱惑。
江南。
梦里才敢去的地方。
有花开,有流水,没有没完没了的试毒与寒冷。
握着玉佩,一时恍惚。
「怎么?动心了?」
身后传来轮椅滚动声。
吓得手一抖,玉佩落地,发出清脆响声。
君无涯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虽覆白绫,却能感觉那股如有实质的怒火,几欲吞噬一切。
「帝君,我……」
想解释,却无从开口。
君无涯伸手,掌心一吸。
地上旧木梳飞入他手。
「这就是你想去江南的理由?」
摩挲着粗糙木梳,语气森然,「因为那个伪君子能给你买新的?给你买胭脂水粉?」
「不是的!那是娘亲留给我的……」
扑过去想抢。
「咔嚓。」
脆响。
陪伴十几年的木梳,在他手中化为齑粉。
木屑纷纷扬扬洒落雪地。
心也跟着碎了一地。
「帝君……」
我呆呆看着地上木屑,眼泪夺眶。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连最后一点念想都要毁掉?
「阿箫,你记住。」
君无涯声音冷酷无情,「你是我的药人。生是剑雪峰的人,死是剑雪峰的鬼。」
「想走?除非我死。」
扔下这话,他转动轮椅回内殿。
瘫坐雪地,看着那堆木屑,我第一次对这个男人生出怨恨。
为什么?
明明救过我,明明给我上药,明明用本命灵火护我。
可为什么又要一次次把我的心踩在泥里?
怀里玉佩再次震动。
「阿箫,别怕。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我就救你出来。」
宋玉衡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温柔,那么可靠。
握紧玉佩,指节泛白。
那一刻,心底的天平,开始剧烈摇摆。
6
暴风雪夜。
冷殿火盆早熄,寒气人。
君无涯坐于黑暗,像尊无生气的雕塑。
「滚。」
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正跪地给他捶腿,闻言手一顿。
「帝君?」
「我让你滚出剑雪峰。」
君无涯抬头,白绫正对我,「怎么?听不懂人话?」
我慌了。
「帝君,可是奴婢做错了什么?奴婢以后不敢了……」
「你没错。」
君无涯冷笑,「错的是我。我留着你这么个废物有什么用?既不能挡灾,又不能人。看着就心烦。」
「宋玉衡不是要带你走吗?去啊。」
他指着大门,手指微颤,「去找你的君子剑,去过你的好子。别在我这碍眼!」
「我不走!」
我抱住他的腿,哭喊,「我是帝君的药人,我哪也不去!」
「砰!」
大力震开。
我重重撞上门板,一口血喷出。
「别我你。」
君无涯声音透着决绝狠意,「再不滚,我就把你剁碎了喂狗!」
看着他。
那张脸上写满厌恶与驱逐。
这一次,他是认真的。
擦嘴角血迹,慢慢爬起。
「好。」
我哽咽着,「既然帝君不要我了,那阿箫……走就是了。」
对着他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个都极重,额头血肉模糊。
「帝君,保重。」
我转身冲进漫天风雪。
身后,冷殿大门轰然关闭。
我不知道的是,在我离开那刻,君无涯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从轮椅跌落。
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抓着地面,指甲翻起,鲜血淋漓。
「走远点……」
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别回头……今晚,这里是。」
风雪中,握紧玉佩。
宋玉衡声音传来:「阿箫,做得好。今夜子时,我要取剑骨。你只需把那串糖葫芦喂给他,一切就结束了。」
看着前方漆黑山路,眼泪早已流。
结束吧。
都结束吧。
7
子时。
剑雪峰不再寂静。
无数火把将黑夜照如白昼。
宗门大殿前,数千修士列阵,气冲天。
「诛魔头君无涯!还修仙界朗朗乾坤!」
口号震耳欲聋。
我被带到大殿中央。
宋玉衡立于高台,白衣纤尘不染,宛如救世神明。
脚下阵中,困着一人。
君无涯。
依旧坐那把破旧轮椅,白衣染血,周围满断剑。
即便身陷绝境,脊背依旧挺直,像剑雪峰上折不断的孤松。
「阿箫,过来。」
宋玉衡招手,脸上挂着标志性温润笑容。
走上高台。
递来一串冰糖葫芦。
红艳艳的,火光下泛着诡异光泽。
「这上面淬了『散魂散』。」
宋玉衡贴耳低语,「只要他吃了,便功力尽散。届时我取出先天剑骨,飞升成仙。而你,也就自由了。」
浑身一颤。
原来……这就是他的目的。
所谓的救赎,所谓的江南,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看着宋玉衡那张伪善的脸,胃里翻江倒海。
「去吧。」
宋玉衡推了一把,「他是瞎子,他信你。只要是你喂的,他一定会吃。」
踉跄走下高台,步入阵。
修士自动让路,无数双眼贪婪残忍地盯着我,盯着手中毒药。
走到君无涯面前。
似感应到气息,他微微抬头。
「你怎么回来了?」
声音嘶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让你滚吗?」
看着他。
看着这个满身是伤,却还在试图赶我走的男人。
心,突然不痛了。
所有委屈怨恨,此刻烟消云散。
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
「帝君。」
轻声唤道,「阿箫饿了,想吃糖葫芦。可是这糖葫芦好酸,阿箫一个人吃不完。」
君无涯愣住。
似意识到什么,猛地伸手想推开我。
「别吃!扔了它!」
8
我躲开他的手。
那串冰糖葫芦红得刺眼,像极了心尖上呕出的血。
宋玉衡在高台催促:「阿箫!还在等什么!快喂给他!」
笑了。
看着君无涯,看着那双被白绫遮住的眼。
「帝君,这糖,真的很甜。」
张口,咬下一颗。
「咔嚓。」
糖衣碎裂。
难以言喻的苦涩在舌尖蔓延,那是散魂散的味道,带着死亡腥气。
君无涯身体猛地僵住。
「你在什么……」
声音颤抖不成样。
没停。
第二颗。
第三颗。
毒药顺喉而下,五脏六腑似被烈火焚烧,痛得几欲晕厥。
但我依然在笑。
边笑,边流泪,边吞咽这世间最毒的糖。
「疯子……你这个疯子!」
君无涯发疯似扑来,想抠出我嘴里东西。
「吐出来!给我吐出来!」
死死咬牙,咽下最后一颗。
鲜血顺嘴角流下,滴落他白衣,开出一朵朵凄艳梅花。
「帝君……」
倒在他怀里,视线涣散,「以前都是你救我……这次,换阿箫救你……」
「不……不……」
君无涯抱着我,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像个无助孩子,浑身发抖。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四周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
宋玉衡笑容僵住,随即变得狰狞。
「贱人!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折扇一挥,阵全面启动。
无数剑气绞而来。
我感觉生命在飞速流逝,身体越来越冷。
「帝君……别怕……」
用尽最后力气,我抚摸他脸上白绫,「阿箫……不疼……」
手无力垂落。
黑暗吞噬一切。
9
「啊——!!」
一声凄厉长啸响彻云霄。
剑雪峰剧烈颤抖,积雪崩塌,引发恐怖雪崩。
君无涯抱着怀里渐冷的少女,浑身血液逆流。
痛。
比断骨蚀心痛万倍。
那个会怯生生叫帝君,会买糖葫芦,被骂了还偷偷上药的小姑娘……
没了。
「宋、玉、衡。」
字字如九幽恶鬼索命。
君无涯缓缓抬手。
一把扯下覆眼白绫。
那一刻。
天地变色。
那双眼本没瞎!
赤红瞳孔中,燃烧着足以焚尽苍穹的怒火与魔气。
「铮——」
清越激昂剑鸣穿透耳膜。
一直被视为废铁的「断妄剑」,轰然出鞘。
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剑光寒十九洲。
「怎么可能?你的修为……」
宋玉衡惊恐瞪大眼,步步后退,「你明明中了寒毒,明明已经废了……」
「我是废了。」
君无涯抱着阿箫,一步步走向高台,每走一步,脚下阵法崩碎一寸。
「但我为了你,为了救她,这身残躯,这缕残魂,不要也罢!」
「万剑,归宗!」
怒吼声中。
在场数千修士手中长剑不受控制脱手,悬浮半空,剑尖直指宋玉衡。
「不!不要!」
宋玉衡终于感到恐惧,跪地求饶,「师兄!饶命!我是被蒙蔽的……」
「去忏悔吧。」
君无涯面无表情挥手。
万剑齐发。
毫无悬念。
宋玉衡未及惨叫,便被万剑穿心,炸成血雾,尸骨无存。
助纣为虐的修士在这一剑之威下,纷纷重伤倒地,哀鸿遍野。
血,染红剑雪峰的雪。
君无涯未看蝼蚁一眼。
跪在血泊中,将体内所有修为,所有本命灵火,疯狂输送进我体内。
「求你……」
那个穿修仙界的男人,此刻卑微祈求上苍。
「把她还给我……只要把她还给我,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只要她……」
10
我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很冷,但有人一直叫我名字。
声音熟悉,带哭腔,又带无尽温柔。
再次睁眼,入目是温暖烛光和熟悉竹屋顶。
「醒了?」
一张憔悴的脸映入眼帘。
君无涯。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头发竟白了一半。
见我睁眼,那双赤红眼中瞬间涌上泪水。
「帝君……」
想说话,嗓子哑得厉害。
「别动,别说话。」
小心翼翼扶起我,喂一口温水,「经脉刚接好,需静养。」
看着他,记忆慢慢回笼。
「帝君,你的眼睛……」
「本来就是好的。」
君无涯握着我的手,贴在他满是胡茬的脸上,「装瞎是为了麻痹体内魔物,也是为了引出宋玉衡。」
「对不起,阿箫。」
低下头,声音哽咽,「是我自以为是,以为赶你走就是保护你。是我差点害死了你。」
我摇摇头。
「那……糖葫芦呢?」
问出藏在心里的问题,「帝君以前从不吃甜食,为什么只吃那个?」
君无涯沉默片刻。
「小时候,我流落街头快饿死时,有个小女孩给了我一串冰糖葫芦。」
目光温柔得能滴水,「那是我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
「后来我成了剑尊,找了很久,才发现那个小女孩被卖进药王谷,成了试毒药人。」
怔住。
原来……早在很久以前,我们就已遇见。
「把你带回剑雪峰,原想护你一世周全。」
君无涯苦笑,「没想到,最后还是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不苦。」
我反握住他的手,泪流满面,「只要在帝君身边,阿箫就不苦。」
窗外,雪停。
阳光透窗纸洒入,照在我们紧握的手上。
这次,不再是冰冷试探,亦无生死离别。
只有两颗历经磨难后,紧紧贴在一起的心。
11
三年后。
江南小镇,一家名为「无妄斋」的糖铺。
铺子不大,生意兴隆。
老板是个满头白发的瞎眼青年,老板娘是个温柔爱笑的小娘子。
「卖糖葫芦咯——又酸又甜的冰糖葫芦——」
君无涯坐门口躺椅,懒洋洋吆喝。
早已散尽修为,如今只是凡人。
但他似乎很享受这子。
「阿箫,这串糖衣裹厚了。」
摸索着拿起一串刚做好的糖葫芦,挑剔道,「这样卖出去要亏本。」
我正在灶台熬糖稀,闻言忍不住笑。
「帝君,你现在可是越来越抠门了。」
「叫相公。」
君无涯纠正,顺手把那串「残次品」塞进嘴里,「嗯,这串不错,我自己吃了。」
看着他鼓起的腮帮,看着他眉宇间从未有过的轻松惬意,我笑了。
这就是我们要的烟火人间。
无刀光剑影,无尔虞我诈。
只有这一串串并不完美的冰糖葫芦,裹着酸涩过往,透着最踏实的甜。
「相公。」
走过去,替他擦去嘴角糖渣。
「嗯?」
抬头,虽眼上不再覆白绫,却依然习惯性眯眼笑。
「今晚收摊早点回家。」
贴耳轻语,「我给你做糖葫芦。」
君无涯一把拉住我的手,拽进怀里。
「好。」
额头落下一吻。
「只要是你给的,毒药我都吃。」
夕阳西下,金色余晖洒满长街。
影子被拉得很长。
这一生,很长。
但这串冰糖葫芦,我们会吃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