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时景晏捏着我手腕的力道,无意识地加重了几分。
他看着我,试图从我脸上找出一丝玩笑或赌气的痕迹,却什么也没有。
“苒苒,我们现在也是夫妻,别说什么金主不金主的,我听着难受。”
“我的就是你的,从来都是。”
我轻轻挣开他的手,理了理被他攥出褶皱的袖口。
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好,我知道了。”
这回答过于温顺,温顺得让他心里那点不安越发清晰。
家宴开始。
我婆婆时夫人坐在主位,而紧紧挨着她的是张思妮。
两人姿态亲昵,张思妮耳垂上那对珍珠耳坠格外引人注目,我认得,是婆婆早年常戴的私藏。
时景晏揽着我的腰,稳步走向主桌。
“妈。”他先开口,声音平稳。
时夫人掀起眼皮,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却直直扎在我身上。
“还知道回来。”
她放下筷子,满脸严肃。
“一走就是两年,丢下丈夫孩子,像什么样子。”
“我们时家的脸面,都快被某些不懂事、上不得台面的人丢尽了。”
张思妮适时地轻抚时夫人的背,柔声劝:“阿姨,您别动气,对身体不好。苒苒姐……可能也是一时想岔了。”
时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语调转为慈爱。
“还是思妮你懂事。景晏要是当初娶的是你,哪来后面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你是正经名牌大学毕业生,真正的千金小姐,知书达理,温婉贤淑,持家待人,哪一样不比那些来历不明、只会缠着男人的强?”
这话刻薄得几乎撕破脸皮。
从前听到这般指责,我定会气得浑身发抖,要么据理力争,要么委屈含泪。
此刻,我只是微微颔首,甚至对张思妮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
“妈说得对。”
“张小姐确实很好。不仅家世好,学历高,没想到连杂活也得这么出色,天天在家里忙前忙后,炖汤做饭,照顾孩子,打理家务,比专业的保姆还尽心。”
我顿了顿,在周遭骤然变得更加诡异的寂静中,语气真挚地补充。
“对了思妮,上次的蒜香肉片味道不错,就是酱油有点咸,下次记得少放半勺盐,就更完美了。”
“你!”
张思妮羞愤的红晕从脖颈直冲额际。
时夫人也愣住了,大概没料到我会是这种反应。
周围的宾客神色各异,有讶异的,有玩味的,也有偷偷交换眼色的。
时景晏的眉头紧锁,揽着我腰的手收紧,低声唤我:“苒苒……”
我却已转向另一位长辈,举杯致意。
整个家宴,我游走其间,敬酒、寒暄、应酬,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拿捏着最标准的名媛主母风范。
谈论艺术,我接得上话;说起经济,我略有见解;关心晚辈,我分寸得当。
就连最挑剔的几位姑婆,私下交换眼神时,也带上了几分难以挑刺的讶异。
只是,时景晏一直默默的注视着我。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困惑,还有越来越浓的不安。
宴至中途,我起身去露台透气。
张思妮跟了出来。
“苏苒,你别得意得太早!”
她不再伪装。
“你以为景晏哥哥真能跟你破镜重圆?这两年陪在他身边的是我!阿姨只认我!辰辰和可儿也只亲近我!你算什么?一个占了位置的过去式!”
我静静地看着她因嫉恨而有些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张思妮,你学历高,家世好,长得也漂亮。”
“明明有无数条康庄大道可以选,有无数种活法可以让你光芒万丈。”
“可你却偏偏,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活成一个男人的附属品,一个见不得光、需要绞尽脑汁讨好他母亲、笼络他孩子、在正妻面前耍尽手段,才能偷得一点温存的情妇。”
6.
“你胡说!我不是情妇!”
她尖声反驳:“我和景晏哥哥本来就应该在一起!是你不择手段抢走了他!现在又回来横一脚!”
我无奈的说。
“那可真遗憾。你的景晏哥哥,是我法律上的丈夫。”
“而你也确实不是情妇,情妇至少还有名分,而你只是从小长到大的朋友。你在我家像个保姆一样持,还得陪伴他的母亲,被他的孩子叫做小妈……”
我上前半步,离她更近一些。
“张思妮,你不可怜吗?”
她脸色煞白,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似乎想骂,却一时找不到词,只能重复:“你……你懂什么!”
看着她强撑的狼狈,我忽然觉得连这点口舌之争都多余。
我拢了拢披肩,意兴阑珊地点点头。
“既然如此……”
我转过身,准备离开露台,留下最后一句话。
“那我老公和孩子,以后就麻烦你这位青梅,多多‘照顾’了。”
说完,我伸手去拉玻璃门。
门却从外面被猛地推开。
时景晏就站在门口。
他显然,听到了最后那几句话。
空气凝固了。
张思妮瞬间红了眼眶:“景晏哥哥,她侮辱我,也侮辱你对我的感情!”
时景晏却看也没看她,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苏苒……你刚才,说什么?”
我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帮他整理衣领:“我说,让她以后好好照顾我的老公和孩子,毕竟上赶着的保姆不要白不要。”
“苏苒!!!”
他猛地低吼。
下一秒,他竟一句话也再说不出,猛地转身离开。
我轻轻呵出一口白气,心想,这回头草,吃起来果然还是硌牙。
从那天之后,张思妮果然成了家里的常客。
有时是顺路送糕点,有时是刚好接了放学的辰辰和可儿,有时脆就是“阿姨让我来陪陪孩子们”。
时景晏对她的态度客气了许多,甚至偶尔会留她吃晚饭。
席间,他会不经意地瞥向我。
可我总是专注地吃着饭。
毕竟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考研的课程比我预想的更有挑战,却也让我久违地感到充实。
时景晏给的那一千万,也成为了我创业的启动资金。
起步艰难,但每一步都踏在我的规划上。
晚上,辰辰和可儿偷偷溜进我的房间。
“妈妈。”辰辰先开口,小脸板着,“爸爸今天又让张阿姨留下来吃晚饭了。”
可儿扯了扯我的衣角,仰着脸,大眼睛里有些委屈:“爸爸对她笑……妈妈,你不生气吗?”
我蹲下身,平视着他们:“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她想抢走爸爸!”
辰辰急声道。
“我们都看出来了!妈妈,我们帮你赶走她好不好?我们不喜欢她了,我们……我们还是更喜欢妈妈。”
可儿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指。
我看着他们焦急表忠心的模样,心底一丝涟漪也无。
曾几何时,我多么渴望听到这样的话,可如今听来,只觉有些迟来的可笑。
“哦,这样啊。”我语气平淡,“我知道了。”
两个孩子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是这种反应。
辰辰不甘心地追问:“妈妈,你不夸夸我们吗?我们是在帮你啊!”
我闻言回头,有些疑惑。
“这有什么值得夸赞的?”
7.
“妈妈!”可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你是不是不爱我们了?你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我停下脚步,公式化地回应:“我是你们的母亲,法律和血缘上的责任我会履行。”
“至于爱,你们不是已经有了更喜欢的‘小妈’吗?她给的爱,想必更合你们心意。”
说完,我不再理会身后压抑的哭声,转身上楼。
半夜,时景晏踉跄着推门进来。
他不由分说地攥住我的手。
“苏苒……你看着我!”
“我受够了!我受够你的无视,你的冷静,你看着张思妮在我眼前晃却无动于衷的样子!”
我试图抽回手,但他握得更紧。
“我让她来,我就想看看……看你到底还在不在乎!哪怕你跟之前一样骂我一句,打我一下,跟我吵一架呢?”
他声音竟有些哽咽。
“可你没有,你什么都没有!”
“你眼里只有你的书,你的公司!这个家,我,还有孩子,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他猛地将我拉近,深深的抱住了我。
“我错了,苒苒,我知道错了……我明天就让她滚,再也不许她踏进这里一步!”
“我们回到以前好不好?”
我静静等他发泄完,才缓缓开口:“好。”
他呆住,似乎没料到我会答应得如此脆。
我补充道。
“你是我丈夫,是这个家的男主人,你的决定,我自然尊重。”
“毕竟你是我最大的金主,让你顺心,也是我的本分。”
他踉跄着松开我,跌坐在床边,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
第二天下午,我接到了张思妮的电话。
她约我见面。
我到时,她已坐在角落。
见到我,她扯出一个讽刺的笑。
“苏苒,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用了什么下作手段,一夜之间就让景晏哥哥下令不准我再靠近时家,还让辰辰可儿对你死心塌地?”
我点了杯清水,坐下。
“手段?我需要用什么手段吗?”
“我是时景晏法律上的妻子,是辰辰可儿的亲生母亲。这个位置,本身就是最大的手段。”
“你!”她咬牙,“别说得那么清高!你不就是靠装大度、装不在乎,以退为进吗?玩得好一手欲擒故纵!”
我看着她。
“张思妮,你搞错了一件事。我不是装不在乎,我是真的不在乎了。”
“爱情?那种东西,两年前就死了。”
“至于时景晏身边是谁,对我来说,区别只在于是否会影响我的生活和利益。”
她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倒是你,”我抬起眼,“让我很困惑。”
“如果他真的爱你,非你不可,以你的条件,以你们青梅竹马的情分,这两年,他为什么就是不选你?离婚时为什么不选你?复婚时,为什么还是我?”
张思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想要反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语气平静。
“你从来没有被爱过,张思妮。你只是他母亲属意的儿媳,是他习惯存在的青梅,是他婚姻出现问题时用来逃避或原配的工具。唯独,不是他爱情的主角。”
她猛地愣在了原地。
我静静都看着她:“记住,爱情虚无缥缈,人心易变,但握在手里的学识、能力、财富,永远不会背叛你。”
就在这时,我身后传来杯盘落地的声音。
我转过头。
只见时景晏脸色惨白地站在那里。
而他身后,辰辰和可儿哭得满脸是泪,鼻涕糊了一脸。
原来,他们“恰好”也在这里。
8.
时景晏眼睛红得骇人,死死盯着我:“你真的不在乎我们了吗?”
辰辰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妈!我们错了!我们以后只爱妈妈!妈妈你别不要我们!”
可儿也扑过来,小小的身子抖成一团:“妈妈……我们听话,我们什么都听你的!”
时景晏蹲下身,试图将两个孩子搂进怀里,可他自己的手也在颤抖。
他抬头看我,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苒苒,别这样……我们回到过去,我什么都改,我们好好过,行吗?孩子们不能没有妈妈……我……我也不能没有你……”
他语无伦次,骄傲和尊严碎了一地,只剩下最卑微的乞求。
我看着眼前哭作一团的父子三人。
曾经能让我心碎欲绝的画面,如今只让我感到疲惫和悲哀。
我伸手,轻轻摸了摸辰辰和可儿的头发。
“我们回不去了。时景晏,我们离婚吧。”
“离婚?”
“你休想!我绝不会同意!”
辰辰和可儿吓得哭声都噎住了,惊恐地看着父亲从未有过的失态。
我平静地拿出手机,调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
“离婚协议我已经拟好了。”
“婚后财产我只要我应得的那部分,以及我创业公司的独立所有权。孩子抚养权归你,我保留探视权。很公平。”
想要得到的东西已经拿到了,时机成熟,我也该走了。
“公平?”
他向前一步,问。
“苏苒,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爱我的?”
这个问题让疯狂的他看起来竟有几分可怜的固执。
我垂下眼,认真想了想。
是什么时候呢?
是辰辰把幼儿园手工课做的第一个母亲节礼物,当着我的面转身送给张思妮的时候?
是可儿发着高烧迷迷糊糊喊着“要小妮妈妈,不要坏妈妈”的时候?
是无数个他晚归的夜晚,身上沾染着陌生香水味,却责怪我不够体贴大度的时候?
还是……
两年前,收到那张照片,他轻描淡写说我“无理取闹,没有容人的雅量”的瞬间?
又或者,是他隔了整整两年,在我被生活磋磨得快要活不下去时,才带着施舍般的语气出现,说“儿子想你了,我们复婚吧”的那一刻?
“想不起来了。”我最终诚实地说,甚至对他笑了笑,“可能,就是一次次失望攒够了吧。”
他红着眼睛,“失望?我改了!我一直在改!你看不到吗?”
“看到了。”我点头,“所以我很配合地回来了,不是吗?给你,也给孩子们,也给我自己,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但这和爱不爱,是两回事。”
“时景晏,不爱一个男人,对我来说,其实很容易。”
毕竟我从小接受的,是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宗妇主母。
我要学的,是平衡家族,执掌中馈,维护利益。
情爱之事,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从来不是安身立命的本。
只是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遇到时景晏,
我信了爱情。
“那时我蠢。”我总结道。
“但现在我明白了,无论哪个世界,道理都一样。人只有先爱自己,让自己变得有价值,握紧实实在在的东西,才能拥有永恒的安全感。别人的爱……太虚无了。”
“所以,”他喉结滚动,“这半年你回来,对我好,容忍一切都只是为了……”
“为了积累资本,学习知识,站稳脚跟。”
我替他说完。
“你很慷慨,时景晏。那一千万,和时太太这个身份带来的便利,帮了我很大的忙。”
“对此,我表示感谢。”
他颓然坐倒在旁边的椅子上,表情痛苦。
“妈妈……”辰辰怯生生地再次拉住我的手指,“是不是因为我们以前不乖,你才不要我们了?我们改,我们真的改……”
可儿也扑进我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妈妈别走!我不要小妮妈妈了!我只要你!只要你!”
我抱了抱他们。
心口某个地方,还是不可避免地软了一下,泛起细微的酸楚。
但我知道,
忘记痛苦,等于背叛自己。
9.
“妈妈不是不要你们。妈妈永远是你们的妈妈,血缘不会改变。只是,妈妈和爸爸不能再生活在一起了。以后,你们会有两个家,爸爸那里一个,妈妈那里一个。你们想妈妈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不要!我就要一个家!有爸爸也有妈妈的家!”辰辰固执地哭喊。
我轻轻叹了口气,最后看了一眼时景晏。
“协议我会发给你律师。条件不会变,你签了吧。纠缠没有意义……”
说完,我拿起包,转身离开。
这一次离婚,比两年前更加脆利落。
我没有净身出户,拿到了我应得的财产分割,以及我那家已初见雏形的文化公司的全部所有权。
时景晏试图多给我一些,我拒绝了。
不属于我的,一分不多要;我该得的,一分不少拿。
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入了进去。
白天穿梭于课堂和商圈,晚上啃读着商业案例和经济著作。
我用最快的速度修完了课程,又申请了海外一所顶尖大学的经济学研修。
我的公司,主打传统文化与现代美学的结合。
我亲自参与设计,把关每一个环节。
曾经的侯府主母阅历,成了我独一无二的审美底蕴和资源眼光。
而现代企业管理知识,让我能将这些底蕴转化为产品与商业模式。
两年时间。
我的品牌成了国风领域的黑马,接连拿到几轮融资,估值翻了几十倍。
上市那天,我选择在国内最大的交易所。
无数闪光灯聚焦在我身上,记者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苏总,作为近年来最快实现上市的女性创业者和企业家之一,您有什么感想?”
“苏总,传闻您的第一桶金来自您的婚姻,这是真的吗?”
“苏总,对于过去那段备受关注的婚姻,您现在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对着镜头,笑容得体。
“感谢所有伙伴的努力,感谢时代的机遇。过去的所有经历,无论好坏,都是我人生的一部分,它们构成了今天的我。但我更愿意大家关注我们公司未来的发展。”
流程按部就班进行。
我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观礼嘉宾区。
然后,定格。
时景晏就坐在那里。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看到了台上那个自信从容的我。
不再是需要他庇护的菟丝花,不再是困于情爱恩怨的,而是一个真正的与他并肩甚至可能超越他的……企业家。
辰辰和可儿坐在他身边,都长高了一大截,穿着精致的小礼服。
他们紧紧望着我,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与骄傲。
可儿甚至偷偷地,朝我挥了挥小手。
我站在人群的中心,心中一片清明与宁静。
我知道,属于苏苒的人生,真正开始了。
而有些回头草,吃过一次,知道硌牙,就永远不会再吃第二次。
有些路,走错了,及时折返,也能看到全然不同的风景。
我仿佛看到很久以前,那个被困在侯府后宅,又懵懂闯入现代爱情迷局的自己,在轻轻地说:
“你看,这样,多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