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她话音刚落,便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官府户帖,高高举起:
“这是我十岁那年,阿娘带我去官府补录的户帖!官府登记在册,户主唐薇,女景念,父栏一处,自始至终皆是空白!”
她转头看向景砚,眼神冰冷如霜:“你当年亲手写下断绝书,自愿脱离尘缘,与俗世亲人永不相认,如今凭什么拿着钱,就想把我卖进李家?”
围观街坊顿时炸开了锅:“原来当年是他抛妻弃子!”
“唐娘子带着念念苦熬十年,他倒好,回来就卖女儿!”
“这景砚真是良心被狗吃了!”
景砚脸色煞白,眼神躲闪着不敢去看那户帖,强撑着辩解:
“我是你生父,血浓于水,岂能由一张纸断绝?”
我回过神来,转身进了内室,片刻后捧着一沓书信出来:“你要说血浓于水,先看看这些东西!”
这是当年景砚写给苏婉娘的情书,当年被我从书房里捡回来,为了警醒自己,这些年一直留着。
我抽出最上面一封,展开念到:“‘婉娘吾爱,与唐薇成婚实乃权宜之计,只为报恩师抚育之恩。待你身体康健,便与她和离,此生唯你不娶。’景砚,这是你成婚第二年写的,你忘了?”
众人哗然,景砚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伸手就想抢:“你胡说!这不是我写的!”
“是不是你写的,你自己清楚!”
我避开他的手,又抽出一封,“再听听这封,你说要变卖祖产捐给青玄观时写的:‘婉娘,待我散尽家财,剃度为僧,便为你诵经祈福。唐薇与孩子,不过是我为你祈福路上的累赘,弃之不足惜。’”
一封封念下去,每一句都像鞭子抽在景砚脸上。
他的脸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身体微微颤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
围观街坊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看向他的眼神满是鄙夷。
有人喊道:“这种薄情寡义的东西,就该赶出去!”
李三郎见状,却还不死心。
他仗着自己人高马大,跛着脚就朝念念扑去:“管你们什么破事!和我没关系!反正你爹收了我的钱,你就得跟我走!”
念念早有防备,侧身躲开,脚下顺势一绊。
李三郎重心不稳,“扑通”一声摔在青砖地上,磕得额头通红。
他怒不可遏,站起身来就想冲过来。
我拿着银刃上前一步,声音冷厉:“敢动我女儿,今就让你血溅当场!”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阿姊领着一位气度雍容的嬷嬷走来,正是太傅府的张嬷嬷。
6
“张嬷嬷,您怎么来了?”我瞬间松了口气。
张嬷嬷径直走到念念身边,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确认她没事,才转头看向景砚和趴在地上的李三郎,眼神凌厉如刀:
“太傅听闻有人在唐娘子家门口滋事,还想迫念念姑娘嫁人,特意让老奴过来看看。”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念念是太傅亲点的弟子,品行端正,才貌双全,太傅视她如亲孙女一般!谁敢动她一手指头,便是与太傅府为敌!”
这话一出,李三郎吓得腿一软,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景砚更是脸色煞白,哪里还有刚才的傲慢模样:“张嬷嬷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张嬷嬷冷笑一声,目光落在李三郎身上,“李三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迹,京中谁人不知?这样的败类,也敢觊觎太傅的弟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她转头看向围观的街坊,朗声道:“今之事,老奴会如实回禀太傅。”
“往后谁再敢扰唐姑娘母女,休怪太傅奏请朝廷,治你们一个寻衅滋事、污蔑贵女之罪!”
景砚吓得魂飞魄散:“我们这就走……”
他拉着李三郎快步逃离了巷口。
围观的街坊们对着他们的背影指指点点,骂声不绝。
送走张嬷嬷,阿姊后怕道:
“幸好念念见形势不对,让我去太傅府找救兵,不然今还真不好收场。”
我摸了摸念念的头,眼眶有些湿润:“念念长大了。”
念念回握住我的手,安抚地笑了笑。
原以为此事已告一段落,可我没想到,景砚竟是如此阴毒。
不过三五,京城里就传开了关于我和念念的谣言。
07
有人说我当年用卑劣手段迫景砚成婚,他不堪其辱才剃度为僧。
有人说念念本不是景砚的女儿,是我与人私通生下的野种。
更有甚者,说我经营绣坊发家,是靠拉拢京中权贵行苟且之事。
谣言越传越烈,绣坊的生意瞬间一落千丈。
原本订好的几笔嫁妆绣品接连被取消,伙计们也人心惶惶。
阿姊气得整咒骂景砚,想出去和人争辩,却被我拦住了。
“阿姊,争辩无用。”我冷静道,“你越解释,别人越觉得是欲盖弥彰。”
念念也劝道:“阿娘说得对,清者自清。景砚散布谣言,就是想我们妥协,我们若是乱了阵脚,反而中了他的计。”
几后,念念从书院回来,神色如常地对我说:
“阿娘,今我和林妙音温书时说起家里的谣言,她很为我不平。”
林妙音是御史大夫林大人的嫡女,与念念同在太傅门下,两人性情相投,交情甚笃。
果不其然,没过两,林御史便在朝会上弹劾“京中有人强抢民女、恶意造谣,扰乱市井风气”。
虽未指名道姓,但明眼人都知道说的是谁,李三更是在朝堂上吓得汗如雨下。
朝堂之上,不少与太傅交好的官员纷纷附和,要求彻查。
半月后,京城赏花宴上,我受太傅夫人之托,亲自送定制的绣品上门。
刚进花园,就见亭台楼阁间百花争艳,衣香鬓影,一派热闹景象。
假山旁,有不少夫人围在一起,中间站着的正是景砚。
他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正装模作样地为众人诵经祈福。
他嘴里念叨着“功德无量”“平安顺遂”,脸上摆出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
有不明真相的夫人还夸赞道:“景大师果然是重情重义之人,虽遁入空门,却仍心系众生。”
景砚听到夸赞,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目光扫过人群,恰好看到了我,眼神瞬间变得慌乱。
我不做搭理,提着绣品径直走向正厅。
刚到门口,就被太傅夫人身边的丫鬟迎了进去。
太傅夫人正坐在主位上和几位命妇说话,见我进来,笑着起身:
“唐娘子来了,快过来坐。”
她拉着我的手,对众人道:
“你们可不知道,我这身绣裙,全是唐娘子亲手绣的。这针法,这配色,京中再也找不出第二家了。”
众人纷纷附和,夸赞绣品精美。
太傅夫人话锋一转,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窗外的景砚,沉声道:
“说起唐娘子,我倒要为她鸣不平。前些子京中那些谣言,真是可笑至极。”
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清:“当年景砚抛妻弃女,散尽家财为苏婉娘祈福,这事不少人都知道。如今他下山来,不想着弥补妻女,反倒为了钱财,想把亲生女儿卖给李家那个败类,不成事就散布谣言污蔑唐娘子母女,这般行径,哪里配得上‘大师’二字?”
一位与太傅夫人交好的国公夫人立刻附和:“是啊!那李三郎劣迹斑斑,景砚为了银子就卖女儿,真是枉读圣贤书!”
议论声越来越大,景砚在假山旁听得一清二楚,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变得青一阵白一阵。
他想辩解,却被周围鄙夷的目光堵得说不出话来。
有位急性子的将军夫人猛地站起身:“这种败类,也配在太傅府的赏花宴上装模作样?来人啊,把他给我赶出去!”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冲进几个官差,径直走到景砚面前,亮出腰牌:
“景砚,你勾结李三郎,意图强抢民女,还散布谣言败坏他人声名,跟我们回衙门一趟!”
景砚吓得面无人色,连连摆手:“我没有!”
“是不是诬告,到了衙门自然知晓。”
官差不容分说,架起景砚就往外走。
景砚挣扎着,朝着我大喊:
“唐薇!是你害我!你这个毒妇!”
我冷冷看着他被拖走的背影,心中毫无波澜。
这不是我害他,是他自己作恶多端,罪有应得。
赏花宴上的众人见状,纷纷拍手称快。
太傅夫人拉着我的手,温和地说:
“唐娘子,往后再有人敢欺负你和念念,只管跟我说。”
我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夫人厚爱。”
08
景砚和李三郎被抓进大牢半个月后,我和念念去了京城大牢。
不是心软,只是想彻底了结这段恩怨。
大牢里阴暗湿,弥漫着一股难闻的霉味和臭味。
狱卒领着我们走到一间牢房前,里面蜷缩着一个形容枯槁的身影,正是景砚。
他身上的僧袍早已变得肮脏破烂,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眼神呆滞,不复往的挺拔风骨。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看到我和念念,眼神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怨恨,有不甘。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沙哑涩,像是被砂纸磨过。
“来看你这个笑话。”我淡淡道。
念念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在牢里的这些子,绣坊的生意越来越好,我和阿娘的子,过得很好。”
景砚的身体猛地一震,眼神变得疯狂起来:“若不是你们,我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落到这般田地,全是你咎由自取。”我冷笑,“当年你抛妻弃女,为了苏婉娘捐尽家产,剃度为僧,又为何要下山?甚至为了钱害自己的亲生女儿,不也是放不下名利?”
提到苏婉娘,景砚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抓住牢房的栏杆,嘶吼道:
“婉娘是世间最纯洁善良的女子,是我此生唯一的挚爱!若不是青玄观的观主带走了所有钱财和她的牌位,我怎么会下山?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的眼眶通红,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流下,显得格外狼狈:
“我想不通,那观主带走钱也就罢了,为什么要带走婉娘的牌位?那是我唯一的念想啊!”
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模样,我心中没有半分同情,只有无尽的嘲讽。
就在这时,牢房的守卫嘴道:
“我说你这人,真是执迷不悟!”
守卫嗤笑一声,“什么青玄观主,什么长生牌位,全都是骗人的把戏!那观主本不是什么得道高人,就是个江湖骗子,专门骗你们这种蠢人的钱财!”
景砚猛地抬头,瞪着守卫:“你说什么?”
“骗没骗你,你自己想想就知道了!”守卫不耐烦地说,“我表哥是青玄观附近村子的,他亲眼见过,那苏婉娘哪有什么重病,都是装给你看的!她这些年本没死,每打扮得花枝招展,和那骗子打情骂俏,下山买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花的全是你的钱!”
“只是上月她不慎跌落山崖,那骗子动了真心,悲痛万分,才带着剩下的东西走了!”
“你说什么?”景砚如遭雷击,身体摇摇欲坠,双手死死抓住栏杆,指节泛白,“不可能……婉娘怎么会骗我?她的诗稿,全是为我而作!”
“诗稿?”我冷笑,“你书房里挂的那些诗稿,有一半是我爹爹当年教我的,被苏婉娘偷去抄了一遍,你就当成了宝贝。你被骗,为了她抛弃妻女,散尽家财,真是愚蠢至极!”
“不——!你们都在骗我!”景砚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眼神瞬间变得空洞。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嘴里反复念叨着:“骗子……”
过了许久,他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爬起来,扑到牢房栏杆前,双手死死攥着冰冷的铁条,泪水淌了满脸:
“唐薇!念念!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讨好:
“当年是我鬼迷心窍,被苏婉娘骗了!我不该抛弃你们,不该对你们那么绝情!念念,爹知道错了,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
他砰砰地朝着我们磕头,额头撞在坚硬的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就渗出血迹:
“求求你们,原谅我这一次!我知道我以前不是人,可我现在真的醒悟了!你们是我的亲人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颤抖: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只要你们肯原谅我,我出去后一定好好补偿你们!念念,我给你娘当牛做马,我陪你读书写字,我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
“求求你们,别丢下我!”
念念看着他这副模样,淡淡地说:
“你醒悟得太晚了。在你看着我们被赶出门,在大雪里差点冻死的时候,你就已经不是我爹了。”
“我们吃过的苦,受过的罪,不是你现在知错就能抵消的。”我冷冷地看着他,语气没有一丝温度,“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不!有用的!”景砚急得满脸通红,“唐薇,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我!不然你也不会来看我!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一定改!”
“我只是想和你做个了断。”我转身拉住念念的手,“念念,我们走。”
“不要!别走!”景砚在身后疯狂地嘶吼,双手死死抓着栏杆,指甲都快嵌进铁条里,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爹啊!原谅我!求求你们原谅我!”
他的哭喊声和哀求声在阴暗的大牢里回荡,我和念念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大牢。
走出大牢,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浑身舒畅。
十五年的怨恨,十年的苦难,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念念紧紧握着我的手,轻声道:“阿娘,都结束了。”
我点点头,眼眶湿润,却露出了释然的笑容:“是啊,都结束了。”
李三郎被判了流放三千里。
发往极北苦寒地,终生不得回京。
官差押他出城那,我在绣坊二楼扶着窗沿看。
他被粗铁链锁着,颈间磨出红痕,往肥厚的脸塌下去,只剩满眼浑浊的恐惧。
街坊们围在路边,扔烂菜叶、啐唾沫,骂他“活该”“恶有恶报”。
他想躲,却被官差按着肩膀,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的绣花针稳稳穿过绸缎。
这是他应得的,当年敢觊觎我女儿,就该想到今。
景砚被判流放一年,却彻底疯了。
囚车里,他时而哭嚎着苏婉娘的名字,时而捶着车厢骂自己蠢,到最后,对着虚空喊我和念念的名字忏悔。
官差嫌他聒噪,用粗布塞了他的嘴。
没走到流放地,他就染了重疾,咳得撕心裂肺。
他们嫌他晦气,在路边挖了个浅坑,随便埋了,连块碑都没立。
阿姊把这事说给我听时,我正给徒弟示范针法。
线在指尖绕了两圈,稳稳穿过绣布,心里没半分波澜。
这世上,最不值当的就是回头原谅。
京里的谣言也早就散了。
太傅亲自上书朝廷,说念念才学出众、品性端方,恳请陛下赐她入仕的机会。
念念没辜负期望,殿试时对答如流,见解独到,竟得了陛下赏识。
圣旨下来那,绣坊里挤满了人。
传旨太监高声念着,封我为“巧手夫人”,绣坊册封为“御赐锦绣坊”,更封念念为正七品女官,入翰林院掌管典籍。
伙计们喜得拍手,徒弟们围着我和念念问东问西。
我摸着念念官服上的补子,眼眶有点热。
冬雪落,院角的红梅又开了。
我煮了一壶热茶,阿姊带着外甥女来了,念念也刚下朝,换了常服赶来。
小外甥女趴在石桌上,扒着盘子吃梅花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念念给我添茶,指尖碰了碰我的杯子:
“阿娘,今年的梅花酥,还是您做的最香。”
我笑着点头,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香混着梅香漫开。
铜铃在风里轻响,不再是当年大雪天里的刺耳,反倒软乎乎的,像岁月的呢喃。
十五年怨,十年苦,都随雪化了。
我有红火的绣坊,有出息的女儿,有安稳踏实的子。
阳光落在梅枝上,雪沫子亮晶晶的,落在肩头凉丝丝的。
我轻轻啜了口茶,暖意从舌尖漫遍全身。
往后,只有梅香绕身,没有阴霾缠身。
旧事成烟,余生安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