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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妈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出现,半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妈最先反应过来,对着我破口大骂:
“你都已经把钱给我们了,我们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一个外人在这指手画脚算什么事?”
自从那天红包的事情被拆穿,我妈现在是连装都懒得和我装了。
我爸轻咳一声:“呃……其实我和你妈也就是交了个首付,月供还是要靠你哥他们自己还……”
我苦笑,这有什么区别?我在意的是这些吗?
“那钱明明是我拿出来给你做手术的,我以为如果你不在了,我会愧疚一辈子,所以我……”
口中的苦涩愈加浓郁,喉咙像被塞了棉花,让我再也说不下去。
我爸还准备和我解释,我摆摆手:
“这次我不会就这么算了,不把钱还回来,我就。”
“这次,我说到做到。”
说完,我转身走出病房。
我妈还在后面叫嚣着:
“白眼狼,有你这么做妹妹的么?非要闹的一家人鸡飞狗跳才高兴!”
“早知道,当初你出生的时候我就该把你掐死,白养了这么大,就知道窝里横。”
我回头看去,我妈用看仇人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我冷笑:“说到窝里横,你想想你之前包给萱萱的那些红包。”
“你知道使用是犯法的吧?这么几年累计下来怎么也有几千块钱了吧?”
“放心,这次,你也跑不掉,我要让你们欠我的,全部都还回来。”
我妈的眼睛瞬间睁大,但我已经不想再和她有半句废话。
真正走出病房后,我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路人纷纷向我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无暇顾及,只觉得自己像个小丑,又像个劫后余生的幸存者。
因为,我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最亲的人一次又一次的算计。
在他们眼中,我好像并不是他们的孩子或至亲,而是他们的猎物。
他们挖空心思编织着一个又一个陷阱,只为我能顺利落网。
然后他们就那样站在高处,看着在陷阱里可怜挣扎的我。
即便我能侥幸逃脱,身为受害者的我也得不到一句道歉,反而被指责白眼狼。
那些曾经编织陷阱的猎人,现在摇身一变成了道德的圣人,家庭秩序的捍卫者。
他们依旧站在高处,批判着我,审视着我,规训着我。
但我想请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又是谁赋予了他们既做猎人,又做圣人的权利?
6
律师函送达的当天,哥嫂两人带着二十万送到了我家。
我没任何回应,直接拿过钱后,就要送客。
但嫂子似乎还有话想和我说,我哥都已经走到门口了,她还站在原地对我说道:
“其实,那个学区房我们也不是很想买。”
“听说重点小学的学习压力大,我们家冬冬也不是学习的料,所以学区房什么的,也不是我们的本意。”
我很奇怪,不知道嫂子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但嫂子看我没有赶她走的意思,于是继续站在原地:
“还有就是,其实我到现在也不太适应和妈生活在一起。”
“我们的教育理念相悖,而且生活习惯也不一样,这都多少年了,我们相处的也不是很和睦。”
我哥在后面悄悄的拉嫂子衣角,示意她再别说了。
但嫂子一把打过哥哥的手,情绪有些激动的说道:
“本来就是,当初你让你妈和我们生活在一起,征求过我的同意么?”
“说是来帮我们的忙,但有多少次,我们都已经睡了,她连门都不带敲的就进我们的卧室。”
“还有多少次,我说不要再给冬冬买零食,你妈还是一去超市就买一堆零食过来。”
“我只要一说,你妈就开始装可怜,说什么我给她脸色了,但我的孩子不该由我来做主吗?我的家不该是我自己舒服才最重要么?!”
“你妈说是要给我们买学区房,是为了冬冬学习好,实际还不是想着继续和我们赖在一起,以后我要让她走就更难了。”
嫂子说着,委屈的抹起了眼泪,我在一旁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直以为我妈住在我哥家,是在看嫂子脸色。
没想到,在嫂子心里也有这么多委屈。
但现在我不想去参与他们这些烂事。
正准备让他们没事就赶紧走时,我才看到我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家门口。
看那样子已经来了有一会,只见她僵硬的像座雕塑,一动不动的看着我哥和嫂子。
反应过来后,我妈指着嫂子的鼻子骂道。
“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从你怀孕开始,我就一天三顿不重样的给你做饭。”
“坐月子时,更是每天变着花样的给你炖肉汤,为了让你休息好,冬冬白天晚上都是我一个人在抱,累到得了腱鞘炎,也没让你受一下累。”
但嫂子本不领我妈的情,反而因为我妈的话更加生气:
“我让你抱了么?那个饭是我让你做的么?”
“我喜欢吃青菜,你顿顿都是肉,连炒菜都用猪油,每顿饭都吃的我犯恶心,给你说了多少次,你也不听。”
“还有坐月子时,我说清淡点,你非要只让我喝肉汤,让我硬是喝到腺发炎,发高烧,我在医院躺着,那冬冬不该你抱,难道还让我一个发高烧的产妇抱么?这都是你活该!”
“你天天倚老卖老,冬冬都被你带歪了,别说讨厌你,如果有机会我真恨不得让你永远消失。”
我妈被气的,手指着嫂子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7
她们吵的震天响,我哥在一旁唯唯诺诺,一如既往的美美隐身,只时不时的来一句句:
“好了,再别吵了。”
我被他们吵得脑仁疼,直接将他们全部推出门外,又打电话给物业,才把他们三个人全部赶了出去。
但没几天,爸妈又出现在了我家门口。
我扬眉:“怎么又来了?不是都说了,以后你们的事情不用我心么?”
我妈低下了头,什么也不说。
可能是因为生病的缘故,我爸的脸色很不好,但还是强颜欢笑:
“冬冬现在长大了,不用你妈再过去帮忙了,我和你妈就想着还是来你这,给你帮帮忙。”
我差点笑出声。
我眼睛死死的盯着我妈:
“是不用你帮忙了,还是你找不着帮忙的地方了?”
我妈像是被人踩上尾巴的够,瞬间恼怒起来:
“你现在得意了是吧?”
“从小你就这样,和谁都不亲,像你这种人到了下辈子就做不了人,只能投胎到畜生道。”
“亲兄妹之间,你帮你哥一把怎么了?非要把关系走死了,让我和你嫂子彻底撕破脸,你才高兴,你就说你的心怎么这么毒啊!”
我倚着门框,静静的看着我妈发疯。
其实早在前几天,我就已经知道了。
那天嫂子突然和我诉苦,是为了他们接下来的作做铺垫。
也许他们计划已久,因为就在前天,我哥他们一家趁我妈出去买菜的功夫就直接搬家走了。
我妈连件换洗衣服都没拿,提着一兜菜回来就连家都找不着了。
幸亏我爸一直住在老屋,没有听我妈的话,把老屋卖了补贴我哥。
不然的话,我妈当天怕是就要流落街头。
后来不管是他们打电话,还是发微信,我哥都一律不接不回应。
我妈这才后知后觉,明白了自己这些年的付出,完全打了水漂。
好容易等到风平浪静,我看着我爸说:
“要住我家也可以,但你必须让她回去。”
不等我爸说话,我妈又嚷了起来:
“你以为我稀罕住你家?我死也要死在儿子家里。”
“我就算住在你家,我儿子和我孙子知道后,肯定也会来接我!”
我翻了个白眼,到现在了还不清醒。
还天天儿子孙子的挂嘴边。
不过这也正好说明了,为什么我妈这么在意冬冬。
因为在她看来,儿子就是顶梁柱,孙子更是顶门杠。
相反,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外孙女更是外家狗,丫头片子。
行啊,我正好也随你的意,去等你的儿子孙子吧,我这就不留你了。
不管我爸怎么给我妈使眼色,我妈就是不肯服软。
最后结果不用说,我妈虽然心里不服,但我老公还是把她送回了老家。
我爸则以帮助我们照顾萱萱的名义留了下来。
8
不知道是不是被我妈气的,当天晚上我发起了高烧。
第二天和公司请假后,由老公送萱萱去幼儿园,我吃药后就躺回了床上。
我爸从外面遛弯回来看我身上还穿着睡衣,很是诧异:“你这是病了吗?”
“病了就赶紧躺着去,我来做饭。”
我有些好奇,我爸能做什么饭,毕竟从小到大,我就没见过我爸进厨房。
果然,过了没一会我爸端了一碗半生不熟的面条走了出来。
看着眼前的面,我有些无语:“你这连饭都不会做,怎么来帮我们照顾萱萱?”
“学区房的事已经过去了,而且我哥他们现在也跑的没影了,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再找你们麻烦。”
如果说以前我对我爸还心存敬畏,但学区房的事情已经让我对他的那点感情都消失了。
看我准备起身进屋,我爸急忙起身阻拦:
“我们也不是那个意思,我和你妈就是觉得这些年对你的照顾真的不如你哥,所以我现在才决定来帮你们。”
我笑着摇头:“随便你们怎么说,想帮就帮吧。”
说完,我进屋关上了门。
但实际上,我进来也没有睡着,而是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我爸非常安静,除了我刚进屋那会,他收拾了下碗筷,剩余时候我几乎没有听见他发出一点声响。
这份安静让我觉得既安心,又忐忑,连去卫生间都要纠结好久。
好容易等到下午,老公和萱萱回到家,我才觉得自在了一点。
第二天我感觉好多了,老公他们公司通知他要出差半个月。
想到我爸既然说了来帮我们,我就给我爸交代了下午接萱萱放学,并督促她写作业的事情。
正巧当天我们部门要聚餐,回到家已经是十点半。
结果我开门竟看到,萱萱还在看电视,而且作业就放在旁边,一个字都还没动。
看到我进门,我爸还笑呵呵的说:“这小家伙太贪玩了,一直说看完这集动画片再写,连晚饭都不吃。”
我瞬间火冒三丈:“有你这么带孩子的么?你这是不负责任!”
对着我爸怒吼完,我将萱萱从电视机前赶走。
我爸像个做错事的小孩,默默的收拾起萱萱吃完的零食包装袋。
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我心里更加烦躁。
9
尽管别扭,我爸还是住在我家。
但我不敢再把萱萱完全托付到他手上,每天下班我都会尽快赶回家中。
年后公司有了一系列的调整,我们时不时就要加班。
这天又是这样,临下班时,又通知要开会。
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说我晚上会晚点回去。
整个会议过程中,我都在担心萱萱吃饭了没,写作业了没,是不是又在看电视,以至于有几次领导喊我,我都没听到。
就这样坐立不安的等到会议结束,我抓起包赶紧冲回了家。
出电梯时,我看了眼表,已经是九点多。
我深吸了口气,在心里默默计划,如果开门后看到我爸又纵容萱萱看电视,作业和晚饭都没动的话,我就让他回去。
但让我没想到的是,开门后,我发现电视是关着的。
整个客厅也是静悄悄的,我轻手轻脚的走向萱萱的房间,结果在门口听到,我爸很小心的说:
“动作要轻,但别犹豫。”
我好奇的将门打开一条缝,结果发现我爸正在和萱萱制作瓶中船。
萱萱好奇兴奋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手中握着一线正在小心翼翼的拉着那艘瓶中船。
随着小船彻底展开,爷孙俩同时发出欢呼声。
我在门外看到这一情形,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可能是听到了我的声音,萱萱先回过头来:
“妈妈!你看外公给我做的小船。”
萱萱捧着他们刚做好的瓶中船向我跑来,我从她的手中小心接过,我爸也笑着站起来:
“你回来了,我就过去休息了,萱萱的作业已经写完了,晚饭是我们一起去楼下吃的。”
看着我爸认真汇报的表情,我心里升起一丝柔软。
甚至心里还涌现出,想要我爸一直留在我家的想法。
那天晚上,我搂着萱萱做了一个很美的梦。
梦中我又回到了小时候,爸妈都在我身边,哥哥和我两人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烤红薯。
梦醒后,我还笑自己真没出息,怎么不吃海鲜大餐,稀罕什么烤红薯。
第二天早晨,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我心情大好。
正当我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中时,身边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10
我爸在门外声音不大的问我:
“起了没?起了我给你说件事。”
我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因为从小到大,只有遇到大事,我爸才会是这种口气。
我披上睡衣,打开门:
“爸,怎么了?”
我爸不自然的抿了抿嘴:
“是这样,你妈昨天晚上住院了,你也知道你哥嫂现在还找不到人。”
我一口气憋在口,久久的看着我爸说不出话来。
我不明白为什么每次都要这样。
每次,在我们关系稍微有好转的时候,他们就会制造出一件事来我。
自从我妈回去后,我就没和我妈打过一次电话,说过一次话。
我以为大家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就是我妈至死都要等我哥,她的一切生老病死都由我哥来负责。
她从头到尾都瞧不上我,也更不会指望我。
看我不表态,我爸坐在沙发上开始慢悠悠的说:
“其实你妈在你哥那也一直不好过,你嫂子那个人你知道,脾气大嘴臭,还动不动就摆脸色。”
“我一直觉得你妈这个病就是让你嫂子气出来的。”
“你说这个时候,你要再不管她,以后你心里也是会后悔的。”
看着我爸,我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无比荒诞。
曾经以为我爸是公平的象征,但现在看来,他也不过如此。
不过这样一来,在他面前,我反而轻松了很多。
我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
“花了几年的时间劳心劳力,还被人气出一身病?”
“既然这样,她怎么不说过来帮我带萱萱,让你一个不会做饭不会做家务的人在这里做样子给谁看?”
我爸彻底愣住,他没想到我竟然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话,看着我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换做以前,看到他这个样子,我肯定会愧疚,会害怕到流泪,但现在我连看都没看他,直接起身丢下一句:
“让我去照顾是不可能的,我最多就出钱请护工,但这个钱必须是我哥和我平摊。”
“你们要能找到我哥让他和我平摊,这钱我就出,不然的话,这事就和我没关系。”
当天午休时,我爸又跑到了我们公司,美其名曰要和我谈谈。
看着我爸风尘仆仆的样子,我觉得很讽刺:
“你自己不也是绝症么?还在这跑什么?”
我爸叹了口气:
“人家医院那边又催着交钱呢,而且你妈那也确实需要人。”
我不理会,而是调侃道:
“亏你大中午的跑我这来哭穷,真是够辛苦的了。”
我爸的眼睛布满血丝。
“你什么时候成这样了,都是一家人,你怎么这么计较。”
“我就算找到你哥,他们也有困难,你和萱萱她爸,你们俩工资高,再说现在躺在医院的也是你妈,你就别在这闹脾气了,好不好?”
我不可思议的看向我爸。
“是你们选择把自己所有的东西拿去贴补我哥,怎么现在又变成是我在闹脾气?”
我爸一听我又提他们贴补我哥的事,脆一拍大腿:
“行,你现在就联系护工,这个钱我和你俩人平摊,行不行?”
11
心仿佛被一只大手用力攥住,我痛苦的看向我爸。
为什么他们总能轻而易举的就将我钉在不忠不孝的位置上。
难道我说的有错么?这个问题我不该提么?
他们将自己的所有拿去贴补托举我哥,结果住院却要我去出钱出力的陪护,我不该生气么?
当着我爸的面,我联系了护工,并一次性把十天的费用全部转了过去。
“这钱,我出,但从今天起,你搬出我家。”
看着我爸的眼睛,我一字一顿的说完后,转头进了公司,再没回头看他一眼。
下午下班回家后,家里果然没了我爸的踪影。
萱萱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小小声音问我:
“妈妈,外公呢?”
我尽量打起精神:“外公回自己家了。”
放下包后,我看到玄关处,我爸留给我的一张纸条:
护工的钱,你先垫着,回头我把我的那半转给你。
我苦笑着将纸条扔进了垃圾桶。
等到吃完饭时,老公回来了。
看着他这几天忙的顾不上回家,我特意为他炖了鸡汤。
老公喝着鸡汤对我面露难色。
“怎么了?是没胃口么?”
老公摇摇头说:
“公司在国外的进行的很顺利,现在需要一个经理跟过去,以拓展更大的市场。”
“公司几个高层都推荐我,但我要是走了,你们这怎么办?”
听了老公的话,我顿时眼睛一亮:
“过去后工资高不?”
老公喝着鸡汤没抬头:“肯定比这高了,就是可能一年都回不来一次。”
我当即拍板:“那你去啊,我和萱萱也一起过去。”
老公抬头一脸懵的看我:“你要过去了,你爸妈怎么办?”
我解脱似得看着窗外:“我就是不想再看到他们了,所以才想和你去国外。”
我们很快办好了手续,飞机起飞的一瞬间,我心里瞬间轻松了很多。
飞吧,飞的越远越好,这样我就再也不用去面对他们没完没了的试探,和虚伪。
后来我爸给我发信息,问我们去哪了,怎么搬家也不给他说一声。
我爸又说我妈恢复的不好,哥嫂还是联系不上,他和我妈现在都住在老房子。
但那边供暖不好,下水管也经常堵,我妈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了。
我看着这些信息,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种想把手机直接丢进垃圾桶的冲动。
意识到这点后,我突然惊讶于自己的冷漠。
我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一个人?
那是我的至亲,是生我养我的父母,我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们?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一切在我发现那个装有假钞的红包时,就变了。
我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耐心的倾听爸妈的每一句话,因为我已经无法信任他们。
我也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无条件的为他们付出,因为我已经知道即使我付出再多,他们也不会认可。
我更无法像以前那样关心他们,因为我知道这里面全是算计。
我将一张银行卡和我爸的卡绑定,每月定期自动给他们转账五千元。
但除了这笔定期转账,我和他们再没有其他联系。
就这样吧。
六亲缘浅,如果这是我最后一世为人,那只希望现在的我能每天快乐自由,看着我的萱萱健康长大。
其余的事情,一切随缘,心安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