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我站在台上，看着台下死寂的会场。
刘主管脸上的血色褪得净净，
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赵总监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
此刻白得像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我拿起话筒，声音平静地传遍会场每个角落。
“刚才刘主管说得很对。”
“咱们公司能发展到今天，靠的就是执行力，靠的就是规矩。”
我目光扫过刘主管，他猛地一颤，几乎要站不稳。
“所以，我也很好奇。”
“人均88万的团建费，是哪条规矩定的？”
“这笔钱的预算申请在哪里？审批流程又在哪里？”
“团建的具体行程、消费明细、付款凭证，又在哪里？”
我一连串的问题，砸得台下鸦雀无声。
刘主管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求助似的看向赵总监，
赵总监却死死低着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转向他，语气依旧平和，
“赵总，您今天上午说，”
“公司有‘针对新员工的关怀政策’，”
“可以先批钱给我，再从我工资里扣。”
“请问，这项政策，有红头文件吗？是在员工手册的哪一页？”
赵总监的背脊瞬间绷直了，
他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陆……陆小姐，这、这可能是下面的人理解有误，传达错了……”
我微微挑眉，“刘主管当着全组人的面，”
“举着收款码，言之凿凿地说这是‘规矩’，是‘传统’。”
“赵总您当时也在场，非但没有纠正，反而亲自建议我‘贷款上班’。”
“现在，您告诉我，是理解有误？”
赵总监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抖得厉害。
台下开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目光在赵总监、刘主管和我之间来回逡巡，
震惊、怀疑、了然、幸灾乐祸……各种情绪交织。
爸爸一直坐在第一排主位，沉默地看着。
此刻，他轻轻敲了敲面前的麦克风。
“哒、哒。”
很轻的两声，却让整个会场瞬间重新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没有看我，而是面向所有员工。
“陆晚是我的女儿，今天以新人身份入职体验，是我的安排。”
“本意是让她从基层了解公司运转，向各位同事学习。”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但我没想到，学习的第一课，是如此‘精彩’。”
他目光缓缓扫过赵总监和刘主管。
“88万团建费。贷款上班。不合群就发配后勤。”
“这些‘规矩’，‘传统’，‘关怀政策’，我也是今天才听说。”
“赵总监，刘主管。”
被点名的两人身体同时一抖。
“散会后，带上你们所有的‘规矩’和‘政策’文件，来我办公室。”
“我要亲自学习一下。”
说完，爸爸坐下了，没再看他们一眼。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意味着什么。
6，
散会时，人群像水般退去，
却默契地绕开了僵在原地的赵总监和刘主管。
他们两人孤零零地站在会场中央，面如死灰。
我没有立刻离开。
我走到后勤部王姐面前，她紧张地看着我，手足无措。
我开口，“今天那些档案，我已经处理完了，”
“备份文件在我桌面。”
王姐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好，好的……陆小姐。”
“叫我陆晚就行。”
“后勤部的工作很重要，也很繁琐，谢谢你们平时的付出。”
王姐脸上闪过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个有些局促，但真诚的点头。
我转身离开会场，走向董事长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但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玻璃隔断后偷偷射来。
经过市场营销部的大办公区时，我听到了刻意压低的议论。
“我的天，真是大小姐……”
“88万团建费……他们怎么敢的啊？”
“赵总监这次踢到钛合金钢板了吧？”
“活该！早就看不惯他们那个小团体了，仗着有点业绩……”
“嘘，小声点……”
我没有停留，径直往前走。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里面传出爸爸低沉的声音，和另一个带着哭腔的辩解。
“董事长，您听我解释，我真的是一片好心啊！”
“我是看小陆……不，看陆小姐刚来，想让她尽快融入，”
“刘主管他可能方式方法有点激进，但初衷是好的啊！”
“那88万，是包含了后续一系列高端培训费用，是为了提升团队……”
爸爸打断他，声音听不出情绪，
“培训计划呢？机构合同呢？费用明细呢？”
“赵总监，你是觉得我老了，还是觉得法务部和审计部都睡着了？”
“不是，董事长，我……”
爸爸的声音转刘主管，
“你来说说，这‘规矩’，是谁定的？”
“钱，最终是进了哪个账户？”
“董、董事长……我、我就是个执行者，”
“都是赵总吩咐的，钱……”
“钱都是走的活动公司，有账目的，有账目的……”
刘主管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爸爸似乎笑了一下，很冷，
“‘蜜蜜文化’？还是‘建国商贸’？”
里面瞬间没了声音。
我推门进去。
赵总监和刘主管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
背对着门，肩膀塌着，像两株被霜打蔫的茄子。
爸爸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抬头看了我一眼。
“正好，你也听听。”
他把文件转向我。
那是一份简单的资金往来查询记录。
就在今天上午，刘主管的个人账户，
收到了一笔来自“蜜蜜文化”的转账，
金额正好是88万的整数倍。
而“蜜蜜文化”的股东名单里，赫然有赵总监一个远房侄子的名字。
爸爸把文件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我看这不是团建费，是你们的‘创业启动金’吧？”
“用公司的钱，养自己的私活。”
“用所谓的‘规矩’，绑架新人，筛选‘自己人’。”
“业绩做没做起来不知道，这捞钱的本事和胆子，倒是练得挺大。”
7，
赵总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扶着桌沿，涕泪横流：“董事长，我错了！”
“我真的是一时糊涂！看公司业务好，就想……”
“就想捞点外快，我没想损害公司利益啊！”
“求您看在我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刘主管也扑通一声跪下：
“董事长，我是被的！都是赵总让我的！”
“他说我不就让我滚蛋！”
“我家还有房贷车贷，孩子刚上学，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啊！”
看着眼前这两张扭曲求饶的脸，
我想起了上午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我交钱时的倨傲与算计。
太阳底下，果然没有新鲜事。
贪婪和愚蠢，总是成对出现。
爸爸没有看他们，而是看向我：
“陆晚，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赵总监和刘主管立刻转头看向我，
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乞求。
我沉默了几秒。
“报警吧。”
我说。
“涉嫌职务侵占，金额巨大。”
“同时，通知审计部彻查，”
“公司的损失，必须追回。”
“该负的法律责任，也必须负。”
赵总监彻底瘫软在地。
刘主管则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在那里，
他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爸爸点了点头，按下内线电话：
“李秘书，叫保安进来，报警。”
“通知审计部陈总监和法务部王律师立刻来我办公室。”
处理完这些，爸爸让我先回家休息。
走出办公楼时，华灯初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气派的陆氏集团大厦。
它光鲜亮丽，是无数人向往的地方。
但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总会滋生蛀虫。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秘书发来的消息。
“小姐，董事长让我转告您，”
“明天开始，您正式接手人力资源与企业文化部。”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弯起。
看来，爸爸是打算让我好好“整顿”一下了。
也好。
从基层看到的问题，就从顶层开始解决。
第二天，我以新任总监的身份踏入公司。
人力资源部早已收到风声，气氛凝重又暗含期待。
晨会上，我开门见山。
“今天起，集团将启动为期三个月的‘清风行动’。”
“第一，彻查所有部门以‘团建’、‘培训’、‘团队建设’等名义的非常规费用，追溯到原始凭证。”
“第二，重新梳理并公开所有员工福利政策、财务流程，任何个人不得以任何名义向员工直接收取费用。”
“第三，设立独立的员工关系与伦理热线，匿名举报渠道同步开通。”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也有人眼中闪动着光芒。
“我知道，这会触动一些人的‘习惯’和‘利益’。”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但陆氏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潜规则和小团体，而是每一位员工在阳光下的努力。”
“从今天起，人力资源部会站在阳光这边。”
“谁有疑问，现在可以提。”
一片寂静。
“很好。”我合上文件夹，“那就开始工作。”
8，
接下来的几天，集团内部暗流涌动。
审计部雷厉风行，接连揪出几起类似赵总监的“小团伙”作。
“蜜蜜文化”和“建国商贸”的空壳被迅速查实，
赵总监和刘主管被正式移送司法机关。
公司内部通告一出，人心震动。
而人力资源部，成了最忙碌也最“危险”的地方。
不断有或真或假的“举报”和“情况说明”递上来，
也有各种或明或暗的“打招呼”和“探口风”。
我照单全收，一一核查。
该处理的，绝不手软；属误会的，及时澄清。
一周后，我召集了第一次跨部门企业文化研讨会。
参会的有各部门负责人，也有基层员工代表。
我让秘书提前发下去一份简单的匿名问卷，只有一个问题：
“你心目中，理想的团队应该是什么样子？”
会上，我投影出了汇总的答案。
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是：公平、尊重、成长、透明。
“看，其实大家都懂。”我指着屏幕，“最简单的道理，往往最难做到。”
“因为我们总会被‘规矩’、‘人情’、‘现实’绑架。”
市场部一位年轻的主管举手，
他正是那天早上在刘主管组里，
跟着稀稀拉拉附和的人之一。
他站起来，脸有些红：
“陆总监，我……我想代表我们组一些同事，向您道个歉。”
“那天早上，我们……”
我抬手制止了他。
“不用道歉，我都明白，当时你们沉默或附和，”
“是许多人在那种环境下的本能选择。”
“我要的不是事后的歉意，而是事前的勇气，和制度的保障。”
“所以，今天请大家来，不是追责，是共建。”
我调出下一张PPT。
上面是一个初步的框架，
里面详细规定了团建活动的原则、预算标准、申请流程、报销规范，
甚至列出了建议的活动类型和明确的禁止项。
比如严禁任何强制性高额AA，
严禁占用员工大量非工作时间，
严禁将是否参与作为任何考核评价依据……
“这份白皮书，会放在内部论坛公示一周，全员匿名提意见。”
“修改后，正式颁布执行。”
“以后，任何不符合规定的‘团建’，你们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不’。”
“如果因此受到不公正对待，人力资源部和员工热线，就是你们的后盾。”
会场先是安静，随后响起了掌声。
起初是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响，最后连成一片。
我知道，这掌声里，有期待，有释放，或许也有观望。
但改变，总要迈出第一步。
散会后，我回到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份新的报告，是后勤部王姐提交的。
关于后勤部工作流程优化和员工关怀的建议，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我注意到，报告最后附了一页纸，是她手写的几句话：
“陆总监，谢谢您那天在会场说的话。”
“后勤部的同事，都感觉到了尊重。”
“大家让我跟您说，以后有什么‘硬骨头’的活儿，”
“尽管派给我们，我们保证整理得清清楚楚。”
我拿起笔，在报告上批复，“建议务实，拟采纳。”
“请拟详细方案，预算单列。”
“后勤部团队凝聚力建设，可优先申报。”
放下笔，我望向窗外。
楼下车水马龙，这座城市永远忙碌。
陆氏集团就像这城市里的一个微观世界，有光鲜，也有尘埃。
阳光不可能一瞬间照亮每个角落，但至少，我们可以打开窗户。
我的手机屏幕亮起，是爸爸发来的信息，
“晚上回家吃饭？你妈念叨你好几天了。”
我笑着回复：“好。”
“顺便跟您汇报一下‘清风行动’的进展，以及……下一步‘阳光工程’的设想。”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高楼之间，洒下大片温暖的金红色。
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
而这座大厦里的故事，和故事里的人们，
都将在新的规则下，继续他们的人生。
或蜕变，或离开。
但无论如何，公平、尊重、成长、透明这八个字，
将不再是问卷上遥远的理想，
而是每一扇玻璃门后，正在努力照进的现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