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简中的讯息如溪流般淌过心间,当五千七百万载这寥寥数字浮现时,方澈呼吸微微一滞。
前世二十年人生,他所知晓的文明史不过寥寥数千年。
而眼前这个数字,轻易碾碎了方澈的认知。
这条他正踏入的修行之路,早在他无法想象的亘古之前就已存在,并且将一直延续至他无法想象的未来。
“上清宗……仙门……”
仙门二字,此刻才在方澈心里有了真实到令人心悸的重量。
室内寂静无声,窗外灵雾流转如常,方澈依着冥冥中的感觉,于榻上盘膝而坐。
玉简内并没有记载修炼法门,但那沉静宁和的气息仿佛一泓清泉,萦绕在心间,隐隐引导着他进行最简单的吐纳。
每一次呼吸,方澈身上那件月白道袍内萦绕着的细微灵气,便与周遭无处不在的灵雾产生轻柔的共鸣。
这一坐,便不知光阴几何。
铛——
一声清越而悠远的钟鸣,毫无预兆地穿透云雾,响彻山谷。
方澈缓缓睁眼,眸中清澈澄明,不见半分倦色。
虽彻夜静坐未眠,他却不觉疲惫,反倒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之感。
几乎在钟声余韵未绝的同时,门外传来了动静。
轻盈而密集的脚步声,衣衫拂动的窸窣声,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交谈声共同汇成一片躁动的声浪。
方澈拂了拂道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推门而出。
廊下,道间,已有不少与他同样身着月白道袍的少年陆续走出。
方澈目光微转,便看到了昨天一同前来的苏凌与陆青,三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皆是颔首示意,随即不约而同地望向同一个方向。
主峰之上,万千云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徐徐拨开,一道道七彩虹桥自云海深处蜿蜒而出,贯穿天际,连接诸峰。
悠远清亮的鹤唳自九霄传来,数只翼展如云的仙鹤引领流光,巡游天际。
“时辰已至,新晋弟子,循虹桥指引,赴太清池。”
一道温润醇和的声音,仿佛在每个人心湖间荡开。
早已等候多时的执事弟子率先举步,稳稳踏上那看似虚幻却又凝实无比的虹桥。
如同石子投入静湖,涟漪随之扩散,一道道月白身影相继跟上。
方澈步入人流,身影很快融入其中。
虹桥踏在脚下,自有一种平稳厚重之感,每一步落下,皆有淡淡光漪荡开,融入桥身流转的七彩光华之中。
两侧云海翻涌,偶有流光自深处泛起,虹桥绵延向前,仿佛没有尽头,最终朝着云海深处一片更为浩瀚的所在汇聚。
当最后一阶虹桥在脚下消失,方澈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近乎悬于苍穹的广阔平台,边缘云雾缭绕,不见边际,平台中央静卧着一泓清澈至极,却幽深难测的广阔池水。
此处便是太清池。
池边早已候着数位气息如渊的执法殿长老。
他们着玄墨道袍,神情肃穆,目光如电地注视着陆续抵达的每一位新晋弟子。
“太清池水非寻常之水,乃天地灵机汇于一处,宗门气运之显化。”
一位面如古玉,长须垂胸的长老缓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尔等初入仙门,灵根初萌,尘心未褪。今日于此,非为修炼,只为涤尘,然……”
他话音微顿,目光徐徐掠过场中近百名弟子,那目光并无压迫,却令所有人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池水亦通幽冥,映照本真。”
“凡以非常手段窃据他人躯壳者,此刻退出,尚可保全性命。”
“若心存侥幸,妄图蒙混,一旦神魂与池水相冲,顷刻间便将灰飞烟灭,真灵不存。”
此话一出,池边气氛骤然一凝,不少弟子面色变幻不定。
方澈心头亦是一凛,他并非夺舍重生,而是转世重生,只是前些时日才找回往日记忆,不知在如此玄妙的太清池前,会呈现出何种异状。
一丝迟疑自心底泛起,又被他狠狠压下。
前世卧病在床,苟且偷生,今朝重来一世,得踏仙途,纵然前路有万般艰难险阻,他也要一试。
方澈悄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不断翻腾的思绪,目光落向那幽深无波的太清池水。
就在这时,他忽然注意到右前方一名面容清秀的少年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眼神闪烁不定。
长须长老似有所觉,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却并不催促,只静静等待。
“老夫……”那少年忽然抬起头,声音干涩,“弟子……弟子愿退出。”
一语既出,周围数道目光齐刷刷投来。
长须长老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颔首:“可,站到一旁。”
少年如蒙大赦,踉跄退至平台边缘,深深垂首,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仿佛打开了某个缺口,紧接着,又有一个身形微胖的弟子站了出来,面色苍白:“弟子,弟子亦愿退出。”
“还有我。”一个细弱的女声响起,那女弟子眼中满是挣扎与恐惧。
短短片刻,竟有七人先后出列,主动放弃
方澈静静看着这一幕,他知道,这七人中或许真有夺舍重生之人,但也可能有人并非如此,只是心志不坚,畏难而退。
长须长老待再无人出列,目光扫过余下众人,声音依然平和:“可还有人退出?”
场中寂然无声。
“既如此,”长老拂袖一挥,“依次上前,静坐莲台。”
新晋弟子们闻言,纷纷依序步入池中。
方澈踏入池水的一刹那,一股清凉之意自足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池水并无异动,数息之后,那股凉意逐渐转为温润灵气,顺着周身毛孔悄然渗入,无声滋养着经脉。
方澈阖目凝神,回想起昨夜玉简中那道沉静宁和的气息,吐纳之间,隐隐牵引着太清池水中蕴藏的灵气。
池中众人渐入佳境,周身泛起青色微光,与太清池水交相辉映。
然而,不过半炷香光景,异变骤起。
距离方澈约十余丈外,一名面容普通的男弟子周围池水骤然沸腾,翻涌起漆黑如墨的气泡。
“不——!!” 那弟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面容扭曲,血色尽褪,挣扎着想要起身。
可他身下的莲台清光大盛,化作无形桎梏,将他双足牢牢锁住。
下一刻,清冽池水华光骤放,那名弟子连带着一身月白道袍,竟如烟尘般无声溃散,未留下一丝痕迹。
一切不过数息之间。
有弟子倒吸凉气,面色发白,亦有弟子目露炽热崇敬,低声喃喃:“上清宗威仪…果真容不得半分污秽。”
上清宗,传承五千七百万载的仙门巨擘,岂容来历不明,窃居躯壳之辈混入。
煌煌仙威,尽展无疑。
方澈缓缓睁开眼,望向那弟子消失之处,眸光看似平静,但唯有他自己知晓,方才一瞬,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所幸他周身那近乎透明的涟漪,依旧与池水和谐共鸣,未受丝毫影响。
经此一遭后,池内再无异样。
不知过了多久,池水的清辉渐隐,温润光泽重现,长须长老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
“礼成,出池。”
众人依言起身,踏出池水,只觉身心清明,身轻体畅,对天地灵气的感知也明晰了许多。
更重要的是,经过池水映照,一种无形的认可烙印于心,让他们真正有了身为上清宗弟子的实感。
虹桥再起,接引众弟子。
方澈回首望去,太清池已重隐于茫茫雾霭之中,只余一片浩渺的朦胧之影。
他转回身,月白道袍在流光中拂动,方澈望向远处的重重仙阙,眼神平静而坚定。
道途漫漫,而今方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