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杂物院管事房的门槛被晨光切成明暗两半。
孟仲垂手站在阴影里,看着光尘在陈管事太师椅旁飞舞。陈富贵——名册上的名字,此刻正眯着眼掂量手里暖玉。
“温石?”陈管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凡俗玩意儿。”
话虽这么说,那双保养得比脸年轻十岁的手却把玉握得很紧。这玉质地普通灰白底子带点絮状纹理,但雕工上乘。蟾蜍抱月样式,蟾蜍弓着背三足踏地一足虚抬,背上凹凸疣粒都雕得清楚。最妙是那双眼睛,两点朱砂红沁得恰到好处,在晨光侧照下真像活物般泛着润泽光。
孟仲维持微微躬身姿势,声音恰到好处带着讨好:“弟子前些子在后山拾柴时,在老树下捡到的。想着一块凡玉,也就陈管事您这样见多识广、懂得雅趣的才配赏玩。放在弟子这里实在是明珠暗投白白糟蹋了。”
说话时眼皮半垂,视线落在陈管事靴尖上。那是双青缎面薄底快靴,靴帮绣暗纹云气,虽非法宝但比杂役草鞋贵出十倍不止。孟仲记得这靴子是三个月前陈管事从一名犯错被罚的富家子弟手里“折价”收来的。
“呵。”陈管事又笑一声这次真了些。他把暖玉举到窗前对着光看了又看,红睛在光下流转血滴似的光。“你小子倒是会说话。行吧,心意我领了。”玉被收入袖中。陈管事坐回太师椅,椅腿在青砖地上蹭出短促吱呀声。“这个月后山柴禾任务,给你减三成。算是赏你这份心。”
“多谢管事!”孟仲适时抬高声音让感激显得真切。他后退两步才转身离开。跨出门槛瞬间晨光扑面,脸上那点刻意堆出的表情像被水洗过的泥塑般褪得一二净。袖中右手食指在粗糙裤缝上轻轻划了一道竖线。这是他的记号,一个无声的“一”,代表第一次主动赠与完成。
回杂物间的路要穿过半个院子。
时值秋末,院角老槐树叶掉得差不多,光秃枝桠刺向青灰色天。几个杂役正在井边打水,木桶磕在井沿发出闷响。他们看见孟仲动作都顿了一下才继续,只是压低了交谈声。
“……看见没?刚从陈老头那儿出来。”
“他也会讨好?真是……”
“少说两句。那是灾星离远点。”
声音压得很低但孟仲听得清楚。三年前他刚入门时还会因此难堪,现在已不会了。他甚至连脚步节奏都没变,依旧低头沿着墙阴影走,仿佛那些话是风吹落叶响动。
推开杂物间门霉味混着尘土味涌来。走到木板床边从床底拖出装“家当”的小木箱。打开锁取出账本。封皮上炭条画的圆圈里的叉在昏暗光线下像未睁全的眼。
孟仲在床边坐下将账本摊在膝上翻到新页。墨是昨晚磨好装在半个破陶碗里已半。他蘸点水重新调开,笔尖落下时手很稳。
“乾元历三千七百四十二年,十月初九,辰时三刻。”
“赠与杂物院陈富贵温石一块。陈管事悦,减我本月后山柴禾任务三成。”
“记录:赠与,微善。目标人物本性贪婪,未见明显恶意前科。观察开始。”
写完他没有合上账本,而是将其摊开摆在床板上,然后坐回床沿双手放在膝上闭上眼睛。
他在等。
不是等具体声音或异象,而是在等那种感觉:三年来每次墙上刻痕对应的名字出事前,他都会隐约感到的、难以言喻的“预兆感”。有时是心头莫名一紧,有时是后颈汗毛倒竖,有时只是觉得周遭突然过分安静。现在他要等的是另一种可能的感觉。
善的感觉。
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
杂物院外传来挑水杂役咳嗽声,远处食肆方向飘来熬粥米香,更远演武场有隐约呼喝。一切如常。
孟仲睁开眼。没有感觉。什么都没有。
他轻叹一口气告诉自己:善报若如此轻易被感知,那世间“”也就太浅白了。他需要更客观观察更具体证据。
看向窗外,头又爬高些,该去后山了。
孟仲背上柴刀和绳索出门。后山路径他熟得能闭眼走,但今天走得格外慢,眼睛像篦子一样扫过沿途每处草丛、每块石缝、每棵老树须。他在寻找“善报”可能存在的形式。一块遗落的碎银?一株偶然发现的低阶灵草?甚至只是一枚品相好些的野果?
什么都没有。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风穿过林隙带来远处悬崖水汽,那是神农谷有名的“百丈瀑”,水声终年轰隆即便在这里也能听见隐约回响。
孟仲脚步停了一下。他想起了七天前也是在这条路上,他被孙管事着去找本不存在的鬼哭草。那时他走得更慢几乎一寸寸摸过岩壁,掌心被尖锐石棱划破好几处。也正是在那毫无意义的寻找中,他在一处背光石缝里瞥见了几点不寻常的黑色。当时他没敢细看更没敢采,一个杂役私采珍贵药材一旦被发现,最轻处罚也是废去修为逐出山门,他只是记住了位置便匆匆离开像什么都没看见。
但现在……孟仲握紧柴刀柄。现在这是一个“实验”。他改变方向不再沿常规砍柴路径,而是拐向通往悬崖侧面的窄道,越靠近悬崖水汽越重。百丈瀑声音从隐约轰隆变成震耳雷鸣,空气中弥漫冰凉水雾,孟仲的灰袍很快被打湿半幅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他在一块巨岩后停下。这岩石形如卧牛,背风一面长满青苔。孟仲放下背上柴架侧耳倾听。除了瀑布声只有风声。他等了约莫半炷香时间确认附近无人才继续向前。
记忆中的石缝就在卧牛岩上方三丈处。那是岩壁上的一道天然裂口宽不足两尺,被一丛枯死藤蔓半掩着。七天前他就是在那丛藤蔓后瞥见了那抹不该出现在此地的黑色。
终于他够到那丛枯藤。藤蔓早已透一碰就碎。孟仲小心拨开它们,石缝内部景象渐渐显露——
三株墨玉灵芝!
它们生长在石缝最深处最背光的那片岩壁上,菌盖漆黑如墨表面有天然形成的、玉石般的冰裂纹理。最奇的是边缘那一圈金线,在绝对黑暗的环境中竟泛着极微弱的萤火似的光。
孟仲呼吸屏住了,他感到口,握着枯藤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七天前他看见时只当是绝境中的幻影或某种相似毒菌。但现在在“实验”心态下仔细审视,他确定这就是墨玉灵芝而且至少是百年级的。最大的一株生在正中菌盖有巴掌大金线完整明亮。左右各有一株稍小的,左边那株尤其不起眼菌盖只有铜钱大小金线也淡得多。
他没有犹豫选择了最小的那株。
善的回报来了。那么恶呢?陈管事那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