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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那张纸条在顾清弦掌心攥得发皱,又被她缓缓舒展开。墨迹未的纸页泛着微凉触感,可“治好他”三个字,却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眼底,灼烧着每一寸神经,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谁?在哪里?用什么治?对方字字未提,唯有纸背那剑穿盾牌的纹路,与卫英掌心铜钱上的印记分毫不差、遥遥呼应,既是无声的提示,亦是沉重的枷锁,将两人牢牢缚在未知的迷局之中。

北疆的惨败、卫家的沉冤、靖王萧执的秘密回京、柳贵妃的隐秘配药……第三章里,福宝带回的这些零散线索在脑中飞速拼凑,可那些碎片终究缺了最关键的一块,拼不出完整真相,只余下满心惊疑,在心底反复盘旋。尤其是柳贵妃授意张嬷嬷索要砒霜的事,王公公昨特意警示过她,此刻想来,更觉这张纸条来得蹊跷。

福宝悄悄凑上前来,目光落在纸条上,下意识压低声音惊呼:“顾娘子,这是……谁递来的?‘他’到底是谁啊?”

“别声张。”顾清弦指尖一捻,迅速将纸条叠回方寸大小,塞进贴身衣襟,目光如利箭扫过窗外荒芜的庭院。秋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沙沙作响,四下静得诡异,连虫鸣都销声匿迹——递纸条的人早已悄无声息离去,未留半分脚印,仿佛从未踏足过这冷宫半步。

“今晚你去西墙守着,”她转头看向福宝,语气凝重又带着几分叮嘱,“若是见有人影,或是有东西递进来,万万不可触碰,也别惊动旁人,第一时间回来告知我。”

福宝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紧张,眼底却藏着一丝难掩的兴奋——他隐约知晓,自己正跟着顾娘子做一件非同寻常的事,一件或许能让他们在这暗无天的冷宫里,真正站稳脚跟的事。

折返厢房,卫英依旧深陷昏迷——这位昨夜被她救下、身负卫家印记的将门女子,此刻眉头紧蹙,脸色虽仍苍白,却比白里好了些许,额头的高热也退了一丝。顾清弦不敢耽搁,立刻取出王公公白里给的金银花、黄芩,又添了少许连翘——那是王公公特意匀给她的,也是她昨与王公公达成药材交易时,对方额外体恤的药材,说能添几分清热消炎之效,此刻正好派上用场。她生火煎药,待药汤晾至温热,小心翼翼撬开卫英的牙关,一点点喂下,又俯身细细检查她腹部的伤口。

引流条的效果果然显著,伤口渗出的脓液较白少了大半,边缘的红肿也消褪了些许,不复往那般狰狞可怖。顾清弦轻轻舒了口气,心底多了几分笃定:能活。只要后续不出现伤口复染、高热反复的并发症,卫英便能熬过这最难的一关。

她坐在稻草堆旁,目光落在卫英毫无血色的脸庞上,思绪又飘回那张神秘的纸条。这个出身将门、身负重伤的女子,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第三章中福宝提及,靖王秘密回京时带了重伤亲卫,再联想到卫英掌心那枚刻着剑穿盾牌的铜钱、北疆那场疑点重重的败仗,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自第三章便悄然铺开,而她与卫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牢牢困在网中央,无从挣脱。

天色渐暗,浓重的暮色将冷宫彻底笼罩,破败的屋舍、丛生的杂草,尽数化作模糊的黑影,透着一股阴森可怖的气息。福宝记着顾清弦的叮嘱,揣着几分忐忑,早早便悄悄去了西墙守着;顾清弦则留在屋里,守着昏迷的卫英,也守着心底翻涌的疑云,寸步未离。

烛火摇曳,在斑驳的宫墙上投下摇晃的暗影,将屋子衬得愈发昏暗。顾清弦再次掏出那张纸条,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上面凌厉的字迹——笔锋刚劲,转折处锋芒毕露,力道沉猛如刀刻,没有半分拖沓,与第三章中她见过的、柳贵妃身边人字迹的柔媚截然不同。写字之人,要么是性格果决、行事狠辣之辈,要么便是处境危急、时无多,连落笔都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急切。

“他”的伤,定然极重。重到宫中太医束手无策,重到对方只能铤而走险,将最后的生机,寄托在她这个被废五年、困于冷宫的“废后”身上。更让她心惊的是,对方竟知晓她懂医术——这意味着,从她昨夜冒险救下卫英、展露医术开始,甚至更早,从她与王公公达成药材交易、借医术自保伊始,就已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暗中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将她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这双眼睛,会是柳贵妃的人吗?第三章王公公的警示仍在耳畔,她不敢有半分松懈。

一股寒意自顾清弦后背悄然升起,顺着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比张嬷嬷那送来的毒药更令人不安。那种被无形目光死死锁定的感觉,如芒在背,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不知那双眼的主人是谁,不知对方是敌是友,更不知,对方接下来还会有怎样的举动。

夜渐深,冷宫彻底陷入死寂。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声、两声,沉闷而悠远,昭示着二更天已至。冷宫深处,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或是宫人绝望的呜咽,断断续续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如孤魂泣诉,听得人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细缝,福宝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小手紧紧捂着口,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紧张,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夜色里:“顾娘子!有、有东西!西墙那边,真的有东西递进来了!”

顾清弦心头一紧,连忙起身,语气沉缓却急切:“什么东西?慢慢说,莫慌。”

福宝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物件,油纸已被他攥得发皱,他指尖微颤,一层层轻轻拆开,里面的东西缓缓显露——那是一支人参,须发完整,芦头硕大,皮色金黄油亮,在微弱的烛火下泛着温润光泽,肌理细腻,一看便知是罕见的珍品,绝非寻常人家所能拥有。

顾清弦伸手接过,指尖触到人参的瞬间,便感受到了它沉甸甸的质感。她略一细看,眼底不由得闪过一丝惊色:这支参,至少有百年年份,是真正的野山参,在这深宫之中堪称价比千金,寻常权贵亦难以得见。更让她留意的是,参体上系着一纤细的红线,红线下,还压着一张比先前更小、更单薄的纸条。

她轻轻解开红线,展开那张小字条,上面依旧是那熟悉的、凌厉如刀的字迹,言简意赅,无半句多余废话:“子时,西墙第三块松动的砖后。一人,重伤。参为定金,治好后另有重谢。若不成,不必留痕。”

不必留痕。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点醒了顾清弦。对方的意图再明确不过:用这支百年野山参,换她冒险救治一名重伤之人;治好了,她能得丰厚重谢,或许还能收获一位强大盟友;可若是治不好,或是对方没能活下来,她便要将尸体处理得净净,不留半分痕迹——一旦败露,她与福宝,恐怕都难逃一死。

顾清弦握着那支百年野山参,指尖微微发凉,又低头看向那张字条,心底瞬间清明:这从来都不是请求,而是一场公平又残酷的交易,一场赌上她与福宝性命的博弈,容不得半分退缩。

“顾娘子,咱们……咱们还要治吗?”福宝看着顾清弦凝重的神色,声音里多了几分怯意,小声问道,“万一、万一治不好,咱们还要处理尸体,要是被人发现,可就全完了……而且,咱们连要治的是谁都不知道啊。”

顾清弦没有立刻作答,她缓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目光望向西方那堵高大冰冷的宫墙。夜色浓重如墨,墙那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无半点灯火,无丝毫动静,却如一头蛰伏的巨兽,让人捉摸不透,心生敬畏。

她不知墙后要治的是谁,不知对方是敌是友,更不知这会不会是柳贵妃设下的又一个陷阱——毕竟第三章末,王公公早已郑重提醒过她,李德全手中藏有砒霜,柳贵妃因她未死,绝不会善罢甘休,或许,这便是他们引她现身、置她于死地的阴谋,既除了她这个隐患,又能将“藏匿外人”的罪名扣在她头上。

可她,没有选择。

她太需要这支百年野山参了。卫英重伤未愈,后续调理需大量珍贵药材,这支参能吊着卫英的性命,助她更快恢复;而她自己,中毒后的身子依旧极度虚弱,喉咙的灼伤也未痊愈,有这支参调养,她才能更快恢复力气,才有资本在这冷宫里与人周旋、步步为营。更重要的是,她需要查清墙外那双窥视的眼睛究竟是谁——是靖王的人?还是卫家旧部?亦或是柳贵妃的陷阱?她要摸清对方的底细,将这只隐藏在暗处的眼睛,变成可对话、可借力的盟友——就如她第三章主动拉拢王公公那般,在这孤立无援的冷宫里,多一位盟友,便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也多一分查清卫家冤案的底气。

“治。”顾清弦缓缓转身,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无半分犹豫,“福宝,去准备东西。净的粗布、滚烫的热水、再多备两支蜡烛,还有,把王公公今给我的所有药材,一并拿来,半点都别落下。”

福宝虽仍有怯意,但见顾清弦态度坚决,便也不再多问,用力点了点头,语气笃定:“是!顾娘子,我这就去!”

子时将近,梆子声再次传来,沉闷而悠远,划破了冷宫的死寂。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四下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唯有秋风卷着枯叶的沙沙声,在空荡的庭院里回荡,添了几分萧瑟与凶险。

顾清弦让福宝守在厢房门口望风,再三叮嘱:若是见有人过来,无论是张嬷嬷的人,还是其他宫人,都立刻学猫叫示警,万万不可惊动对方——毕竟第三章王公公已然提醒,李德全手中藏有砒霜,柳贵妃的人随时可能再来寻事;她自己则背着那个简陋的药箱——实则是个破旧的布包,里面装着磨尖的碎陶片、消毒用的明矾水、缝衣针、粗棉线,还有那支百年野山参,以及王公公给的金银花、黄芩、连翘等药材,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厢房,朝着西墙的方向摸去。

夜色漆黑如墨,她凭着记忆,在荒芜的杂草丛中小心翼翼穿行,尽量避开碎石瓦砾,不发出半分声响。片刻后,便抵达西墙下,借着微弱的天光,一点点数着墙上的砖块——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她伸出手,轻轻试探着推了推第三块砖,砖块果然松动,并未被牢牢砌死。她稍一用力,便将砖块推了出去,露出一个半尺见方的洞口,一股夹杂着血腥气的冷风扑面而来,呛得她下意识蹙紧眉头,眼底却多了几分警惕。

“人。”

墙那边,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唯有一字,语气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显然是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开口的。

顾清弦没有多问,缓缓从洞口伸出手。下一秒,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紧接着,一个沉重的躯体被人从墙那边轻轻推了过来,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有一丝淡淡的药味——那药味,竟与王公公药渣房里的气息有几分相似,想来是对方先前也曾用过草药止血续命,这倒与第三章中福宝打探到的“靖王亲卫重伤”的消息,隐隐有了几分呼应。

顾清弦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接住那个沉重的躯体,缓缓拖到墙的阴影里,避开了所有可能被人发现的角度。她借着微弱的天光快速打量,来人是名男子,身材高大挺拔,即便昏迷着,也难掩一身凛然气场,浑身沾满暗红色的血迹,浸透了身上的黑色夜行衣,触目惊心,看得人心底一沉。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蹲下身,伸手探向男子的口,指尖触到一个黑洞洞的伤口,温热的血液仍在缓缓渗出。是箭伤,箭头显然已被拔出,但伤口极深,肉眼可见地伤及肺腑,周围的皮肉早已红肿溃烂,泛着暗沉的黑色,显然已感染多,甚至引发了严重的肺炎。男子呼吸微弱而急促,嘴唇泛着青紫色,脉搏快而紊乱,轻得几乎摸不到,随时都可能心跳骤停、撒手人寰。

顾清弦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般伤势,即便在医疗发达的现代,也需立刻送入ICU,用强效抗生素控制感染,用呼吸机维持呼吸,才有一线生机。而她此刻,唯有王公公给的普通草药、一把磨尖的碎陶片,还有几匹粗布——这无异于以卵击石,要用最简陋的工具,从死神手里抢回一条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性命。

可事到如今,早已没有退路。人已接来,交易已然开始,若是此刻放弃,她不仅得不到那支百年野山参,先前所有的盘算都将付诸东流,甚至可能因惊动对方,引来身之祸。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是医生,无论身处何种绝境,救人都是她的本能,亦是她此刻唯一的出路。

她迅速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间废弃的柴房上——那柴房早已荒芜,墙角堆着些腐烂的木头,平里绝不会有人踏足,正好用来藏匿男子,也便于她安心救治。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将男子一步步拖进柴房,又快速转身,将西墙那块松动的砖复位,仔细抹去了所有痕迹,不留半分破绽。

柴房里,福宝已按她的吩咐,点好了两支蜡烛,将热水和净的粗布整齐摆放在一旁,脸上满是紧张,见她拖着重伤的男子进来,连忙上前相助:“顾娘子,我来帮你!”

“不用,你去门口盯着。”顾清弦语速极快,一边将男子平放在地上,一边郑重叮嘱,“眼睛放亮些,任何人过来,哪怕只是风吹草动,都立刻学猫叫示警,不许有半点差错。”

“我知道了顾娘子!”福宝不敢耽搁,立刻转身跑到柴房门口,贴着门缝,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一举一动,连大气都不敢喘。

顾清弦跪在男子身边,快速撕开他前染血的夜行衣。那道箭伤瞬间暴露在烛光下,黑洞洞的窟窿触目惊心,周围的皮肉已然坏死发黑,粘稠的脓血不断渗出,散发着刺鼻的恶臭,令人作呕。她强忍着胃里的翻涌,伸手探了探男子的额头——烫得吓人,比卫英白里的高热还要严重,显然是感染引发的败血症,再拖下去,定然无药可救。

必须先退烧,再清创,最后引流消炎——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法子,也是唯一能留住他性命的希望。

她快速拿起那支百年野山参,用净的粗布擦去表面的灰尘,掏出随身携带的碎陶片,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小段纤细的参须,轻轻塞进男子的舌下——人参性温,能大补元气,舌下含服可最快被身体吸收,吊着他的性命,为后续救治争取宝贵时间。

紧接着,她将滚烫的热水倒入净的碗中,待水温稍稍降温,便用粗布蘸着温水,一点点擦拭男子口的伤口,将表面的脓血和坏死组织清理净。随后,她拿起那把磨得锋利的碎陶片,用火烤了烤消毒,深吸一口气,缓缓探向男子的伤口——坏死的组织必须全部剔除,否则感染会持续扩散,穿透肺腑,到那时,即便下凡,也难救他一命。

碎陶片划过溃烂的皮肉,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脓血瞬间涌出,恶臭愈发浓烈。昏迷中的男子,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眉头紧紧蹙起,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却始终没有醒来——显然是伤得太重,早已陷入深度昏迷,连疼痛都难以感知。

时间一点点流逝,蜡烛烧掉了半截,烛泪堆积成一摊,映着顾清弦专注而凝重的脸庞。她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滴进眼睛里,辣得生疼,可她连抬手擦一下的功夫都没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男子的伤口上,每一次剔除坏死组织,每一次擦拭脓血,都小心翼翼、一丝不苟——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关乎着这条性命,也关乎着她与福宝的生死存亡。

半个时辰后,清创终于完成。伤口深处,露出了鲜红的皮肉,虽仍在渗血,却比先前净了许多。可伤口太深,伤及肺腑,必须做好引流,才能让深处的脓血顺利排出,防止再次感染。顾清弦立刻取出提前准备好的粗棉线,浸泡在温热的金银花汁里——金银花能清热消炎,用它浸泡过的棉线,可减少引流时的感染风险,这还是她白里从王公公那里学来的法子,也是她昨与王公公周旋时,意外收获的用药技巧。

她小心翼翼地将浸泡好的棉线,一点点穿进男子的伤口深处,再从伤口的另一侧引出,仔细做好引流。做完这一切,她身上的力气也几乎耗尽,双腿发麻,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只能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地上依旧昏迷的男子,眼底露出一丝疲惫,却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希冀。

她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清创、引流、外敷消炎、人参吊命,剩下的,便只能看男子自身的造化——看他能否扛过这严重的感染,看他的身子能否撑住,能否从死神手里,抢回属于自己的性命。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猫叫——“喵呜”。

顾清弦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是福宝的示警,有人来了!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扑过去吹灭了柴房里的两支蜡烛,紧接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男子拖到柴堆后面,用腐烂的木头层层盖住,又快速整理好地上的血迹和草药,抹去了所有救治的痕迹。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缓步走到柴房门口,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向外望去。

月光依旧昏暗,只见张嬷嬷站在柴房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手持灯笼的婆子,昏黄的灯笼光映在她那张刻薄的脸上,表情似笑非笑,眼神里满是探究与怀疑,显然是特意过来探查的,绝非偶然。

“这么晚了,顾娘子不在厢房歇着,跑到这荒芜的柴房里做什么?”张嬷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目光越过顾清弦,不住地往柴房里扫视,眼底的怀疑毫不掩饰,显然是在揣测里面藏了什么东西。

“夜里风大,厢房里阴冷刺骨,我过来找点能烧的木头,生个火取暖。”顾清弦面不改色,语气平静无波,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张嬷嬷的目光,不让她窥见柴房里的动静,“这柴房荒了好些年,我也是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燥的木头。”

“哦?”张嬷嬷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愈发警惕,语气里的怀疑更甚,“老身倒是好奇,这柴房荒了这么久,里面全是烂木头,哪里来的燥柴火?顾娘子,不如让老身进去帮您看看,也好帮您找些能用的,省得您白费力气。”

她说着,便要伸手推开顾清弦,强行闯进柴房——她显然是察觉到了不对劲,或许是看到了顾清弦方才的身影,或许是接到了柳贵妃的吩咐,特意过来探查,想要找到置顾清弦于死地的把柄,斩草除。

顾清弦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侧身挡住房门,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不必劳烦嬷嬷费心。我已经找到了一些能用的木头,正要回去,就不耽误嬷嬷的时间了。”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灯笼的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映出张嬷嬷眼中一闪而过的狠厉——她万万没想到,这个被废的皇后,竟敢这般阻拦她,半点颜面都不留。而顾清弦,表面平静无波,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手心全是冷汗——她清楚,只要张嬷嬷再坚持一步,强行闯进柴房,就一定会发现柴堆后面的男子,到那时,她与福宝,还有这个重伤的男子,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柴房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声。

那咳嗽声极轻,断断续续,像是昏迷之人无意识发出的,可在这死寂的夜里,却格外清晰、格外刺耳,瞬间打破了僵持的气氛,也让张嬷嬷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张嬷嬷的脸色瞬间一变,眼底的怀疑瞬间变成笃定,厉声质问道:“里面有人!顾清弦,你竟敢在冷宫里藏匿外人,勾结逆党,你好大的胆子!”

“嬷嬷说笑了,哪里有人。”顾清弦面不改色,依旧平静地说道,语气里没有半分慌乱,“这破柴房里,老鼠多得很,方才那声音,不过是老鼠发出的动静,嬷嬷又不是不知道,冷宫里的老鼠,向来猖獗。”

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悄悄用脚踢了踢身后的柴堆,确保男子被盖得更严实,不会被发现。她知道,此刻她必须稳住心神,用平静的语气打消张嬷嬷的怀疑——一旦露出半点破绽,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张嬷嬷盯着顾清弦的脸,看了许久,想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丝慌乱与破绽,可顾清弦的表情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眼神清澈坦荡,无半分闪躲,仿佛她说的全是真的。张嬷嬷皱了皱眉,又转头看了看黑漆漆的柴房,眼底满是犹豫——她不确定,里面到底是人,还是老鼠;若是强行闯进去,万一真的没人,反倒显得她小题大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可若是就这么走了,又实在不甘心,生怕错过了置顾清弦于死地的绝佳机会。

半晌,她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虚伪而刻薄,语气也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既然顾娘子找到了柴火,那就早点回去歇着吧。夜里风大,冷宫里又不安全,小心着凉,到那时,可没人再给顾娘子煎药续命了。”

她说着,转身就要走,可刚走两步,又停住了脚步,缓缓转过身,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香盒,强行塞进顾清弦的手里,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对了,贵妃娘娘听说顾娘子身子不适,近又总睡不安稳,特地让老身送来一盒安神香。娘娘说了,这香金贵得很,是用上好的香料制成的,点了便能睡得安稳,顾娘子可要天天点,才不辜负娘娘的一番体恤心意啊。”

顾清弦握着那个精致的香盒,指尖瞬间变得冰凉,心底一片寒凉。

安神香?柳贵妃会有这般好心?第三章末,王公公早已提醒过她,张嬷嬷昨专程去药渣房索要砒霜,分明是柳贵妃授意,想要置她于死地;如今,张嬷嬷又特意送来一盒“安神香”,哪里是什么体恤,分明是另一种毒药,另一道催命符,想要让她悄无声息地死去,比砒霜更隐蔽,更难追查。

她下意识地打开香盒,一股甜腻的花香瞬间扑面而来——那香味,与第三章里她中毒时,那碗药汁中夹杂的甜腻花香,分毫不差,一模一样。柳贵妃倒是执着,连下毒的香味都不肯更换,这反倒让她更加笃定,对方她的心意,从未动摇。

果然是毒。柳贵妃终究是没打算放过她,明着送安神香,暗地里却藏着机,想要让她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神不知鬼不觉,无人能查。

顾清弦不动声色地合上香盒,指尖紧紧攥着,指节泛白,脸上却露出一丝虚伪的感激:“多谢贵妃娘娘体恤,也多谢嬷嬷费心,我一定会天天点着,不负娘娘的心意。”

张嬷嬷满意地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带着两个婆子,转身离开了柴房门口。灯笼的光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只留下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空气中残留的、甜腻刺鼻的毒香气息,久久不散。

直到张嬷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顾清弦才缓缓松了口气,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手心全是冷汗,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连衣衫都黏在了身上。刚才那一场对峙,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凶险万分,稍有不慎,露出半点破绽,她与福宝,还有柴房里的男子,都将万劫不复。

“顾娘子,她们、她们走了吗?”福宝从门口探出头,小脸惨白如纸,声音里满是后怕,小心翼翼地问道,连大气都不敢喘。

“走了。”顾清弦缓缓站起身,将手里的香盒递给他,语气凝重,字字清晰,“找个隐蔽的地方,把这盒香埋了,埋得深一点,越隐蔽越好,千万不要让人发现,也不要碰里面的香,碰了便会中毒。”

“这、这香是毒?”福宝吓得手一抖,差点把香盒摔在地上,连忙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脸色愈发惨白,声音都带着颤音,“柳贵妃也太坏了,竟然又想害您!昨她就让张嬷嬷去药渣房要砒霜,还好王公公提醒了咱们,今又来这一套!”

“在这深宫里,人心本就险恶,尔虞我诈乃是常态。”顾清弦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也藏着一丝释然,“快去埋了吧,埋好就回来,别耽搁太久,小心被人撞见。”

“好!顾娘子,我这就去!一定埋得严严实实的!”福宝不敢耽搁,抱着香盒,快步跑出了柴房,小心翼翼地找地方埋香去了。

顾清弦转身走进柴房,重新点燃蜡烛,走到柴堆后面,小心翼翼地移开那些腐烂的木头。男子依旧昏迷着,脸色虽仍苍白,可嘴唇的青紫色却比先前淡了些许,呼吸也似乎平稳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般急促微弱,已然脱离了最危险的境地。

她蹲下身,伸出手,再次探了探他的脉搏——脉搏依旧微弱,却不再像先前那般紊乱,多了一丝微弱的节律,显然,她的救治起到了作用,他暂时稳住了性命。

顾清弦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长长地舒了口气,眼底露出一丝疲惫,却也藏着几分欣慰。至少,她没有白费力气,至少,这条性命,暂时被她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

她的目光落在男子身上,细细打量着他。他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料子普通,却裁剪合身,显然是特意改过的,便于行动;手上布满厚厚的老茧,虎口处的老茧尤其深厚,是常年握刀、习武之人的痕迹,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的将士;脸上蒙着一块黑色面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和线条紧绷的下颌线——即便昏迷着,也难掩一身凛然气场,绝非普通人。

顾清弦没有伸手掀开他的面巾。她清楚,在这深宫里,知道得越少,就越安全。对方既然刻意蒙着脸,便是不想让她知晓其身份,她若是强行掀开,反倒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可能引来身之祸,得不偿失。

可那张纸条、那支百年野山参、那个剑穿盾牌的图案,还有他身上的箭伤、常年握刀的手……所有的线索,都在无声地告诉她,这个人,绝不简单,身份定然不凡。

他是靖王萧执的人吗?第三章里,福宝已然打听清楚,靖王近秘密回京,还带了重伤的亲卫,他这般伤势、这般装扮,倒与那重伤亲卫的传闻颇为吻合;还是说,他是北疆的将士,是卫家的旧部,因卫家被冤、北疆战败,遭到柳家一党的追,才身负重伤,躲到这里来寻求救治?他为何会受这么重的伤?又为何会被送到冷宫来,精准地找到她这个懂医术的废后救治?

疑问一个接一个,在顾清弦心底盘旋,却没有一个答案。她只能暂时压下心底的疑云,静静等着男子醒来,等着真相一点点浮出水面,解开所有的谜团。

远处,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沉闷而悠远,昭示着夜色已深,寒意更甚。

顾清弦挣扎着站起来,双腿依旧发麻,却依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刚埋香回来的福宝说道:“今晚,你守在这里,盯着他。若是他发热加重,就用湿布擦他的额头、脖子和手腕,做物理降温;若是他呼吸停止,或是伤势突然恶化……就按我说的,处理净,不留半点痕迹,万万不可让人发现。”

“顾娘子,你去哪儿?”福宝看着顾清弦疲惫的神色,眼底满是担忧,小声问道,“你都累了这么久了,也该歇一会儿了,这里有我盯着就好。”

“我得回去。”顾清弦的目光望向厢房的方向,语气凝重,“卫英还在昏迷,需要人照顾,我得回去看看她的情况,万一她高热反复,就麻烦了。而且……”

她顿了顿,眼底露出一丝警惕,语气愈发郑重:“张嬷嬷今晚来,绝不只是为了送一盒毒香,她是在试探我,怀疑我藏了什么东西——毕竟第三章末,王公公便说过,柳贵妃不会善罢甘休,定会再找机会试探、加害于我。若是她不死心,回头再带人过来检查,发现柴房里藏着人,后果不堪设想。我回去守在厢房,也好引开她们的注意力,掩护这里,确保你们都安全。”

福宝恍然大悟,连忙点了点头,语气坚定:“顾娘子,我知道了!你放心回去吧,我一定会好好盯着他,绝不偷懒,也绝不会出半点差错,一定保护好他,也保护好自己!”

“好。”顾清弦点了点头,又反复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才转身离开了柴房,朝着厢房的方向走去。

夜风扑面而来,冷得刺骨,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拂过她疲惫的脸颊,却吹不散她心底的惊涛骇浪。她抬头看向西墙,那块松动的砖已然复位,墙那边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死寂无声,仿佛从未有人出现过,从未发生过任何事。

递人参的人,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话语,没有问她能不能治好,没有问她需要什么,甚至没有露面,只是默默地把人和百年野山参送来,把一条性命、一份信任,还有一场生死博弈,悄悄交到了她的手里。

这种绝对的、沉默的信任,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力量,比任何承诺都更让她动容,也让她更加坚定了救人的决心。

顾清弦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却让她愈发清醒。她必须让这两个人都活下来——卫英,还有柴房里的那个陌生男子。

不仅是为了那支百年野山参,不仅是为了可能获得的强大盟友,更是为了证明,在这座吃人的深宫里,在这绝境之中,她顾清弦,有能力从死神手里抢回性命,有能力凭着自己的医术、自己的智慧,一步步站稳脚跟,有能力,好好活下去,揭开所有的阴谋,为自己、为卫家,讨回公道。

回到厢房,卫英依旧安静地昏睡在稻草堆上,眉头微微舒展,脸色比先前好了许多,额头的高热已然退了大半,呼吸平稳而均匀,状态愈发好转。顾清弦走上前,轻轻探了探她的伤口,脓液已然基本停止渗出,伤口边缘的红肿也消褪了不少,恢复得比她预想中还要好。

她坐在稻草堆旁,看着跳动的烛火,脑子里飞速运转。柳贵妃的毒香、张嬷嬷的试探、柴房里的重伤男子、卫英掌心的铜钱,再加上第三章打探到的北疆败仗和靖王回京的线索……一条条线索紧紧绞在一起,越收越紧,将她牢牢困在漩涡中心,无从脱身。所有的疑点,似乎都指向柳贵妃一党,可靖王的秘密回京、卫家的沉冤,又让这一切多了几分迷雾。

而她此刻,手里只有一把磨尖的碎陶片、几包普通的草药,还有一个忠心却年幼的福宝、一个勉强算得上盟友的王公公——王公公虽肯暗中相助,却也受制于柳贵妃一党,不敢太过明目张胆,第三章中他提醒自己李德全藏有砒霜,便是最大的助力,却终究无法给予更多支持。这些,远远不够,不足以支撑她在这深宫里立足,不足以揭开所有的阴谋,不足以对抗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

她需要更多的药材,需要更精准的情报,需要更强大的靠山,更需要——一个明确的敌人。是柳贵妃?是右相柳渊?还是那个隐藏在更深暗处,控着北疆败仗、陷害卫家与顾家的幕后黑手?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厚重的云层渐渐散开,露出一弯冷月,清冷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进屋里,落在顾清弦的脸上,映得她的脸庞愈发苍白,却也愈发坚定,眼底没有半分怯懦,只有不屈的韧劲。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却亮得惊人,如两点寒星,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透着一股绝境求生的锋芒,也透着一股势在必得的决心。

柴房里的陌生男子,厢房里的卫英。

这两个人,是她在这冷宫棋盘上,落下的第一枚、第二枚活子,是她绝境求生的希望,也是她揭开阴谋、讨回公道的突破口。

而这场关乎生死、关乎权谋的棋局,才刚刚开始。她不知道,接下来等待她的,是更深的绝境,还是一线生机;可她知道,无论前路多么凶险,无论敌人多么强大,她都不会退缩,不会认输——她要凭着自己的医术,凭着自己的智慧,在这座吃人的冷宫里,出一条生路,揭开所有的阴谋,还自己、还卫家,一个清白,还北疆将士,一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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