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衣局旧院虽依旧破败,墙皮斑驳、杂草丛生,却胜在偏僻隐蔽,还有三间完整的屋子和一口能打出清水的老井,成了他们暂时避险的安身之所。顾清弦在东屋歇了一整天,连的惊惧、劳耗尽了她的心力,一碗参汤下肚,才稍稍缓过劲来。墨七留下的靖王府旧人老陈夫妇,正悉心照料赵横与卫英——赵横的箭毒被解药稳稳压制,虽仍昏迷未醒,呼吸却平稳匀净;卫英伤口渐愈,脸色也添了几分血色,只是身子尚虚,大多时候仍在昏睡,眉眼间却没了往的惶恐。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给破败的院墙镀上一层浅金,顾清弦起身走到院中,活动着僵硬的四肢,晚风拂过,带着几分凉意,稍稍驱散了心底的沉郁。不多时,便见陈婶端着一盆染血的布条,从西屋轻步走出,要去井边清洗。顾清弦目光一扫,瞥见陈婶手掌布满厚茧、关节粗大,绝非寻常妇人的手,便直言问道:“陈婶,您先前应是在军中待过吧?”陈婶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温和点头,低声坦言:“顾娘子好眼力,老身年轻时,曾在北疆军医营做看护,粗通些医术,也有幸见过顾老将军。”
提及父亲,顾清弦眼底添了几分急切,声音也沉了些:“我父亲一生用兵谨慎,五年前的那场败仗,绝非他的过错吧?”陈婶闻言,脸上的温和褪去,神色变得凝重,虽有难言之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明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间的默认已然清晰。顾清弦见状,知晓她不便多言,便压下心底的波澜,转而问起赵横的情况。陈婶左右瞥了一眼,确认无外人,才压低声音透露:“赵横公子吞下的名册,今早已经排出来了,那名册牵扯甚广,老陈偷偷瞧了一眼,第一个名字,便是当朝右相、柳贵妃的父亲柳承宗。如今名册已被老陈妥善收好,只等靖王殿下定夺。”
顾清弦心头一震,柳承宗三个字,让她越发看清此案的凶险。她沉默片刻,又问起靖王萧执的品性——毕竟此人是她未来的盟友,也是翻案的关键。陈婶脸上重添暖意,笑着答道:“殿下看着性子冷硬,不爱说话,实则心善,待麾下将士亲如手足,在北疆十年,从无皇子架子。只是他性子太过执拗,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元后娘娘出事,他一直耿耿于怀,此次秘密回京,便是为了查清娘娘的死因,还娘娘一个公道。”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马蹄声,虽转瞬即逝,却被警惕的顾清弦与陈婶同时捕捉到。陈婶脸色微变,急忙端起木盆,匆匆叮嘱一句“顾娘子小心”,便快步收妥东西,闪身进了西屋。
院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挺拔的身影缓缓走进来。萧执身着深青色常服,料子朴素却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形如松似柏;腰间系着墨色腰带,未佩玉饰,只挂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者的冷冽与从容。他脸上戴着一张银质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与薄唇,一双锐利的眼眸,在昏暗中宛如寒潭,直直落在顾清弦身上。顾清弦神色淡然,不卑不亢,未曾行宫中跪拜之礼,只是微微颔首示意。萧执也未强求,抬步走到井边的石凳旁坐下,开门见山,语气低沉:“墨七说,你有话要问我,直说吧。”
顾清弦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定,没有半分怯懦:“殿下救我、护我,究竟是为了赵横手中的名册,还是单纯想借我顾家女儿的身份,达成自己的目的?还有,宫宴上我出面陈情,真的能真正为我父亲、为卫家,为那些冤死的北疆将士洗刷冤屈吗?”萧执闻言,缓缓抬手,摘下脸上的银质面具,一张俊朗冷硬的脸庞展露无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左眉上方一道浅疤,添了几分沙场凌厉。他坦诚回望顾清弦,语气郑重:“两者皆有,但绝非单纯利用你。”随即,他又补充道,“宫宴之上,万万不可当众揭穿柳承宗,否则只会打草惊蛇,更会引陛下猜忌,反倒坏了大事。”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封泛黄发脆的家书,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边缘,递到顾清弦手中。顾清弦接过,指尖微微颤抖,那熟悉的字迹,正是她父亲顾老将军的手笔——信中提及,朝中有人暗中勾结北狄,军粮被调包、军械以次充好,他三上奏章,却皆石沉大海,还叮嘱原主,若他遭遇不测,切勿追查真相。只是信纸写到此处,便被硬生生撕掉,留下刺眼的毛边。萧执的声音冷了几分,缓缓坦言:“这封信,是我母亲元后临终前交给我的。她察觉了柳承宗谋逆的阴谋,暗中追查,却被柳承宗下毒害死。柳承宗的野心极大,除掉我母亲、除掉你父亲,就是为了扫清障碍,一步步架空陛下,权倾朝野。”
“陛下并非一无所知。”萧执语气里添了几分难以掩饰的讽刺,眼底闪过一丝寒芒,“他只是老了,贪于安稳,怕朝局动荡、边境不稳,更怕我这个手握兵权的儿子借机坐大,所以才选择视而不见,用柳承宗制衡我,用我牵制柳承宗。”顾清弦握着信纸,心底的悲愤与清明交织,瞬间认清了她与萧执的共同立场——皆是为了洗刷冤屈、除掉奸佞。她压下心底的情绪,抬眼看向萧执,语气急切:“殿下不必再绕弯子,直说吧,宫宴之上,我该怎么做。”
萧执看着她眼底的决绝,语气愈发郑重:“宫宴之上,你以顾家女儿的身份,当众向陛下陈情,声泪俱下地求他下一道旨,重查顾老将军战死一案。你只是个为父讨公道的女儿,陛下于情于理,都无法拒绝。等你陈情完毕,我便立刻站出来,请求陛下并查元后之死与北疆军粮案,两案互证、线索交织,柳承宗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必无所遁形。”
顾清弦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点头应下,随即神色郑重地提出两个条件,眼底满是坚定:“第一,宫宴之后,无论成败,我要带着卫英离开京城,去一个无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她是无辜的,不该再被这些冤屈与纷争裹挟,这是我对她的承诺。第二,我要知道五年前巫蛊案的全部真相,柳贵妃到底是如何一步步栽赃我、毁掉顾家名声的,我要清清楚楚地知道每一个细节。”萧执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应允,语气冰冷地告知她真相:“当年柳贵妃怀的孩子,本就有先天之疾,活不过足月。她为了固宠,也为了扳倒你这个皇后、削弱顾家势力,便与柳承宗合谋,故意服下致胎儿畸形的汤药,随后精心布置巫蛊现场,栽赃你诅咒她腹中皇嗣,以此达到一箭双雕的目的。”
知晓真相的顾清弦,眼底闪过一丝寒芒,却并未失态。萧执见状,从怀中掏出一柄短匕首,递到她手中——匕首刀鞘是乌木所制,无多余装饰,却异常厚重,拔出便见刀刃泛着凛冽寒光。“拿着。”萧执语气里添了几分叮嘱,“柳贵妃放火失败,对你恨之入骨,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你,这把匕首,用来。另外,赵横醒来后,切勿让他冲动行事,他性子急躁,若知晓名册牵扯甚广,贸然行动只会坏了计划,名册之事,需由我亲自处置。”说罢,他重新戴上面具,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阵淡淡的寒气,萦绕在寂静的院中。
顾清弦握着手中的匕首与泛黄家书,伫立在院中,望着天边的残月,心底一片清明,也一片沉重——所有的债、所有的恨,都将在七天后的中秋宫宴上,做一个彻底了断。晚风拂动她的衣袍,带着几分寒凉,却吹不散她眼底的决绝。就在这时,西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紧接着便是一声低低的咳嗽声,清晰而有力——是赵横,终于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