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雨田拖着伤腿在芦苇荡里穿行,每走一步,肩膀上的枪伤就撕扯一次,崴了的脚踝也钻心地疼。但他顾不上,他得找到芦花。
怀里的药瓶随着步伐轻轻撞击,像一颗颗不安分的心脏。十二瓶磺胺,一支盘尼西林——他记得付洲说过,盘尼西林要稀释了才能用,还得用注射器。可注射器在哪儿?付洲的医药包里可能有,但付洲现在……
他不敢想。
芦苇荡深处,他回到了那个洼地。
空荡荡的。
枯芦苇铺的地上,还留着人躺过的痕迹,旁边是熄灭的煤油灯,和几块没吃完的粮。但芦花、柳月娥、付洲,全都不见了。
张雨田的心沉下去。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地上的痕迹——还有温度,人离开不久。
“芦花!”他压低声音喊。
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
“月娥!”
还是没有回应。
张雨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仔细观察地面,在枯芦苇上发现了拖拽的痕迹——有人背着什么重物离开,脚印很深。还有另一串脚印,比较轻,一瘸一拐的。
两串脚印,都朝东去了。
东边是芦苇荡更深处,那里有片沼泽地,本地人叫“鬼见愁”,连水蛇都不愿意去。他们为什么要往那儿走?
张雨田顺着脚印追踪。脚印很乱,时断时续,显然是走得很匆忙。芦苇叶上有血迹——不是他的,是新鲜的,还没完全凝固。
他蹲下,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血里有一股草药味,是付洲用的那种金疮药。
付洲受伤了。
张雨田加快脚步。伤口疼得更厉害了,血从肩膀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裳。但他不敢停,芦花在等着药。
追了约莫一炷香时间,脚印突然断了。
前面是一片水洼,脚印消失在岸边。水洼对面,芦苇更密,像一堵墙。
张雨田站在水边,看着浑浊的水面。水不深,能看见底下的淤泥,但水面很宽,绕过去得花时间。他们是涉水过去的?还是……
他忽然注意到,水边有片芦苇叶,被人折弯了,折痕很新。叶子上,用血写着一个字:
走。
字迹潦草,但张雨田认得——是柳月娥的字。她教芦花写字时,张雨田在旁边看过,就是这样娟秀的笔画。
为什么写“走”?是让他走,还是他们走了?
张雨田盯着那个血字,脑子飞快转动。柳月娥不会无缘无故留记号,一定是有危险,来不及多说。
他涉水过河。水只到膝盖,但淤泥很深,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过河后,他继续找脚印,却怎么也找不到——要么是被水冲了,要么是被刻意掩盖了。
正焦急时,远处传来狗吠声。
很近,最多半里地。
张雨田立刻趴下,钻进芦苇丛。透过芦苇缝隙,他看见一队本兵牵着狼狗,正朝这边搜索。狗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过来。
他的血脚印!
张雨田心里一惊。刚才追得太急,没注意掩盖痕迹。从洼地到这里,一路都有他的血迹和脚印,狼狗肯定闻得到。
跑是跑不掉了。他肩膀有伤,脚也崴了,跑不过狼狗。
只能躲。
他环顾四周。左边是水洼,右边是密不透风的芦苇墙,后面是追兵,前面……
前面有一片特别茂密的芦苇,杆子粗壮,叶子宽大。张雨田年轻时听老人说过,这种芦苇底下,往往有老河狸挖的洞,能。
他手脚并用爬过去,拨开芦苇——果然,地上有个洞口,被杂草掩盖着,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个人钻进去。
狗吠声越来越近。
张雨田来不及多想,一头钻了进去。洞很深,向下倾斜,里面黑洞洞的,散发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他往前爬了大概两丈,空间忽然变大——是个天然的洞,应该是河狸废弃的巢,有半人高,能勉强蹲着。
他刚藏好,外面就传来了本兵的声音。
“血迹到这儿就没了!”是翻译官的声音。
“搜!肯定藏在这附近!”渡边的声音,冷得像冰。
脚步声在洞口附近来回走动。张雨田屏住呼吸,手按在渔刀上。如果被发现,他只能拼命。
狼狗在洞口狂吠,爪子刨土的声音清晰可闻。
“太君,狗闻到味道了!”翻译官喊。
渡边说了句语,接着是拉枪栓的声音。
张雨田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慢慢拔出渔刀,刀身在黑暗里泛着微光。
就在这时——
“汪汪汪!”狼狗突然转向,朝水洼方向狂吠。
“在那边!”本兵喊。
脚步声和狗吠声渐渐远去。
张雨田等了很久,确定外面没动静了,才慢慢爬出洞口。天已经黑了,芦苇荡里一片漆黑,只有风声。
他靠在洞口喘息,肩膀的伤疼得他眼前发黑。从怀里摸出药瓶看了看,还好,没碎。
现在怎么办?找不到芦花他们,药送不到。自己又受了伤,走不远。
正想着,忽然听见细微的水声。
不是风声,是有人或者什么东西在涉水。声音从水洼方向传来,很轻,很小心。
张雨田握紧渔刀,悄悄摸过去。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点,照在水面上。他看见一个人影,正从对岸涉水过来。那人个子不高,背着一个包袱,走得很慢,一瘸一拐。
是柳月娥!
张雨田差点喊出声,但忍住了。他等柳月娥上岸,才低声叫:“月娥!”
柳月娥浑身一颤,猛地转身,手里举着一块石头。看清是张雨田后,她手里的石头掉在地上,整个人瘫软下去。
张雨田冲过去扶住她。
“芦花呢?”他急问。
“在……在那边。”柳月娥指着水洼对岸,“付医生引开追兵,我带芦花躲进一个地洞。但芦花烧得更厉害了,一直抽搐,我……我只能出来找水。”
她说着,举起手里的水壶——是个破葫芦,里面装着半壶水。
“付洲呢?”张雨田问。
柳月娥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他往西边跑,把追兵引开了。我听见枪声……很多枪声……”
张雨田的心沉下去。但他现在顾不上付洲,芦花要紧。
“带我过去。”
柳月娥点头,转身带路。两人再次涉水过河,这次张雨田注意掩盖了痕迹,用芦苇叶扫平了脚印。
对岸的芦苇更密,几乎看不到路。柳月娥拨开一片芦苇,露出一个极其隐蔽的洞口——不是河狸洞,像是天然的地缝,被芦苇掩盖着。
洞口很窄,张雨田侧身才能挤进去。里面空间比河狸洞大些,能容两三个人蜷缩。芦花就躺在地上,身上盖着柳月娥的外衣。
张雨田扑过去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什么时候开始抽搐的?”他问。
“半个时辰前。”柳月娥声音发抖,“抽了三次,每次一小会儿。付医生走前说……说如果抽搐,就是感染入脑了,必须马上用药……”
张雨田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药瓶。煤油灯早就没油了,他摸黑打开一瓶磺胺,倒出两片,塞进芦花嘴里。
可芦花牙关紧闭,药片塞不进去。
“水!”张雨田说。
柳月娥赶紧递过水壶。张雨田含了一口水,捏开芦花的嘴,把水渡进去,用手托着她的下巴,让她吞咽。
芦花无意识地咽了一下,药片下去了。
张雨田松了口气,又拿出那支盘尼西林。玻璃瓶冰凉,上面全是外文,他一个字不认识。
“这怎么用?”他问柳月娥。
柳月娥摇头:“付医生没说……”
两人面面相觑。没有注射器,没有稀释液,就算有,他们也不会用。
正着急时,芦花又抽搐起来。这次比前几次都厉害,整个人弓起来,牙关咬得咯咯响,白沫从嘴角流出来。
“按住她!”张雨田喊。
两人一起按住芦花的手脚。抽搐持续了约莫半分钟,渐渐平息。芦花瘫软下去,呼吸微弱。
“不行……这样不行……”柳月娥哭着说,“得找付医生……他懂怎么用药……”
“他去哪儿了?”张雨田问。
“他说往西,沼泽地那边。”柳月娥说,“让我带着芦花往东,分开走……”
张雨田看着怀里的盘尼西林,又看看奄奄一息的芦花,做出了决定。
“你在这儿守着,我去找付洲。”
“可是你的伤——”
“死不了。”张雨田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了肩膀的伤口,又把崴了的脚用布条缠紧,“我脚熟,很快回来。你照顾好芦花,如果……如果我没回来,天亮前必须带她走,离开芦苇荡。”
柳月娥抓住他的手臂:“张叔……”
“没事。”张雨田拍拍她的手,把剩下的磺胺塞给她,“每隔两个时辰喂一次,一次两片。如果烧退了,就减到一片。”
说完,他钻出地洞,消失在黑暗里。
柳月娥抱着芦花,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眼泪无声地流。
张雨田在芦苇荡里奔跑。
脚踝每落地一次都像针扎,肩膀的伤口已经麻木了,但血还在流。他顾不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付洲,救芦花。
西边的沼泽地,本地人叫“鬼见愁”,不是没有原因的。那里表面看着是草地,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淤泥,人踩上去,瞬间就会被吞没。更可怕的是沼泽里还有一种毒蚊子,咬上一口,伤口溃烂,半个月都好不了。
付洲为什么要往那里跑?
只有一个解释——他想把追兵引进去,同归于尽。
张雨田的心揪紧了。他加快脚步,尽管每一步都疼得他眼前发黑。
快到沼泽地时,他看见了血迹。
不是一点两点,是一路滴落的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血滴断断续续,一直延伸到沼泽边缘。
张雨田顺着血迹追过去。
血迹在一片水草前消失了。水草被压倒了一片,像是有人在这里挣扎过。他蹲下身,看见水草上挂着一条布条——灰色的,是付洲那件长衫的颜色。
付洲来过这儿。
张雨田站起身,望向沼泽深处。月光下,沼泽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泛着诡异的光。偶尔有气泡从淤泥里冒出来,噗的一声,又破裂。
没有声音,没有人影。
“付医生!”他压低声音喊。
没有回应。
“付洲!”
还是寂静。
张雨田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沿着沼泽边缘走,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寻找任何痕迹。
忽然,他看见前方淤泥里,着一样东西。
是一支钢笔。
张雨田记得,付洲总是把这支钢笔别在前,说是他妹妹送的。他小心翼翼走过去,拔出钢笔。笔帽上刻着一个小字:雪。
付洲妹妹的名字。
钢笔在这里,是标记?还是无意中掉落的?
张雨田环顾四周。沼泽在这里形成一个凹进去的小湾,水草特别茂密。他拨开水草,往里走了几步——
脚下突然一软!
是流沙!张雨田心里一惊,立刻向后仰倒,滚回硬地。就这么一滚,他看见水草深处,有个人影。
是付洲。
他半个身子陷在淤泥里,只露出口以上。脸色惨白,眼睛紧闭,不知是死是活。
“付医生!”张雨田喊。
付洲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看见张雨田,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张雨田观察了一下地形。付洲陷在流沙区边缘,再往里一点就是死亡区。周围没有可以借力的东西,只有水草。
他解下腰带,又撕下衣襟搓成绳,接在一起。长度不够,又加上裤带。总算接成一三丈长的绳子。
“抓住!”他把绳子一头扔过去。
付洲的手动了动,但没抬起来——他陷得太深,淤泥已经没到口,压力太大。
张雨田一咬牙,把绳子绑在自己腰上,另一头绑在旁边一丛特别粗壮的芦苇上。然后他趴下来,匍匐前进,尽量把体重分散。
淤泥很软,他每前进一寸,身体就下沉一分。但他不敢停,一点一点挪向付洲。
终于,他的手够到了付洲的手。
冰冷,僵硬。
“抓紧!”张雨田吼。
付洲的手指动了动,握住他的手。
张雨田开始往回爬。绳子绷得笔直,芦苇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他的身体一点点从淤泥里,每动一下都耗尽全力。
付洲也被一点点拖出来。
淤泥吸力极大,像无数只手抓着他们。张雨田的伤口崩开了,血渗进淤泥里,但他感觉不到疼,只剩下一个念头:拉出来,把他拉出来!
终于,付洲的口露出了泥面,接着是腰,腿……
张雨田用尽最后力气,把付洲拖到硬地上。两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都是黑泥,像从里爬出来的鬼。
“药……”付洲的第一句话。
张雨田从怀里掏出盘尼西林,递给他。
付洲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瓶子。但他还是接过去,凑到月光下仔细看标签,然后松了口气:“是真的……注射器……在我药包里……”
“药包呢?”
“丢了……追兵追得急……”付洲咳嗽起来,咳出黑色的泥水,“但我知道……哪里有注射器……”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摔倒。张雨田这才看见,他左腿有个枪伤,血已经凝固了,但伤口周围肿得发亮。
“你中枪了?”
“擦伤……没事。”付洲喘着气,“镇子南边……有家废弃的诊所……是我一个师兄开的……他逃难前……把东西都埋在后院……树下……有注射器……还有酒精……”
张雨田盯着他:“你能走吗?”
付洲试了试,摇头:“腿……使不上劲。”
“我背你。”
“不行……你也有伤……”付洲抓住张雨田的手臂,“听我说……你回去……带芦花来诊所……我在那儿等你们……”
“那你——”
“我爬也得爬过去。”付洲咧嘴笑了,脸上全是泥,只有牙齿是白的,“我妹妹……还在上海等我……我不能死在这儿。”
张雨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头:“好。”
他把付洲扶到一块爽的地方,又找来些芦苇盖在他身上。
“天亮前,”他说,“我一定带芦花来。”
付洲点头,闭上眼睛,像是累极了。
张雨田转身往回跑。这次他跑得很快,尽管每一步都疼得像踩在刀尖上。
芦花,等爷爷。
你一定会活下去。
一定。
地洞里,柳月娥抱着芦花,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凉。
磺胺喂下去了,但没起作用。芦花还在发烧,呼吸越来越弱,偶尔抽搐一下,幅度也越来越小。
柳月娥把脸贴在芦花额头上,泪水无声地流。她想起姐姐柳月英,想起付洲,想起张雨田。这些人,这些事,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
“芦花,”她轻声说,“要坚持住。你爷爷马上就回来了,付医生也在等你。等你好了,柳老师教你写新字,教你背诗……”
芦花忽然睁开眼睛。
瞳孔散大,没有焦点。
“柳老师……”声音细得像游丝。
“我在,老师在。”柳月娥握紧她的手。
“我……我看见我娘了……”芦花说,“我娘在河边……洗衣服……她叫我……”
柳月娥的眼泪夺眶而出。她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芦花,听老师说,别去。你爷爷马上就回来,他带药回来了。”
“药……苦……”芦花喃喃,“但我喝……我听爷爷的话……”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呼吸变得更微弱。
柳月娥紧紧抱住她,像抱住最后一点温暖。
洞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快。
柳月娥浑身一颤,抓起地上的石头。
一个人影钻进地洞。
是张雨田。
他浑身是泥,肩膀和脚都在渗血,但眼睛亮得吓人。
“走!”他一把抱起芦花,“去镇上!付洲说南边诊所有药!”
柳月娥愣住了:“可是镇上——”
“没时间了!”张雨田吼,“再不去,芦花就没了!”
他抱着芦花冲出地洞,柳月娥紧跟在后。
夜色如墨,芦苇荡里风声凄厉。
三人消失在黑暗里,朝着镇子的方向,朝着那最后一线生机。
而沼泽地里,付洲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星空。
他数着星星,一颗,两颗,三颗。
数到第一百颗时,他挣扎着爬起来,拖着伤腿,开始往镇上爬。
一寸,一寸,爬向那间废弃的诊所。
爬向妹妹等待的远方。
【第十三章完,待续】
下章预告:张雨田冒死带芦花返回镇上,却发现诊所早已被军征用。唯一的注射器被锁在药柜里,钥匙在本军医手中。而渡边通过狼狗的追踪,已经锁定了他们的位置——三路人马即将在废弃诊所狭路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