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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天刚亮,张雨田就醒了。

其实他一夜没怎么合眼,脑子里像有架纺车,把昨天的事纺成线,又缠成团。付洲那张纸条揣在怀里,像块烧红的炭,“明莫出门”五个字烫得他心头发慌。

不出门?

芦花要吃粮,盐罐见了底,船桨也该修了。再说,他得看看外头到底怎么了。

张雨田起身,轻手轻脚摸到院门边。没急着开门,先透过门缝往外瞧。

巷子里空荡荡的,比往常静得多。王老三家的狗没叫,隔壁李寡妇家的鸡也没打鸣——像是全村的牲口都哑了。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锣声?

不对,是铜哨声。

尖利,急促,一声接一声,从村口方向传来。

张雨田心里一沉。他拉开门,闪身出去,又反手把门带上,从外头上了锁——钥匙只有一把,在他身上。芦花醒了也出不来。

巷子尽头,几个早起拾粪的老头蹲在墙,脑袋凑在一起嘀咕什么。看见张雨田过来,立刻闭了嘴,眼神躲闪。

“王伯,”张雨田走过去,“村口闹什么呢?”

被叫王伯的老头抬起头,脸上沟壑纵横,眼里全是血丝。他嘴唇哆嗦两下,没出声,只用下巴朝村口方向扬了扬。

张雨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村口的打谷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全是村民,被本兵用刺刀围成一圈。场子中央立着两木桩,桩子上绑着两个人——太远了,看不清脸,但从身形看,一男一女。

铜哨声就是从那儿传来的。

张雨田后背发凉。他快步往村口走,越近,心跳得越厉害。

打谷场周围已经围了三层本兵。机枪架在土坡上,枪口对着人群。渡边军曹站在场子中央,一手按着军刀,正用生硬的中国话吼着什么。

张雨田挤进人群最外层,踮起脚。

看清了。

木桩上绑着的两个人,男的是王老三!他垂着头,脸上全是血,衣裳被抽得稀烂。女的……张雨田瞳孔一缩——是柳月娥!

她没被绑在木桩上,而是被反剪双手,站在木桩旁边。头发散乱,嘴角有血,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前方,像学堂里给学生上课的姿势。

渡边还在吼,翻译官扯着嗓子翻译:

“……窝藏匪谍,知情不报,就是同罪!皇军给过你们机会,是你们自己不珍惜!今天,就让你们看看,跟皇军作对的下场!”

翻译官的声音尖细,刺得人耳膜疼。

张雨田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他盯着柳月娥,柳月娥也看见了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很短,但张雨田读懂了——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决绝。

“太君!”翻译官转向渡边,弯腰,“可以开始了。”

渡边点头,一挥手。

两个本兵上前,解开了王老三的绳子。王老三软塌塌地滑倒在地,被士兵架起来,拖到场子中央。他像是吓傻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说!”渡边用军刀鞘挑起王老三的下巴,“昨天,谁去过鹰嘴湾?”

王老三浑身一颤,眼神涣散:“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渡边冷笑,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一个本兵端起一桶水,哗啦全泼在王老三身上。四月的河水还刺骨,王老三冻得直哆嗦,嘴唇发紫。

“再问一遍,”渡边弯腰,脸几乎贴到王老三脸上,“昨天,谁去过鹰嘴湾?你看见了什么?”

王老三的牙齿咯咯打战,眼睛在人群里乱扫。忽然,他看见了张雨田。

张雨田心里一紧。

但王老三的目光只停了一瞬,就滑过去了。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我真不知道……我就是去捞鱼……”

“八嘎!”

渡边一脚踹在王老三口。王老三仰面摔倒,咳出一口血沫。

人群一阵动,又被刺刀回去。

张雨田的指甲掐进掌心。他看见柳月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像蒙了一层雾。

“不说是吧?”渡边直起身,拍了拍手,“带上来!”

又有两个本兵从场外押进来一个人。

看清那人时,张雨田的呼吸停了一拍。

是付洲。

他还穿着那身灰布长衫,眼镜没了,脸上有瘀青,但神情平静。左手依然在微微颤抖,被反绑在身后,手指却蜷着,像在掐算什么。

“付医生!”翻译官走过去,语气居然带着几分客气,“太君说了,只要你指认,谁跟匪谍有来往,就放了你。你是有学问的人,皇军敬重读书人。”

付洲抬起眼皮,看了翻译官一眼,又看看渡边,最后目光落在柳月娥身上。

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早晨水面上的薄雾,风一吹就散。

“我就是个郎中,”付洲开口,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见,“只会看病,不会看人。”

翻译官脸色变了:“付医生,你别不识抬举!”

“抬举?”付洲还是笑,“你们把我药铺砸了,医书烧了,药材撒了一地,这叫抬举?”

渡边听不懂中文,但看付洲的表情,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他走到付洲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付洲的左腕。

那只颤抖的手,被捏在渡边戴着白手套的掌心里。

“这手,”渡边用生硬的汉语说,“治不好?”

付洲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渡边:“治得好。等你们走了,自然就好了。”

翻译官脸色煞白,赶紧翻译过去。

渡边的脸阴沉下来。他松开付洲的手,退后一步,对士兵说了句语。

两个士兵上前,把付洲拖到另一木桩前,开始绑绳子。

张雨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见付洲在被绑时,手指悄悄动了几下——像是在做某种手势。但太快了,看不清。

绳子绑好了,是那种粗糙的麻绳,勒进肉里。付洲被绑在木桩上,和柳月娥隔着五六步远。

渡边走到两人中间,目光扫视全场。

“最后问一次,”他一字一顿,“谁,知道匪谍的下落?说出来,赏一百大洋。不说——”

他拔出了军刀。

雪亮的刀锋在晨光里反着冷光。

人群死寂。只有风穿过打谷场,卷起尘土。

张雨田看见,柳月娥的嘴唇动了动。她好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付洲则闭上了眼睛,像在等待什么。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渡边的耐心耗尽了。他举起军刀,刀尖指向王老三——

就在这一瞬间。

“我知道!”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过去。

是李寡妇。她男人三年前死在本人手里,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平时见人就躲,说话都不敢大声。此刻,她却挤开人群,走了出来。

渡边的刀停在半空。

“你说。”翻译官赶紧问。

李寡妇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昨天傍晚,看见王老三从鹰嘴湾那边回来,浑身湿透了,怀里还抱着个东西……”

王老三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你胡说!”

“我没胡说!”李寡妇也抬起头,眼泪哗地流下来,“你怀里抱着个布包,上面……上面有血!”

人群哗然。

张雨田的后背全是冷汗。他想起鹰嘴湾那顶带血的帽子,想起王老三昨天在渡边面前的谄媚样。难道王老三真的……

“布包呢?”渡边追问。

“他……他藏家里了。”李寡妇哭着说,“就埋在他家灶台底下。太君要是不信,去挖,肯定能挖出来!”

渡边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那笑容让人发毛。

“很好。”他收起军刀,对士兵一挥手,“去搜!”

几个本兵押着李寡妇,朝王老三家方向跑去。王老三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场上的局面暂时僵住了。

张雨田趁这个机会,目光快速扫过柳月娥和付洲。柳月娥还是那个姿势,但嘴角好像弯了一下。付洲则睁开眼睛,看向了张雨田。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上了一刹那。

付洲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释然?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张雨田读懂了。

——别管我们。

可怎么能不管?

张雨田的手在袖子里摸到了那把渔刀。刀柄冰凉,但他手心全是汗。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场上有多少本兵,机枪在什么位置,如果冲出去,有几成把握……

零。

他知道是零。

就算他能冲到木桩前,也解不开绳子。就算解开绳子,也带不走两个大活人。就算带走了,也逃不出这个被围死的村子。

绝望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这时,去搜查的本兵回来了。领头的手里真的拎着一个布包,灰蓝色的,上面果然有暗红色的污迹。

渡边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套女人的衣裳,深蓝色粗布,湿透了,还有水草和泥。衣裳心口位置,有三个整齐的刀口。

张雨田的呼吸一滞。

那是柳月英的衣裳。

王老三真的藏了尸体?不,不对,尸体明明被自己沉到河底了。那这衣裳……

他猛地看向柳月娥。

柳月娥也看见了那衣裳。她的脸瞬间惨白,身体晃了一下,但马上又站直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三个刀口,像要把它们刻进脑子里。

“你的?”渡边把衣裳扔到王老三面前。

王老三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说话,就是默认。”渡边冷笑,转头看向柳月娥,“柳老师,这件衣裳,你认识吗?”

全场目光集中在柳月娥身上。

张雨田看见,柳月娥的喉结动了动。她在咽口水,很慢,很用力。然后,她抬起头,迎着渡边的目光。

“认识。”

声音清晰,平静。

“这是我姐姐柳月英的衣裳。三个月前,她说要去南京找亲戚,从此再没回来。”柳月娥顿了顿,“太君是从哪儿找到的?”

渡边没回答,而是盯着她:“你姐姐,是匪谍。”

“我不知道。”柳月娥说,“她只是个教书的。”

“教书的?”渡边走到她面前,用刀鞘抬起她的下巴,“教书的,身上会有这种刀口?这是武士刀刺的伤口,一刀毙命。你姐姐,是被皇军处决的匪谍!”

柳月娥的下巴被抬得很高,但她眼睛依然平视前方:“太君说是,那就是吧。”

这话说得很轻,但全场都听见了。

渡边的脸色变得铁青。他猛地抽回刀鞘,柳月娥的下巴上立刻出现一道红印。

“绑起来!”他吼道。

几个本兵上前,把柳月娥也拖到木桩上,开始绑绳子。

张雨田的心跳得像要炸开。他看见付洲在摇头,幅度更大了些。可柳月娥却笑了——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里甚至有点光。

她在笑什么?

绳子绑好了,和付洲并排绑在两木桩上。两人相距五步,互相看了一眼。

渡边走到场子中央,面向人群。

“这就是窝藏匪谍的下场!”翻译官扯着嗓子喊,“皇军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谁知道其他匪谍的下落,站出来!一百大洋!不说的话——”

他指向木桩:“这两个,还有王老三,一起枪毙!”

人群死寂。

张雨田的手握紧了刀柄。他在人群里搜索,想找一张熟悉的脸——老周?会不会混在人群里?或者其他地下党?

没有。

全是村民,全是恐惧的眼睛。

渡边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他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准备!”他举起手。

机拉动枪栓,上膛的声音清脆刺耳。

本兵端起,瞄准木桩。

王老三瘫在地上,尿了裤子。

柳月娥闭上了眼睛。

付洲还是看着前方,嘴唇在动,像在念什么。

张雨田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手已经拔出了渔刀,藏在袖子里。他知道没用,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

就在渡边的手要挥下的瞬间。

“等等!”

又一个声音响起。

这次,是从人群后面传来的。

所有人回头。

张雨田也回头。

然后,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喊话的,是芦花。

八岁的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从家里跑了出来,挤过人群,站在最前面。她手里举着什么东西,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是那把钥匙。

张雨田早上锁门时用的钥匙。

芦花举着钥匙,小脸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喊得很大声:

“我爷爷……我爷爷昨天捡了个东西!在河边捡的!交给……交给太君!”

全场死寂。

张雨田脑子里嗡的一声。

渡边的眼睛亮了。他挥手,示意士兵放芦花进来。

芦花一步一步走到场子中央,走到渡边面前。她个子矮,得仰着头才能看见渡边的脸。但她没退,反而把手里的钥匙举得更高。

“什么东西?”渡边问,语气居然温和了些。

“一个……一个油纸包。”芦花的声音在抖,但话说得很清楚,“我爷爷不让说,藏在……藏在船板底下。”

渡边弯腰,接过钥匙。他盯着芦花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好孩子。”他摸摸芦花的头,然后直起身,对翻译官说了句语。

翻译官脸色变了变,但还是大声翻译:“太君说了,只要交出油纸包,就饶了这三个人!”

张雨田站在人群里,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芦花在撒谎。

哪有什么油纸包?船板底下除了破渔网就是烂木屑。她在拖延时间——可拖延时间有什么用?

除非……

张雨田猛地看向付洲。

付洲也看着芦花,眼神复杂。他忽然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只有张雨田这个角度能看见。

然后,付洲的嘴唇又动了。

张雨田死死盯着他的口型。

三个字。

慢……慢……来……

慢什么?

张雨田不懂。但他看见,绑着付洲和柳月娥的麻绳,好像……松了?

不,不是松了。是绳结的位置变了。刚才渡边讲话时,几个本兵挪动了木桩,绳子被拉扯过。现在付洲手腕上的绳结,居然是个活扣!

张雨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再看柳月娥——她手腕上的绳子也是活扣!

什么时候的事?谁的?

张雨田猛地想起付洲被绑时,手指悄悄动的几下。难道……

“带路!”渡边对芦花说。

芦花点点头,转身朝河边走去。渡边带着两个本兵跟在她后面,翻译官也屁颠屁颠跟上。

场上的本兵少了一半。

张雨田的手心全是汗。他看见付洲对他使了个眼色——看地上。

张雨田低头。

付洲的脚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块小石子。

石子很普通,灰色的,但摆放的位置很特别——正对着张雨田站立的方向。

张雨田读懂了。

那是方向标。

付洲在告诉他,时机到了,往这个方向——

“动手!”

付洲突然大吼一声。

声音炸响的瞬间,他和柳月娥同时挣开了绳子——那活扣一拉就开!两人像豹子一样扑向最近的本兵!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付洲扑向的是机。他用头狠狠撞在对方下巴上,机惨叫一声倒地。柳月娥则夺过一支,转身就朝渡边离开的方向开枪!

“砰!”

枪声响起,打偏了,打在土墙上,溅起一片尘土。

但足够了。

全场大乱。村民尖叫着四散奔逃,本兵慌忙举枪,但人群太密,不敢乱射。张雨田看见付洲已经抢到了机枪,但他不会用,只能把机枪往河里扔!

“跑!”付洲冲张雨田吼,“带着芦花跑!”

张雨田脑子里那弦断了。

他冲进场子,一把抱起芦花。小丫头吓傻了,愣愣地看着他。

“爷……”

“别说话!”张雨田把她扛在肩上,转身就往人群外冲。

身后传来更多的枪声,惨叫声,还有渡边的怒吼。但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跑,往付洲指的那个方向——

村后,芦苇荡。

那里有条隐蔽的水道,能通到外河。

张雨田跑得肺像要炸开,芦花在他肩上颠簸,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裳。他能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追来,还有本兵的叫骂。

快到了。

芦苇荡就在眼前。

就在他即将冲进芦苇丛的瞬间——

“爷爷!”

芦花突然尖叫。

张雨田回头。

他看见,场子中央,付洲被三个本兵按倒在地。柳月娥已经中弹,倒在血泊里,但还在挣扎着往付洲那边爬。

渡边拔出军刀,高高举起。

刀锋在晨光里,闪着刺眼的寒光。

【第七章完,待续】

下章预告:张雨田带芦花逃进芦苇荡,但追兵紧随其后。付洲和柳月娥生死未卜,那张地图到底有没有安全送出?而渡边从芦花的“谎言”里,嗅到了更大的阴谋——张雨田这条“老鱼”,终于被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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