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石文学
一个专业的小说推荐网站

第3章

第一节:幸存者的第一个夜晚

市立第三医院的急诊观察区被临时改造成了灾难心理预中心。荧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冷白色光,照在磨石地板上,反射出模糊的人影。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廉价咖啡和未透的泪水的混合气味。

七个人——如果算上婴儿是八个——被安排在观察区最里面的角落。用可移动屏风隔出的这块空间,成了他们暂时的孤岛。

林野坐在一张硬塑料椅上,右手手背已经包扎好。白色纱布下,消毒药水的刺痛感一阵阵传来,像某种微弱的电流。他盯着纱布边缘露出的一小截皮肤,那里还能看见那道细小的划痕——医护人员清洗时说“只是表皮伤,不用缝针”,但林野坚持要包扎。

他需要遮盖它。

遮盖这个标记。

屏风外,医院的声音层层叠叠:护士推着轮床快速经过的滚轮声、远处家属压抑的哭泣、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呼叫、电视机新闻播报的机械女声:

“……今晚19点03分,跨江大桥西段发生严重结构坍塌事故。一列正通过大桥的城际快线坠入江中。目前确认生还者7人,均为提前下车乘客。救援仍在进行,伤亡人数尚在统计……”

生还者7人。

林野数了数屏风内的人。

陈姨抱着已经睡着的婴儿,坐在离电视最远的角落。她整个人蜷缩在一次性蓝色隔离衣里——她的外套在逃跑时丢了。每隔几分钟,她就会低头检查婴儿的呼吸,手指轻轻放在那小小的鼻子下方,确认温热的气流。她的环保袋放在脚边,芹菜叶已经完全蔫了。

许薇薇坐在陈姨旁边,膝盖上贴着两片方形的无菌敷料。她借了护士的充电器,正在给不知从哪弄来的备用手机充电。屏幕一亮,她就迫不及待解锁,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表情从焦急变成绝望。

“全没了,”她喃喃自语,“账号被封了。他们说我在传播不实信息……我最后的直播片段……”

她试图登上社交媒体小号,但刚输入密码,手机就弹出一条推送:

【网信办提醒】 请广大网民不造谣、不传谣、不信谣,关于跨江大桥事故的信息请以官方发布为准……

她盯着那条推送,手指停在半空,然后慢慢垂下。

赵刚坐在屏风入口处,背靠着屏风骨架。他换上了医院提供的病号服——他自己的制服在背老吴时被汗水和灰尘浸透了。那件制服现在团成一团,塞在他带来的不锈钢保温杯旁边。保温杯的盖子松了,里面最后的茶水已经凉透,散发出一股苦涩的茶碱味。

他闭着眼睛,但林野注意到他的眼皮在轻微颤动,眼球在下方快速转动。他在假装休息,实际上清醒得像紧绷的弓弦。

老吴躺在轮床上——医院临时找来的备用轮椅还没送到。他的帆布包放在枕边,那张黑白照片被他拿出来,压在手掌下。他睁眼看着天花板,呼吸缓慢而深长,像在练习某种控制情绪的技巧。但他握着照片的手指,指节白得透明。

周明哲是唯一站着的人。他背对着所有人,面向屏风,手里拿着一部医院提供的平板电脑——他自己的摔碎了。他正在浏览公开的事故通报、工程资料、交通监控数据存档。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快速扫过一行行文字。

“初步判断为金属疲劳,”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实验报告,“西侧第三组斜拉索,十二中的九在断口处发现螺旋状裂纹扩展痕迹。剩余三也有早期裂纹。”

没人接话。

周明哲转过身,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林野脸上:“你的预判完全正确。裂纹扩展速度比上次检修时的模型预测快3.2倍。如果按照原计划八点封闭检修,列车不会上去,桥可能不会塌——至少不会在那个时间点塌。”

他的语气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冰冷的、分析性的确认。

林野迎上他的目光:“所以呢?”

“所以我们需要解释,”周明哲说,“为什么你能预判。警方、事故调查组、甚至国安部门的人,都会来找我们。一个土木工程专业的学生,提前四十秒预测了一场需要精密传感器才能监测到的结构失效。”

他推了推眼镜:“我们得统一说法。”

赵刚睁开了眼睛:“什么说法?”

“直觉。”周明哲说,“我们都说,是林野突然感到强烈不安,坚持要下车。没有预视,没有工程分析,只是……一种感觉。一种‘不对劲’的感觉。”

“为什么要撒谎?”老吴的声音从轮床上传来,依然平稳,但带着一丝疲惫。

“因为真相不可信。”周明哲走到屏风中央,压低声音,“你们仔细想想。如果你们是调查人员,听到有人说自己‘看见’了完整的灾难过程,看见每个人怎么死,还能说出应力裂纹扩展速率,你们会信吗?你们只会把他送进精神科,或者更糟——怀疑他事先知道什么。”

林野感到胃部收紧。

周明哲说得对。

“而且,”周明哲补充道,目光再次扫过所有人,“如果我们坚持‘预感’的说法,我们就是一群幸运的、被直觉拯救的普通人。如果我们说了‘预视’,我们就会变成……怪胎。媒体会追逐我们,网络会解剖我们,各种阴谋论会把我们吞掉。你们想要那样的生活吗?”

许薇薇第一个摇头,抱紧了还没充多少电的手机。

陈姨把婴儿搂得更紧,像怕被人抢走。

赵刚沉默了几秒,点头:“他说得对。”

老吴叹了口气,闭上眼睛,算是默认。

周明哲看向林野:“你呢?”

林野看着自己的手,看着纱布下隐约的血迹轮廓。他在想那个婴儿手指移向玻璃碴的画面。在想预视中那些清晰到残忍的细节。

如果说了真相,有人会信吗?

如果不说,死神会因此停下吗?

“好,”他最终说,“就说是直觉。”

周明哲似乎松了口气:“那么接下来,调查人员会单独询问我们每个人。记住:林野突然很恐慌,坚持要下车。他砸了应急开门装置,我们因为害怕或者被他拉拽,跟着下了车。细节可以模糊,但核心一致。”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屏风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穿便衣的年轻女人出现在屏风入口。男人手里拿着记录板,女人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一支录音笔。

“各位,”男人开口,声音温和但带着公事公办的疲惫,“我是市局事故调查组的王警官。这位是李专员。我们需要逐一了解事发时的情况。不着急,一个一个来。”

他的目光在七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林野身上。

“林野同学,你先来吧。”

第二节:询问与裂缝

询问在一间临时腾空的医生办公室进行。窗户对着医院内部庭院,但窗帘被拉上了。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和一个正在安静运转的空调内机。

林野坐在王警官对面。李专员坐在侧面,平板电脑放在腿上,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

“放轻松,”王警官说,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就是走个流程。你把从上车到下车的过程,尽量详细地说一遍就行。”

林野开始叙述。

他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一个被突发恐慌击垮的普通学生。他说自己最近在准备桥梁工程的课程论文,看了太多事故案例。他说上车后就觉得“不对劲”,但说不清哪里不对。他说随着列车驶上大桥,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强到窒息。

“所以你就砸了应急装置?”王警官问,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确认。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下车。”林野低下头,盯着自己包扎的手,“就像有人在我耳边喊。我控制不住。”

“你提到桥梁应力,”李专员第一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说‘西侧第三组斜拉索要断了’。这是你论文里的内容,还是……”

“我父亲是桥梁工程师,”林野说,这部分不需要撒谎,“他参与过那座桥的初测。我小时候他常带我去看桥,讲各种知识。所以我对那座桥……特别熟悉。最近又在写相关论文,可能潜意识里把数据和现实混淆了。”

王警官在记录板上写了些什么:“所以你其实没有确凿证据,只是一种强烈的……直觉。”

“是的。”

“那你为什么能准确说出‘西侧第三组斜拉索’?一般人不会记得那么精确。”

林野早就准备好了答案:“大桥的检修新闻。最近一个月本地新闻提过好几次,说西侧第三组需要重点监测。我论文正好写到那段,所以印象深刻。”

王警官和李专员对视一眼。

这个解释合理。

太合理了。

“你救了六个人,”王警官说,语气温和了些,“加上你自己,七个人。这是了不起的。但你也需要知道,因为你的行为,列车紧急制动,停在正在坍塌的桥面上。如果列车全速通过,也许能冲过去,也许……”

他没有说完。

但林野听懂了潜台词:也许不会死那么多人。

“我没有想那么多,”林野说,声音涩,“我只是……害怕。”

询问持续了二十分钟。王警官又问了些细节:林野怎么注意到其他六个人、怎么说服他们、逃生时的顺序……林野一一回答,尽量贴近事实,但去掉所有“预视”的痕迹。

最后,王警官合上记录板。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好好休息,可能需要后续补充询问,但主要流程走完了。”他顿了顿,“另外,事故调查组的技术部门调取了车厢监控。”

林野的心跳漏了一拍。

“监控显示,”王警官看着他,“你在砸碎应急装置前,盯着车窗玻璃看了大约五秒钟。表情……很特别。像在看着什么东西,但玻璃外只有桥。你能解释一下吗?”

来了。

预视的物理证据。

林野感到后背渗出冷汗,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我当时……在看玻璃反射。看车厢里的人。我在想,如果桥真的塌了,这些人都会死。就那一瞬间,那个念头变得无比真实。”

半真半假。

最难拆穿的谎言。

王警官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点头:“明白了。创伤应激反应中,有时会出现短暂的现实感扭曲。医院的心理医生稍后会来评估,你可以配合一下。”

林野站起来,走向门口。

就在他的手碰到门把时,李专员忽然说:“林同学。”

林野回头。

李专员没有抬头,还在看着平板屏幕:“你手背的伤,是砸玻璃时划的?”

“是的。”

“包扎前清洗的时候,护士说伤口很浅,但形状……有点奇怪。不是普通的划伤,更像两个并排的、很细的刺伤。”

林野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

那两个血点。

那两粒凝固的血珠。

“可能是玻璃碴扎的,”他说,声音尽量平稳,“碎玻璃飞溅,什么形状都有可能。”

李专员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也是。你去吧。”

林野走出办公室,关上门。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

走廊里,其他幸存者还在等待。陈姨正抱着婴儿来回踱步,低声哼唱。许薇薇在角落里对着备用手机低声说话,像是在联系什么人。赵刚和老吴并排坐着,沉默地看着地面。周明哲则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夜色。

林野走过去。

周明哲没有回头:“问完了?”

“嗯。”

“他们信了吗?”

“暂时信了。”

周明哲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锐利:“暂时?”

“他们注意到了监控里我的表情,”林野压低声音,“还有我手上的伤口形状。”

周明哲的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舒展:“正常。这么大的事故,调查会非常细致。但只要我们不松口,没有实质证据,最终只能归为‘集体创伤应激下的巧合’。”

他说得冷静,但林野听出了一丝不确定。

“你担心什么?”林野问。

周明哲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担心的是‘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

“事故调查组之外的人。”周明哲的声音压得更低,“桥梁坍塌,列车坠江,这种级别的事故,涉及的不仅是市局。国家安全、交通运输、甚至……某些特殊部门,都可能介入。如果他们中有人相信超自然现象,或者至少愿意考虑‘信息预知’的可能性……”

他没有说完。

但林野懂了。

如果他们被标记为“异常”,就会被持续观察、监控、研究。

而在这个过程中,死神的追……

“下一个,”王警官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来,“赵刚先生。”

赵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走向办公室。经过林野身边时,他停顿了一瞬,低声说:“我会按说好的讲。”

门关上。

询问继续。

林野走到窗边,和周明哲并肩站着,看向窗外。

医院庭院里,几棵老榕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树叶沙沙作响,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模糊而持续。远处的街道上,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的光束切开黑暗,又迅速消失。

一切都显得平静。

太平静了。

林野的目光无意识地追踪着一片被风吹起的塑料袋。它在空中翻滚,上升,然后被一棵树的树枝挂住,卡在那里,在风里无助地抖动。

像个被困住的灵魂。

“你注意到了吗?”周明哲忽然说。

“什么?”

“数字。”周明哲指了指窗外,“庭院里的路灯,从左边数,第七盏不亮。”

林野看过去。

确实。一排八盏庭院灯,只有第七盏是暗的。其他七盏散发着柔和的黄色光晕。

“巧合吧。”林野说。

“也许。”周明哲说,“但急诊区的床位编号,从我们所在的屏风位置开始数,第七张床是空的,而且床单上有块洗不掉的污渍

,形状像……”

他停住了。

“像什么?”林野问。

周明哲摇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我太紧张了。”

但林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透过屏风的缝隙,他能看到急诊区那一排临时加床。第七张床上,白色的床单中央,有一片暗黄色的、不规则的污渍。

仔细看,那污渍的边缘轮廓,有点像一个人形。

侧卧的、蜷缩的人形。

林野移开视线。

巧合。

都是巧合。

他告诉自己。

但他摸向自己包扎的手背时,指尖传来的刺痛感,清晰得不像是错觉。

第三节:第一个缺口

赵刚的询问持续了十五分钟。

他出来时,表情比进去时更疲惫。他没有回座位,而是直接走向消防通道——医院禁烟,但那里是默认的吸烟区。

林野犹豫了一下,跟了过去。

消防通道里灯光昏暗,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油漆的味道。赵刚没有烟,他只是站在楼梯拐角的窗前,盯着窗外夜色。

“问得怎么样?”林野问。

赵刚没回头:“差不多。问我为什么信你。我说你当时看起来像见了鬼,力气大得吓人,我被他妈拽着就出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他们问我以前是什么的。我说开货车的。他们问我有没有经历过类似事故。”

林野等他说下去。

“我说有。”赵刚转过身,背靠着窗台,整个人沉在阴影里,“三年前。雨天。我的搭档坐在副驾。弯道,对面货车越线。我急打方向,车撞上护栏。搭档没系安全带,飞出去了。我系了,活下来了。”

他笑了,笑声涩:“那之后我戒了酒——以前那个睡。但今晚,我真想来一口。”

林野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救了那个老人,”他最终说,“背着他跑。”

“他轻得不像话,”赵刚说,“像个孩子。趴在我背上时,他在我耳边说‘谢谢’。就两个字。但我……我已经很久没听人真心实意对我说谢谢了。”

消防通道的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护士探进头:“赵刚先生?您的血液样本需要补抽一管,请跟我来。”

赵刚叹了口气,直起身:“来了。”

他跟着护士离开。

林野独自站在消防通道里。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跨江大桥的方向,还能看见探照灯的光束在空中扫动——救援还在继续。

他拿出手机,解锁。

屏幕上有三条未读信息,都是同学发来的,问他是否安全。他简短回复“平安”。

然后他打开浏览器,下意识地输入“跨江大桥事故”。

搜索结果瞬间涌出。

新闻标题大同小异,都强调“生还者奇迹逃生”。点开一篇,往下翻,评论区已经炸开:

“那个大学生神了!怎么预感到的?”

“肯定是内部有人透露消息!”

“纯属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

“只有我注意到他救的人里有个网红吗?炒作吧?”

“逝者安息。不要消费灾难。”

林野关掉网页。

手指滑动时,他注意到手机屏幕角落的历图标。

期显示:9月7。

星期四。

等等。

林野皱眉。他重新点开历。

没错。今天是9月7。

但他记得,上列车前,他看过手机,那天是9月6,星期三。

难道……

他看向手机顶部的时间:00:17。

已经过了午夜。现在是9月7凌晨。

但为什么感觉不对?

他试图回忆从逃生到现在的时间线。事故发生在傍晚。到医院大约是晚上八点。询问、等待……确实应该过了午夜。

但那种违和感挥之不去。

就像……时间被偷走了一小块。

或者,被重复了一小块。

林野摇摇头,想把这种荒诞的念头甩出去。是创伤后应激,他告诉自己,认知功能暂时紊乱。

他转身准备离开消防通道。

就在他推门的瞬间,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来自门外,而是来自楼梯下方。

一种细微的、持续的、有规律的……滴水声。

滴答。

滴答。

滴答。

间隔精准,像秒针走动。

医院里有漏水的地方不奇怪。

但那个节奏……

林野停下动作,屏住呼吸,仔细听。

滴答。滴答。滴答。

每一声之间,间隔完全相等。太相等了,不像随机漏水,更像某种……计时器。

他犹豫了一下,推开消防通道通往楼梯间的门。

楼梯间里灯光更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牌发出幽光。声音来自下方,大约两层楼的位置。

林野向下走了几步。

滴水声更清晰了。

还夹杂着另一种声音——一种极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嘶嘶声。

像……生锈的弹簧在被缓慢拉伸。

林野走到楼梯拐角,探头向下看。

下面那层楼梯间的角落,天花板上一水管接头处,正在滴水。水珠落在地面的一小滩积水里,溅起细微的涟漪。

但奇怪的是,那滩积水的形状。

在绿色安全灯的光线下,积水边缘反射出不规则的轮廓。仔细看,那轮廓……像一张侧脸。

张着嘴的侧脸。

林野感到脊背发凉。

他后退一步,转身想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滩积水的水面上,倒映出天花板的景象。

天花板上,除了那滴水的水管,还有别的东西。

一个红色的数字。

“7”。

用某种反光材料贴上去的,平时看不见,只有在水面倒影的特定角度下,才会被捕捉到。

林野猛地抬头,直接看向天花板。

什么都没有。

只有普通的天花板板材和那水管。

他再低头看水面。

倒影里,红色的“7”清晰可见。

他蹲下身,调整角度,试图用肉眼直接看到那个数字可能的位置。但无论他怎么移动,那个“7”只存在于水面倒影中,像一个只对倒影显现的幽灵。

滴答。

又一滴水落下。

水面涟漪荡开,数字“7”在波纹中扭曲、破碎,然后随着水面平静,重新聚合成形。

完美无缺。

林野站起来,后退,一步,两步,直到后背撞上楼梯扶手。

他想起周明哲说的话。

第七盏灯不亮。

第七张床有污渍。

现在,是第七……

“林野?”

声音从楼上传来。

林野抬头,看见周明哲站在消防通道门口,皱眉看着他:“你在这里做什么?护士在找你,说你的伤口需要换药。”

“我……”林野的声音卡了一下,“我下来透口气。”

周明哲走下几级台阶,目光扫过那滩积水和滴水的水管:“有什么问题吗?”

“你看见了吗?”林野指着水面。

周明哲走过去,蹲下,盯着水面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看见什么?水?倒影?”

“数字。水里的倒影,天花板上有个数字‘7’。”

周明哲再次看向水面,这次看得更久。然后他摇头:“没有。我只看见天花板和水管的倒影。你可能太累了,产生视觉残留。走吧,先回去。”

林野盯着那滩水。

数字还在。

清晰得像用刀刻在那里。

但周明哲看不见。

只有他看得见。

为什么?

因为他是预视者?

还是因为……他是名单上的最后一个?

“走吧,”周明哲又说,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

林野最后看了一眼那滩水,转身,跟着周明哲上楼。

在他们离开后,楼梯间里,滴水声的节奏,悄然改变了。

从规律的滴答,滴答。

变成了: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像在模仿某种心跳。

加速的心跳。

第四节:预兆的显形

换药在急诊处置室进行。

护士是个年轻女孩,动作轻柔但麻利。她拆开林野手上的旧纱布,用碘伏棉球清洗伤口。

“恢复得不错,”她说,“伤口很浅,明天就可以拆掉纱布了。注意别沾水。”

林野看着自己的手背。

两道并行的划痕,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血痂。在处置室明亮的无影灯下,那形状确实不像普通划伤——它们太直了,间距完全相等,就像用两细针同时刺出来的。

“这是怎么弄的?”护士随口问。

“玻璃。”

“哦。”护士没多问,贴上新的无菌敷料,“好了。”

林野道谢,离开处置室。

走廊里,其他幸存者的询问也陆续结束了。陈姨抱着婴儿坐在长椅上,眼睛闭着,但身体还在轻微摇晃——她不敢真的睡去。许薇薇终于联系上了朋友,正低声说着什么,语气急促。老吴的轮椅送到了,他坐在轮椅上,帆布包放在膝上,双手交叠,像在冥想。

赵刚还没回来。

林野看了眼时间:00:34。

抽血需要这么久吗?

他走向抽血窗口。窗口已经关闭,灯也灭了。旁边告示牌写着“夜间急诊抽血请至三楼检验科”。

林野坐电梯上到三楼。

检验科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的抽血室还亮着灯。他走过去,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只有一个值班的检验员,正对着电脑打哈欠。

没有赵刚。

林野敲门进去。

“请问,”他说,“刚才有没有一个叫赵刚的人来抽血?大概半小时前。”

检验员查了下记录:“赵刚?有。抽完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吧。”

“他说去哪了吗?”

“没说。抽完血就直接走了。”

林野道谢,退出抽血室。

他拿出手机,给赵刚打电话。

响铃,直到自动挂断。

无人接听。

林野感到一丝不安。

他再次打过去。

这次,响到第三声时,接通了。

但对面没有人说话。

只有一种奇怪的、持续的背景音。

像是……某种机械运转的声音。低沉,有规律,夹杂着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赵刚?”林野问。

没有回应。

只有那个机械运转声。

然后,林野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很轻,但清晰。

滴答。

滴答。

滴答。

和楼梯间里一模一样的滴水声。

“赵刚!你在哪?!”

对面传来一声短促的、被压抑的吸气声。

然后,电话断了。

忙音。

林野的心脏开始狂跳。

他冲出检验科,跑向电梯。电梯还停在三楼,他冲进去,按下“1”楼。

电梯门缓缓关闭,开始下降。

楼层数字跳动:3…2…1…

叮。

门开了。

林野冲出来,跑向急诊区。屏风隔间里,其他人都还在,唯独没有赵刚。

“赵刚回来了吗?”他问。

所有人都摇头。

“他电话打不通,”许薇薇说,“我刚刚也想找他,问他有没有看到我直播用的补光灯——可能落在逃跑路上了,我想让他帮我回忆……”

林野没有听完。

他转身跑向消防通道——赵刚最后可能去的地方。

推开消防通道的门,里面一片寂静。

楼梯间里,那滩积水还在,滴水声依旧。

但没有赵刚。

林野冲下楼,一层,两层,一直下到地下一层——停车场。

停车场里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和灰尘的味道。几辆医护人员的私家车零星停放着。更深处是设备区和仓库。

“赵刚!”林野喊。

回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没有回应。

林野往里走。他的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头顶的光灯管有几坏了,光线明暗交错,在地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他走到停车场中央,停下,环顾四周。

忽然,他听到了声音。

来自右前方,设备区的方向。

是那个机械运转声。

和他电话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林野跑过去。设备区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更大的运转声,还有隐约的水流声。

他推开门。

里面是医院的中央空调机房。巨大的冷水机组和风机在运转,发出低沉的轰鸣。空气湿而温热,管道上凝结着水珠,滴落在地面的排水沟里,发出滴答声。

但没有人。

林野走进去,在机器之间穿行。

“赵刚?”

他绕过一台冷却塔,然后看见了。

赵刚背对着他,站在一台大型循环水泵前。

他站着,一动不动。

“赵刚!”林野跑过去。

赵刚没有反应。

林野绕到他面前,然后僵住了。

赵刚的眼睛睁着,但瞳孔涣散,没有焦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被抽空了灵魂。他的右手举在半空,手指微微弯曲,像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没抓住。

最诡异的是,他的耳朵里,正缓缓流出一缕细细的血丝。

从左耳,流到下颌,滴落在他前的病号服上。

已经浸湿了一小片。

“赵刚!”林野抓住他的肩膀摇晃。

赵刚的身体软软地倒向他。

林野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他伸手探赵刚的鼻息——还有呼吸,但微弱而急促。他摸赵刚的颈动脉——心跳快得惊人,像要挣脱腔。

“醒醒!醒醒!”

赵刚的眼珠动了一下,看向林野,但眼神依然空洞。

他的嘴唇动了动。

林野把耳朵凑过去。

“……梯……”赵刚的声音微弱得像气息,“扶……梯……”

然后,他眼睛一翻,彻底昏了过去。

第五节:第一个死亡倒计时

赵刚被紧急送进抢救室。

医生初步判断是突发性心律失常,可能由极度紧张、创伤应激诱发。心电图显示他的心跳极其紊乱,血压也低得危险。

“他有没有心脏病史?”医生问。

“我不知道,”林野说,“他应该……没有吧?”

“先抢救,然后做全面检查。”医生说,拉上抢救室的帘子。

林野和其他人等在抢救室外。

陈姨抱着婴儿,脸色苍白。许薇薇咬着指甲,眼神慌乱。老吴坐在轮椅上,双手紧握扶手。周明哲站在窗边,目光锐利地看着林野。

“发生了什么?”周明哲问。

林野把经过说了一遍:电话里的机械声和滴水声,停车场机房,赵刚的异常状态,以及他最后说的两个字。

“扶梯?”许薇薇重复,“什么意思?”

“可能是‘扶梯’,”林野说,“或者‘电梯’。他声音太轻了,听不清。”

“医院里有扶梯吗?”陈姨小声问。

“门诊大厅有,”周明哲说,“但现在是凌晨,扶梯停了。”

“他说的时候,可能不是指现在,”老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可能是指……预兆。”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吴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他耳朵流血。为什么?如果是心脏问题,不应该耳朵流血。”

确实。

林野想起那个画面:血从赵刚左耳流出,细细一缕,持续不断。

“颅内压问题?”周明哲推测,“但如果颅内出血,症状会更严重,不仅仅是心律失常。”

“除非,”林野慢慢说,“那血不是从里面流出来的。”

“什么意思?”

林野回忆起赵刚倒下前的姿势:他站在水泵前,背对着门。林野绕到他面前时,他是站着的,耳朵已经在流血。

但如果……血不是从颅内流出,而是从外部……

“检查他的耳朵,”林野对刚走出抢救室的护士说,“左耳。看看里面有没有伤口。”

护士愣了一下,但还是点头:“我去告诉医生。”

五分钟后,医生出来了。

“你们说得对,”医生表情困惑,“病人左耳道深处,有一个很小的穿刺伤。非常小,像被极细的针状物刺入。伤口很新鲜,但奇怪的是,周围没有异物残留,也没有外部撞击痕迹。”

“那血……”

“是从那个小伤口流出来的。伤口虽然小,但似乎刺破了某小血管,所以持续渗血。我们已经止血了。”

“什么东西能刺出那样的伤口?”周明哲问。

医生摇头:“不清楚。可能是他自己不小心用什么东西掏耳朵,但病人现在昏迷,无法询问。”

林野想到了自己手背上的那两个并排的划痕。

极细的、并行的刺伤。

和赵刚耳朵里的伤口,有某种相似性。

但赵刚的伤在耳朵深处,而他的在手背。

顺序……

林野猛地抬头。

按照车厢座位从前到后的顺序,赵刚坐在车厢连接处,是第四个。

但如果按照实际逃生的顺序呢?

第一个逃生的是抱婴儿的阿姨(陈姨)。

第二个是直播的女孩(许薇薇)。

第三个是轮椅上的老人(老吴)——虽然他是被背出来的。

第四个,才是赵刚。

而现在,赵刚第一个出现了“意外”。

不是死亡。

是受伤。

严重到昏迷的受伤。

这是……死神的第一次正式“接触”吗?

因为林野预了顺序——他救了婴儿,所以死神从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开始“调整”?

但为什么不是直接死亡?

为什么是这种诡异的、带有明确预兆性质的伤害?

“扶梯……”

赵刚最后说的是这个词。

而预视中,第一个死亡的人——就是赵刚——死法是被地铁扶梯卷入。

林野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死神不是在随机人。

死神是在按照预视中的死法,一个一个地“重现”那些死亡。

只是,在现实中,因为逃生了,死亡场景变了,所以死神需要……“适应”?需要找到替代的环境,来重现那种死法的“本质”?

医院里没有地铁扶梯。

但有自动扶梯。

虽然现在是停运的。

但如果……

林野冲向电梯:“我去门诊大厅看看。”

“我跟你去。”周明哲跟上。

两人坐电梯下到一楼。门诊大厅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标志牌发出幽幽绿光。白天的喧嚣荡然无存,空旷得令人心悸。

自动扶梯停在半途,静止不动。

林野走到上行扶梯口,打开手机的手电筒。

光束照在扶梯的金属踏板上。踏板静止,边缘的黄色警示条在光下反光。

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林野蹲下身,仔细检查。

他看见了。

在扶梯最下方,踏板与地面交界处的缝隙里,卡着一个小小的东西。

他伸手,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把它抠出来。

是一个金属零件。

很小,不到一厘米长,形状像微型齿轮的一角。边缘锋利,带着新鲜的划痕。

更重要的是,零件表面,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尚未完全涸的血迹。

林野把它举到光下。

周明哲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不知道。但从扶梯上掉下来的。”林野顿了顿,“上面有血。”

两人对视一眼。

周明哲拿出一个透明的小塑封袋——他不知何时准备的——示意林野把零件放进去。

林野照做。零件落入袋中,发出细微的叮声。

“需要检测上面的血迹是不是赵刚的,”周明哲说,语气冷静得可怕,“但就算不是,这也说明了一件事。”

“什么?”

“死神已经开始‘布置场地’了。”周明哲看着静止的扶梯,“它找不到地铁扶梯,就用了医院的扶梯。虽然现在是停的,但明天早上,扶梯会重新启动。如果赵刚那时刚好经过……”

他没有说完。

但林野懂了。

如果赵刚在昏迷苏醒后,离开医院,经过这个扶梯时,扶梯刚好启动,而某个关键零件在此时脱落,导致事故……

那就是预视中“扶梯卷入”死法的现实再现。

只是场景从地铁站换成了医院。

死神在“改编”。

在“移植”。

在“补全”。

“我们必须告诉他,”林野说,“告诉他远离所有扶梯、电梯、任何自动运转的机械。”

“他会信吗?”周明哲问,“我们都没有死,只是受伤。他可能会觉得这是巧合,是创伤后的过度敏感。”

“那也要说。”

两人回到抢救室楼层。

赵刚还在抢救中,但生命体征已经稳定。医生说他暂时脱离了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

林野透过观察窗看着里面。

赵刚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监护仪。屏幕上的波形规律地跳动,数字显示他的心率、血压、血氧都在正常范围。

但林野知道,正常只是表象。

死神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而赵刚,是第一个进入倒计时的人。

他抬起自己的手,看着纱布下的伤口。

如果赵刚对应“扶梯”,那么下一个是谁?

按照逃生顺序,下一个应该是……

林野的目光转向陈姨。

抱着婴儿的陈姨。

在预视中,第二个死亡的,就是陈姨。

死法是厨房燃气爆燃。

而现在,在医院里,没有厨房,没有燃气。

死神会怎么“改编”这个死法?

林野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

他看向周明哲,周明哲也正看着他。

两人眼中,都映出了对方脸上的同一件事——

他们刚刚意识到,这不是结束。

这甚至不是开始。

这只是预告片。

真正的主片,此刻,才刚拉开序幕。

而他们所有人,都已在镜头之中。

无处可逃。

(第二章完)

阅读全部

相关推荐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