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是被手腕上刺耳的震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看了三秒——纯白色的合金材质，边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这不是他那个贴满便签的出租屋天花板。
记忆像两股纠缠的水，猛地冲进脑海。
一股来自昨天：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后心脏骤停的剧痛，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代码，医院走廊冰冷的白光。
另一股，来自这个身体过去十六年的人生：一个叫蓝星的星球，五十年前全球灵气复苏，变异兽，觉醒者，高武学院。还有，父母双亡，靠着抚恤金和一点旧情分，挤进这所东海市第一高武中学的艰难。
他叫林夜，还是林夜。只是世界变了。
手环又震了一下，光幕弹出：【高二全体，八点演武场，灵力检测及实战分班。迟到者直接划入F班。备注：别指望你叔叔的面子每次都有用。】
最后那句话透着冰冷的公事公办。林夜坐起身，环顾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宿舍。墙上是贴了三年、边角卷起的《人体基础灵脉运行图》，书桌上几本教材摞得整整齐齐，封皮磨损得厉害。
他下意识地按照记忆，尝试运转最基础的引气诀。
一股微弱的气流在体内升起，流过手臂，抵达口时却像撞上了一堵橡皮墙，闷闷地弹了回来，带来一阵熟悉的滞涩与微痛。
灵脉淤塞。三条主脉先天不通。
在这个灵气决定一切的世界，这几乎等于被判了。原主笔记本上那些越来越绝望的记录，就是证明。
林夜下床，走到那幅经络图前。目光扫过那些复杂交错的线条和标注节点，前世作为程序员的思维习惯自动启动：这不就是一个有待解析的生物能量网络系统吗？阻塞是结构性问题，还是能量适配问题？
门外传来粗暴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林夜！死没死？没死就赶紧！分到F班你可真没脸待了！”是室友赵虎的大嗓门，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知道了。”林夜应了一声，声音平静。
他换上深蓝色的校服，布料普通，左处剑与齿轮交织的校徽有些旧了。镜中的少年脸色有些苍白，身形单薄，唯有那双眼睛，深处藏着某种与这具身体年龄不符的沉静。
演武场大得惊人，深色合金地面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十座黑色检测碑像沉默的巨人立在场边。
高二年级几百号人乌泱泱聚在一起，嘈杂声像煮沸的水。林夜所在的三班区域，隐约能听到议论。
“看，苏云清来了。”
人群自然地分开一条缝隙。走过来的少女扎着利落的高马尾，校服穿得一丝不苟，步伐沉稳。她目光平视前方，对周围的注目习以为常。苏云清，平民出身的天才，开学前就已踏入开脉境后期，是年级公认的首席，也是无数普通学生仰望的标杆。
“听说她寒假去了荒野区实战训练……”
“人比人气死人，我这辈子能到开脉中期就烧高香了。”
林夜的目光落在苏云清的步伐上，肩、腰、腿的动作连贯而高效，呼吸节奏隐含某种韵律。很标准的协调状态，这世界的身体开发体系，看来有独到之处。
“哟，看这么入神？”戏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赵虎带着两个跟班凑了过来，壮实的身躯像堵墙，“苏学姐也是你能看的？老老实实想想等会儿怎么别输得太难看吧。”
林夜没接话。
“喂，跟你说话呢。”赵虎不爽地挡在他面前，压低声音，“等会儿实战抽签，运气‘好’抽到我的话，主动认输。给你三千信用点，够你省吃俭用俩月了。怎么样，划算吧？”
用钱买一场稳妥的胜利。很符合赵虎家做生意的风格。
“不怎么样。”林夜说。
赵虎脸色一沉，拳头捏了捏：“给脸不要？就你这身板，我真怕一拳下去，你叔叔得来收尸！”
林夜抬眼，看了他两秒，忽然问：“你右肩旧伤没好透吧？发力过猛会疼？”
赵虎一愣，下意识想去摸右肩，手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你……胡说什么！”
“肃静！”
洪钟般的声音压过所有嘈杂。高台上，身穿黑色导师服的中年男子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李振导师，开脉境大圆满，据说曾独自格过三级异兽。他一出现，整个演武场瞬间安静。
“规矩照旧！”李导师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灵力检测，实战对抗。成绩决定分班，资源按级分配。这个世界，实力是唯一的通行证！开始检测！”
检测碑前排起了长队。手掌按上晶石，灵力灌注，碑面亮起不同色泽和强度的光，浮现评级。
“C！”
“D+！”
“B！不错！”
“A！优异！”
轮到苏云清时，蓝色光芒璀璨而稳定，评级“A”出现时，场边响起一片羡慕的赞叹。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微微向李导师点头致意，便退到一旁。
林夜上台时，能感觉到台下许多目光，好奇的，嘲弄的，漠然的。他习惯了。手掌贴上冰凉晶石的瞬间，他集中精神，调动那微弱得可怜的气流。
碑面挣扎般亮起一点黯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光，闪烁几下，勉强维持。
【林夜，开脉境初期，灵力评级：F。潜力评估：极差。】
台下的嗤笑声清晰可闻。李导师看了一眼，在手中的平板快速记录，没多说什么，只吐出两个字：“下一个。”
林夜走下来。结果在意料之中。但刚才接触晶石的刹那，一个念头闪过：这检测原理是什么？如果灵力的“质”不仅在于强度，还有频率、波形……他摇摇头，把这个过于“离经叛道”的想法暂时按下。
下午，实战对抗。
四十个小组，循环对战。林夜在第七组，第一个对手是戴眼镜的周文，灵力评级D。
“请指教。”周文很有礼貌。
“请。”
哨响。
周文踏步上前，右掌直劈，是基础的《劈山掌》。动作标准，但落在林夜眼里，肩部肌肉收缩顺序可以更顺，重心转移角度多了两度，呼吸和出掌有细微脱节。
林夜没硬接，只是侧身。掌风擦着衣角掠过。周文一愣，立刻变招，左腿扫向林夜下盘，更快，更狠。
这次，思维跟上了，身体却慢了半拍——这身体缺乏实战锤炼。躲不开了。
电光石火间，林夜没往后，反而向前扑去！毫无章法，完全不像武道动作，更像街头打架的本能。
周文的腿扫空了。距离太近，他来不及调整。林夜并指如风，精准地点在他右侧肋骨下三寸。
“呃！”周文身体一僵，动作瞬间停滞。林夜顺势一推，他便踉跄坐倒在地。
场边安静了一瞬。
“林夜胜！”裁判导师宣布，多看了林夜一眼。
周文爬起来，满脸困惑：“林同学，你那指法……”
“碰巧。”林夜简单道。那不是武技，是他前世了解的肋间神经反射区。
接下来的对战，林夜的表现逐渐引人注目。他力量弱，速度慢，但总能在关键时刻用最小的移动避开攻击，然后用精准到诡异的打击，落在对手的关节、位或发力薄弱点。两胜一负的战绩，对于一个F级而言，堪称不可思议。
“李导师，那学生……”观战的女导师指着林夜。
李振早已在观察，眉头微锁：“灵力确实是F，错不了。但他的战斗方式……没有固定套路，纯粹基于对身体的洞察和时机的把握。这需要极高的天赋，或者……”他顿了顿，“大量的实战经验。可他哪来的经验？”
第四场，对手是赵虎。
“终于轮到你了。”赵虎狞笑着上台，“你那套把戏，在绝对力量面前就是笑话！”
哨声一响，赵虎周身泛起土黄色微光，整个人猛冲过来，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砸林夜面门！这一拳毫无保留，超过四百斤的力量！
台下惊呼。这要是打实了，非死即残！
林夜瞳孔收缩。看得清，躲不开！
绝境之中，上午那个“离经叛道”的念头再次闪现。来不及细想，他几乎是本能地，强行扭转体内那微弱灵力的运行方式——不再遵循引气诀的平缓周天，而是将灵力疯狂压缩，凝聚在双腿几条特定经络，然后像脉冲电流一样，瞬间爆发！
“嗡！”
双腿一热，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身体却以超出极限的速度向侧方滑开半步！
拳风刮过耳畔，生疼。
赵虎一拳打空，因用力过猛，上半身微微前倾。
台下哗然！
“好快！”
“什么身法？”
林夜心中剧震。成功了？这种违背常理的灵力运用方式，竟然真的可行？而且，刚才那一下脉冲冲击，口那堵“橡皮墙”似乎……松动了一丝？
“你用了什么邪术！”赵虎又惊又怒，再次扑上，双拳齐出，封锁左右。
林夜眼神一凝，强忍经络刺痛，再次凝聚脉冲灵力，这次集中于右手食指。在赵虎拳头临身的刹那，指尖如毒蛇吐信，精准点中他右手腕内侧某一点。
“啊！”赵虎惨叫，整条右臂瞬间麻痹下垂。
林夜踏步，一脚踢在他小腿侧面的某个位置。赵虎重心全失，轰然倒地。
全场寂静。
“第七组第四场，林夜胜！”裁判的声音带着讶异。
李导师不知何时已走到场边，目光锐利如刀。
后续战斗，林夜有胜有负，最终五胜四负，小组第五。这成绩中游，但对一个F级，已是奇迹。尤其击败赵虎那一幕，成了许多人口中的谈资。
黄昏，分班名单公布。苏云清A班，赵虎C班，林夜，D班。
对这个结果，林夜很平静。F级的灵力，能进D班已是实战加分的结果。
“林夜。”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云清站在几步外，夕阳给她周身镀了层金边。
“苏学姐。”
“你的打法，很特别。”她开门见山，“不是学校教的任何一路。”
“自己瞎琢磨的。”林夜道。
苏云清看着他，眼神清澈而直接：“瞎琢磨能打赢赵虎？”她摇摇头，“我不打听你的秘密。只提醒一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在你不够强的时候，藏锋，有时比露锋更需要智慧。”
说完，她转身离去，马尾轻扬。
林夜咀嚼着这句话。藏锋。李导师约他谈话，恐怕也是这个意思。
李导师的办公室在顶楼，很简洁。他背对门口，看着窗外渐沉的夜色。
“把门带上。”
林夜照做。
“今天你用的，是什么？”李导师转身，目光如实质般压下。
林夜沉默片刻：“常规修炼对我效果不大，只能想点别的办法。我看了些医书和人体结构方面的东西，研究哪里受到打击效果最大。至于速度爆发……是一种压缩和瞬间释放灵力的技巧，对身体负担很大。”
“演示。”李导师言简意赅。
林夜伸出食指，调动灵力，脉冲式激发。
“嗤！”
极轻微的破空声，一道凝练如针的淡蓝色气劲射出，在墙壁上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浅白点。
李导师快步上前，仔细查看，半晌，深吸一口气：“这种灵力凝练和控制精度……你是怎么做到的？”
“就是一种特殊的运气法门，还在摸索，很不稳定。”林夜如实道，手臂经络的刺痛感还未消散。
李导师在室内踱了几步，停下时，眼神复杂：“林夜，你可能在无意中，触碰到了一条……很不一样的路。传统的修炼，重积累，重强度。而你，似乎在尝试重‘控制’，重‘效率’。”他语气加重，“但这意味着未知和风险。在你真正成长起来之前，今天这样的表现，越少越好。从明天起，放学后来我这里，我帮你打熬基础筋骨。你现在的身体，是短板中的短板。”
“谢谢导师。”林夜认真道谢。这是机会。
离开办公楼时，天已黑透。校园路灯亮起，学生们喧闹着走向宿舍或食堂，讨论着分班结果和明天的课程。
林夜独自走在回宿舍的小径，穿过一片光线昏暗的树林时，后颈汗毛忽然竖了起来。
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树林里只有影影绰绰的树和沙沙的叶响，空无一人。
但刚才，分明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背上。冰冷，探究，像在观察什么新奇的事物。
他站了一会儿，那感觉慢慢消散。
加快脚步回到宿舍，关上门，林夜靠在门板上，轻轻呼出口气。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新世界，废柴身体，奇特的灵力运用，导师的关注，苏云清的提醒，还有……刚才那道目光。
他走到书桌前，拧亮台灯，摊开笔记本。
笔尖落下，不再是原主那种绝望的记述，而是一个个冷静的条目：
【灵力脉冲数据分析：频率、持续时间、经络负荷阈值】
【人体薄弱点与打击效果对应模型（需完善）】
【传统灵脉理论与现代生物能量网络假说的交叉验证可能性】
【当前首要目标：强化身体素质，隐藏特殊之处，系统化新发现】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
遥远的树梢顶端，一只纯黑的乌鸦静静立着，眼珠在月光下，泛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淡紫光泽，旋即隐没。它歪了歪头，仿佛最后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振翅无声地融入夜空。
灯光下，林夜的笔尖不停。这条意外踏上的、迥异于常人的路，才刚刚写下第一个标点。前路迷雾重重，但有了方向，便不再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