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找到沈舟的时候，沈舟正在教手下的四个兵怎么扎营。
说是”教”，其实是他自己也在摸索。程序员的习惯——遇到不会的事，先拆解成步骤，再一步一步试。扎营这件事被他拆成了”选址、排水、搭帐、防风”四个模块，每个模块分配一个人负责。
效率确实比别的伍高。但看起来也确实很怪——哪有伍长拿树枝在地上画流程图的？
“你就是沈舟？”
沈舟抬头，看到一个穿着军官常服的年轻人站在面前。
没穿铠甲的赵匡胤，看起来比战场上年轻很多。方脸，浓眉，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个邻家大哥。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有一种让人不自觉想站直的压迫感。
沈舟的心跳快了一拍。
“属下沈舟，补充营伍长。”他行了个军礼，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别紧张，”赵匡胤摆了摆手，”我不是来查营的。听说你在高平那天了件有意思的事？”
沈舟的后背微微绷紧了。
“属下不知将军指的是——”
“右翼溃的时候，所有人都往后跑，你往左边跑。”赵匡胤盯着他，笑意不减，但眼神变得锐利了一分，”为什么？”
沈舟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会被人问起。他准备了一个答案。
“属下……怕死。”他低下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愧，”右翼溃了，往后跑会被溃兵踩死，往前冲会被敌军死。往左边走，至少能避开最乱的地方。属下不是有什么判断，就是……本能。”
赵匡胤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笑了。
“怕死好啊，”赵匡胤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大得沈舟差点踉跄，”不怕死的都死了。怕死还能活下来的，才是聪明人。”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递给沈舟：”喝一口？”
沈舟接过来，抿了一口。
烈。劣质烧酒的那种烈，从嗓子一直烧到胃里，像吞了一团火。他差点咳出来，但硬忍住了。
赵匡胤哈哈大笑：”行，能忍住不咳，也算有种。”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营地边上，一人一口地喝着酒。赵匡胤聊得很随意——问他哪里人，家里什么情况，读没读过书，会不会骑马。
沈舟一一回答，说得不多不少。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提。
他知道赵匡胤不是来交朋友的。
这个人在考察他。
高平之战后，赵匡胤升了殿前都虞候，正是需要培植亲信的时候。他在军中到处走动，和各级军官喝酒聊天，看起来豪爽随和，实际上每一次接触都是在筛选——谁能用，谁不能用，谁值得拉拢。
沈舟很清楚这一点。
但他不打算拒绝。
被赵匡胤注意到，在现阶段不是坏事。相反，这是他往上爬最快的捷径。赵匡胤的殿前司，是未来十年后周军中最核心的力量。
“沈舟，”赵匡胤收回酒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个人有意思。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
“多谢将军。”
赵匡胤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扎营的法子不错。画在地上的那个图——叫什么来着？”
“……流程图。”沈舟差点咬到舌头。
“流程图？”赵匡胤念了一遍，笑着摇了摇头，”没听过。但挺好用的样子。”
他走远了。
沈舟站在原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
赵匡胤回到自己的营帐，亲兵递上热水，他摆了摆手没接。
“那个沈舟，”他对身边的亲信说，”查一下他的底细。”
“将军觉得此人有问题？”
赵匡胤坐下来，解开领口的扣子，想了想。
“没有问题。就是太没有问题了。”
一个补充营的新兵，第一次上战场，在右翼溃败的时候能冷静地往安全方向移动。问他为什么，他说”怕死”。
答案合理。太合理了。
赵匡胤见过很多聪明人。聪明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本能反应”，往往不是本能，而是算计。
但他不讨厌这种人。
相反，他最喜欢用的，就是这种人。
“查完告诉我，”赵匡胤说，”不急。”
他端起热水喝了一口，嘴角的笑意还没散。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