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课的命令在十分钟内传遍整栋教学楼,广播里的女声涩而慌乱,翻来覆去只有几句苍白的指示——留在教室、关闭门窗、不要靠近窗边、不要独自走动、等待后续通知。
没有人敢真正安心。
地底的撞击声每隔几分钟就会传来一次,沉闷、厚重,像一柄巨锤敲在城市的心脏上,每一次震动,都会让窗玻璃轻颤,让桌椅微移,让每个人的心跟着往下沉。白雾已经彻底淹没了视线,三米之外只剩一片混沌的白,整座校园像被从人间剥离,扔进了一片没有边界的雾境之中。
教室拉上了窗帘,只留一条窄窄的缝隙,光线昏暗得如同傍晚,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学生们缩在座位上,不敢大声说话,只有压抑的啜泣与手机屏幕不断亮起的微光,空气中弥漫着恐惧、不安,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沉默。
陈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帘缝隙漏进一道苍白的光,恰好落在他手边。夏栀不顾老师的劝阻,硬生生把椅子搬到他旁边,背脊挺得笔直,那本古卷始终摊在膝头,指尖一刻不停地在纸页上划过,搜寻着任何能对抗地底巨门的记载。
“七位锁座,分守七处界门,”她声音压得极低,只让陈烬一人听见,“你是中轴锁,位置在江城,也是所有封印的核心枢纽。只要你这里破,其余六处封印会跟着连锁崩塌,永夜界的力量会顺着缝隙,一次性淹没整个人间。”
“其他锁座在哪里?”陈烬望着窗外翻滚的白雾,轻声问道。
“不知道。”夏栀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沉重,“古卷只记载了传承与使命,没有姓名,没有位置,没有状态。他们可能还在沉睡,可能早已觉醒,可能隐于人群,可能……已经死在了上一次雾里。”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像一针,轻轻扎进陈烬的心口:
“甚至有可能,他们之中,有人已经站在了门的那一边。”
这句话没有任何修饰,却藏着整部超长篇最致命的长线伏笔——锁座并非全是盟友,背叛从一开始就埋在宿命之中。
陈烬没有接话,只是指尖微微收紧。
他不需要思考太远的未来,只需要守住现在。守住这间教室,守住身边的人,守住这座还在挣扎的城市,就已经足够艰难。
影侍安静地伏在他脚下,浓黑如墨,与阴影融为一体,却始终保持着紧绷的姿态,像一头随时准备扑的兽,对外界任何一丝异常气息都保持着最高的警惕。
就在这时,前排突然爆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尖叫。
声音尖锐、颤抖,瞬间刺破了教室里死寂的沉默,所有人猛地抬头,顺着那名男生颤抖的手指望向窗外。
白雾翻滚的缝隙里,一道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它很高,却异常枯瘦,四肢以一种人类绝对无法做到的角度扭曲着,皮肤是长期浸泡在水中的死灰色,皱缩、斑驳,像一层即将脱落的纸。它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一片模糊的漆黑凹陷,如同没有眼白的深洞,每走一步,地面都会留下一滩湿漉漉的黑色水渍,水渍所过之处,连残存的草茎都瞬间化为飞灰。
不是人。
不是动物。
不是任何人间该有的存在。
是从古卷记载里,走出现实的怪物——雾骸。
门后最底层的侵蚀者,以恐惧为食,以死气为躯,以雾为路,以戮为本能。
它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从界门缝隙踏入人间的怪物。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捂住嘴不敢出声,有人吓得浑身发抖,有人抓起书包想要躲到桌底,连维持秩序的老师都脸色惨白,握着对讲机疯狂呼叫,听筒里却只有一片刺耳的电流杂音,所有通讯都已经被雾境力量彻底扰、切断。
陈烬猛地站起身。
几乎在他起身的同一瞬,脚下影侍黑芒暴涨,整个教室的阴影同时向着他的方向疯狂汇聚,空气中泛起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黑色涟漪。
“别出去。”夏栀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掐进皮肉,“它只是探路的先锋,地底的门才是真正的威胁。你现在暴露力量,只会引来更多雾骸,甚至惊动门后的真正存在。”
“它会人。”陈烬望着窗外那道缓缓移动的雾骸,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话音未落,那道雾骸像是嗅到了活人的气息,突然猛地抬头,空洞的眼洞直直对准教学楼的方向,下一秒,它四肢着地,以一种近乎野兽的姿态,疯狂朝着教学楼狂奔而来!
而在教学楼与场之间的空地上,一名因为害怕而擅自跑出教学楼的保洁阿姨,正慌不择路地朝着校门方向奔跑,恰好撞进了雾骸的行进路线上。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
白雾只是轻轻一卷,便将她整个人彻底吞没。
不过短短两秒。
白雾散开,地面空空如也。
只有一只沾着水渍的橡胶手套,孤零零地落在黑色水渍中央,在苍白的光线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第一个牺牲者,出现了。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悲壮反抗,只有无声无息的消失,像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人间的死亡,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教室里的尖叫彻底失控,有人崩溃大哭,有人瘫软在座位上,连站都站不起来。死亡从未离他们如此之近,近到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近到下一个就可能是自己。
陈烬站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长久以来的懦弱、隐忍、退让、卑微,在看到地面那只孤零零手套的瞬间,被彻底碾碎、烧成灰烬。
他可以忍受嘲笑,可以忍受贫穷,可以忍受寄人篱下,可以忍受命运不公,但他无法忍受无辜的人,在他眼前被无声吞噬。
他是锁座。
是影侍的主人。
是人间最后的防线。
不是旁观者,不是幸存者,而是守护者。
“我不会让它再碰任何人。”
陈烬轻轻甩开夏栀的手,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一步迈出,推开教室半掩的门,走入走廊。
窗外的雾骸已经冲到了教学楼楼下,空洞的眼洞死死锁定他的位置,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吼,身体猛地跃起,朝着窗户狠狠撞来!
就在这一刻——
陈烬脚下的影子,彻底爆发。
没有保留,没有隐藏,没有顾忌。
整片走廊的阴影、楼梯间的黑暗、天花板的背光处、教室门后的死角,所有黑暗同时被牵引、凝聚、暴涨,在陈烬身后,缓缓升起一道巨大、无头、通体漆黑的人影轮廓。
白昼之下,光天化,众目睽睽。
影侍,再一次为他而现。
这一次,不是守护,不是阻拦,而是——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