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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江城的梅雨季,像是被天空遗忘的长镜头。

雨不大,绵密、灰白、无休无止,把高楼的轮廓泡得模糊,把柏油路浸成深黑色,把整座城市的声音都揉得发软。空气里是湿的尘土味、老小区的霉味、路边摊飘来的油烟,混在一起,是夏天最沉闷、也最真实的味道。

陈烬背着洗得发白的双肩包,走出三中校门的时候,放学的人已经散了大半。

十八岁,高三,成绩常年在年级末尾徘徊,长相普通,身材偏瘦,扔在教室后排,连老师点名都常常跳过。他是那种标准到乏味的背景板少年——没有特长,没有朋友,没有零花钱,没有期待,也没有被期待。

父母早逝,寄养在远房表姨家,一间堆杂物的小隔间,就是他全部的私人空间。没有书桌,没有窗,只有一张折叠床、一个掉漆的行李箱,和一盏瓦数极低、连写作业都费劲的台灯。

他习惯了安静,习惯了被忽略,习惯了不添麻烦,习惯了在热闹里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校门口依旧喧嚣。男生勾着肩去网吧,女生抱着茶说笑,私家车按着喇叭,家长探出头喊孩子的名字。灯光、人声、车声、雨声,揉成一团滚烫的人间。而陈烬,永远是站在边缘的那一个。

他没有伞。表姨家的伞,永远先给上初中的表弟。他也从不讨要,好像本来就不该有。雨丝落在头发上,凉丝丝地贴在额头。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帆布鞋踩在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路过那家开了五年的“晨光文具店”,玻璃门上贴着“高考冲刺套装”的海报,红底白字,刺眼得很。陈烬脚步顿了顿,想起上周模拟考的成绩单——数学37分,英语42分,总分连专科线都悬。班主任在班会课上念排名,念到他名字时,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陈烬,你这样下去,连毕业证都悬。”

全班哄笑。有人拍着桌子喊:“烬哥,不如去工地搬砖吧!”“别耽误我们班升学率啊!”

陈烬低着头,把指甲掐进掌心。他想反驳,想说“我也在努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努力有什么用呢?他每天熬到十二点,把错题本翻得卷边,可数学选择题还是连错五道,英语完形填空十个里对三个。他不是笨,是真的……跟不上。

就像他永远跟不上这个世界的节奏。

“陈烬?”

身后传来清脆的女声,像雨里漏进来的一点光。陈烬猛地回头,看见夏栀站在文具店门口,手里抱着一沓笔记本,白色的校服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

她是班里的班长,成绩常年稳居年级前三,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是整个三中很多男生的白月光,也是陈烬藏在心底、连对视都不敢的人。

“你没带伞吗?”夏栀走到他身边,把伞往他这边倾了倾,“我家就在前面,顺路送你一段?”

陈烬瞬间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连连摇头,声音都在发颤:“不、不用了,我自己走就好,谢谢你……”

他不敢接受。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哪怕只是一把伞的顺路。夏栀愣了一下,笑了笑,没再勉强,只是把伞柄往他手里塞了塞:“那伞你拿着吧,我跑回去就行,明天记得还我就好。”

不等陈烬拒绝,女孩已经转身,冲进雨里,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陈烬握着那把还带着淡淡清香的伞,站在原地,雨水打湿半边肩膀,心里又暖又酸。这是他十八年人生里,少有的、被人在意的瞬间。

他低头看着伞面,指尖微微发抖,突然觉得,好像就算人生烂透了,也有那么一点点,值得活下去的东西。

继续往前走,路过“老杨修车铺”,杨叔正蹲在地上补胎,看见他,抬了抬下巴:“小烬,又没带伞?来我这躲躲?”

陈烬摇了摇头:“不用了杨叔,我快到家了。”

杨叔是少数几个会主动跟他说话的人。去年冬天,他的自行车坏在半路,是杨叔免费帮他修的,还塞给他一个热包子。那包子的温度,他到现在都记得。

“那行,路上慢点。”杨叔挥了挥手,又低头忙活起来,“对了,你表姨昨天来我这换轮胎,说你表弟要报奥数班,让你这个月生活费减五十。”

陈烬的脚步顿了顿,指尖攥紧了伞柄。

他知道,表姨从来不会跟他商量。上个月,表弟买新球鞋,从他的生活费里扣了一百;上上个月,表弟报篮球班,又扣了八十。他的生活费本来就只有三百块,扣来扣去,最后只剩下一百多,连吃饭都成问题。

他想说“凭什么”,可每次话到嘴边,都被表姨一句“你吃我们的住我们的,这点钱还计较”堵回来。

是啊,他吃他们的住他们的,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走到老巷口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路灯漏进来的一点光,地面坑坑洼洼,积着黑水。陈烬把伞举高,小心翼翼地往前走,鞋底踩在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巷口的流浪狗“阿黄”,平时总趴在墙角睡觉,今天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继续舔着爪子。陈烬从口袋里摸出半块早上没吃完的馒头,丢了过去。阿黄叼起馒头,摇了摇尾巴,又缩回到墙角。

这是他和阿黄之间的默契——他偶尔会带点吃的,阿黄则会在他路过时,摇一下尾巴,算是打招呼。

穿过老巷,再走五百米,就是表姨家的居民楼。楼下有一棵老梧桐树,几十年了,枝繁叶茂,平时总有老人在树下乘凉。今天没人,只有雨打树叶的沙沙声。陈烬从树下走过,脚步无意识地踩在一块露出地面的树上。

鞋底传来一阵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震动,像是树在呼吸。陈烬没在意,只当是自己踩空了。他加快脚步,走进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陈烬摸黑上了三楼,掏出钥匙,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表弟的尖叫。表姨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回来了?饭在锅里,自己盛。”

锅里是剩下的白菜炖粉条,连一点油星都没有。表弟坐在茶几前,啃着炸鸡,喝着可乐,看见他,故意把骨头吐在地上:“喂,陈烬,把地扫了。”

陈烬没说话,默默盛了一碗饭,蹲在角落吃了起来。饭是冷的,菜也没味道,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他知道,这已经是表姨能给的“最好”的待遇了。

表姨突然想起什么,抬头说:“对了,你这个月生活费减五十,你表弟要报奥数班。”

“嗯。”陈烬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别嗯啊嗯的,”表姨皱了皱眉,“我告诉你,别不知足,我们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你要是不想待,就滚出去。”

“我知道了。”陈烬放下碗,起身走进自己的小隔间。

关上门,把外面的喧嚣和刻薄都隔在门外。他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上。黑暗里,只有窗外的雨声,和他自己沉重的呼吸。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把白色的伞,轻轻抚摸着伞面。夏栀的笑容,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也许,就是这点微弱的光,才让他撑到现在。

他打开台灯,拿出模拟考的成绩单,盯着上面刺眼的分数,久久没有说话。他想起班主任的话,想起同学的嘲笑,想起表姨的刻薄,想起自己一眼望到底的人生。

他不是没有过梦想。小时候,他想当一名作家,写很多很多故事,让更多人看到他的文字。可现在,他连高考都未必能通过,连养活自己都成问题。

梦想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太奢侈了。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陈烬从枕头下摸出一本旧笔记本,那是他从废品站捡来的,封面已经磨破了。他翻开笔记本,拿起笔,在第一页写下:

“今天,夏栀借了我一把伞。”

他的字很丑,歪歪扭扭的,但他还是一笔一划地写着。这是他唯一的秘密,是他在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温暖。

写完这句话,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枕头下。然后,他拿出数学错题本,开始一道一道地重新演算。台灯的光很暗,他的眼睛很快就酸了,但他没有停下。

他知道,只有努力,才能改变现状。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要试一试。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表姨的声音:“陈烬,关灯睡觉,别浪费电!”

陈烬应了一声,关掉台灯,躺到床上。黑暗里,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久久无法入睡。

他想起了夏栀的笑容,想起了杨叔的热包子,想起了阿黄摇尾巴的样子,想起了自己写在笔记本上的那句话。

这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像星星一样,照亮了他永夜般的人生。

雨还在下,城市的霓虹灯在积水里映出破碎的光。车流声、人声、雨声,依旧是熟悉的常。

陈烬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此间无昼,可他偏要在永夜里,等待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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