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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江城的雾,在入夏之后就没真正散过。

不是清晨那种薄薄的、一碰就碎的雾,是沉在城市下半部分、贴在街道、绕着楼脚、钻进门窗缝隙的浓白雾。像一块湿棉花,把声音、光线、人气都吸得软软的、闷闷的,连呼吸都带着一股凉丝丝的土腥气。

陈烬是在半梦半醒之间,被那股冷意缠醒的。

天还没亮透,小隔间里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只有门缝底下漏进来一道极细、极淡的灰光,勉强能辨认出家具的轮廓——折叠床、掉漆的箱子、堆在角落的旧课本、那盏永远不敢开太久的台灯。

冷不是空调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静悄悄的阴寒。

他裹紧了薄被,还是觉得后颈发僵,像是有人站在床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不动,连呼吸都没有。

这种感觉,最近越来越频繁。

以前只是偶尔、在雨夜、在深夜;现在是只要天暗下来、雾一上来,就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走到哪儿,视线跟到哪儿,藏都藏不住。

陈烬不敢睁眼,更不敢开灯。

表姨对电费斤斤计较,昨晚他睡前忘了把台灯头拔了,就被隔着门骂了两句:“穷人家的孩子不知道省?灯开一夜多少钱你知道吗?真当自己是少爷?”

他只能把被子拉高,盖住半张脸,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假装自己还在睡。

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风,不是老鼠,是一种极轻、极慢、近乎凝滞的挪动,像影子在地上滑。

陈烬的心跳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浑身肌肉绷紧,指尖冰凉。

他很想猛地睁眼、大喊一声,可理智死死按住他——在这个家里,任何一点多余的动静,都会变成“不懂事、添麻烦、吓人、神经病”的罪状。

他只能忍。

忍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存在感,慢慢淡下去,淡到几乎感觉不到,才敢悄悄松一口气,心脏依旧狂跳不止,后背已经浸出一层冷汗,黏在衣服上,又冷又痒。

又是幻觉。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最近睡眠太差,压力太大,模拟考一次比一次低,生活费被扣,寄人篱下,天天被嘲笑,换谁都会神经衰弱、疑神疑鬼。

都是自己吓自己。

这么安慰着,他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只是睡得极浅,梦一段接一段,破碎、混乱、没有逻辑。梦里永远是雾,白茫茫的雾,看不到边,听不到声音,只有他一个人在雾里走,怎么走都走不出去,背后总跟着什么,不远不近,半步之遥。

等他再次被吵醒,已经是表姨准时的敲门声。

“陈烬!七点十分了!你想睡到中午是不是!想被学校开除直说!别在这儿装死拖累我们全家!”

门板被敲得咚咚响,尖锐、急躁,像在催命。

陈烬猛地坐起来,脑袋一阵发昏,太阳突突地跳,浑身酸痛,像是一整夜都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他揉了揉脸,强迫自己从混沌里,手脚并用地套上校服。

衣服依旧是洗得发僵的料子,领口松垮,袖口磨破,裤脚短了一截,露出来的脚踝在雾天里格外冰凉。

他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先探出头观察客厅。

表姨已经在厨房忙活,抽油烟机嗡嗡作响,锅里传来油煎的声音。表弟林浩还赖在沙发上,平板横在口,游戏音效断断续续,显然又是通宵没睡,白天补觉。茶几上依旧狼藉,零食袋、饮料瓶、骨头、纸巾,扔得到处都是,地板上还有几摊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污渍,得发灰。

这个家,永远只有林浩是中心,其他人都是背景,而他陈烬,是背景里最不起眼、最多余的那一笔。

陈烬轻手轻脚走出去,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像一道影子贴着墙移动。

他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扑面而来,刺骨的凉,瞬间把最后一点睡意冲散。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眼下青黑明显,眼神疲惫、发直,像长期不见光的植物,蔫蔫的,没有一点生气。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心里没有波澜,只有麻木的熟悉。

普通。

太普通了。

普通到丢进人群立刻消失,普通到连被讨厌都显得多余,普通到连“撞邪”这种事,都像是自己妄想出来的。

“洗个脸磨磨蹭蹭!占着茅坑不拉屎!”表姨的声音从厨房刺过来,“赶紧出来!浩浩要刷牙!”

陈烬赶紧关掉水龙头,用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快步退出来,把卫生间让给刚被叫醒、一脸不耐烦的林浩。

林浩瞥都没瞥他一眼,撞开他的肩膀就进去,砰地关上了门。

陈烬站在原地,肩膀被撞得发麻,却连皱眉都不敢。

习惯了。

“愣着什么?”表姨端着一盘煎得金黄的鸡蛋走出来,放在林浩专用的碗边,语气是陈烬从未拥有过的温和,“浩浩快吃,吃完我送你去学校,今天别迟到了。”

她回头看见陈烬,脸色立刻沉下来,声音冷得像外面的雾:“你还站着?不用上学?早饭自己解决,别指望我给你留,家里米和面都要钱,养不起闲人。”

陈烬低下头,小声应:“知道了。”

他走到玄关,背起那个破了一角、用绳子捆着肩带的旧书包,手指下意识摸了摸书包内侧——那里放着夏栀送的数学错题集、英语短语笔记,还有半块昨天没吃完、舍不得扔的面包。

那是他现在唯一的、不敢让人碰的宝贝。

“对了,”表姨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补了一句,语气理所当然,“下个月生活费,你提前拿出来给我,浩浩奥数班要交费,人家老师催好几次了。你少吃两顿饿不死,别耽误浩浩前途。”

“……嗯。”

陈烬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飘在雾里。

他的生活费每个月三百,扣来扣去,这个月只剩下不到一百,下个月再被拿走,他真的要连馒头都吃不起。

可他不敢反驳,不敢问“凭什么”,不敢说“那我怎么办”。

在这个家里,他没有“怎么办”的资格,只有“听话”的义务。

他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防盗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把那点不属于他的温暖、食物、关心,全都关在了门内。

楼道依旧漆黑,声控灯坏了快一个月,表姨说浪费钱,坚决不修。陈烬扶着冰冷、粘手的扶手,一步步往下走,鞋底踩在台阶上,发出单调、空洞的声响,在楼道里回荡。

走着走着,他又一次产生那种感觉——

身后有人,跟他同步走。

他停,它停;他走,它走。

没有呼吸,没有脚步声,只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冷,贴在他后背上。

陈烬的心跳猛地一紧,手指攥紧扶手,指节发白。

他很想猛地回头,可理智告诉他:回头也没用,什么都看不到,只会让自己更害怕,只会显得自己像个神经病。

他咬着牙,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出单元门。

清晨的雾比夜里更浓,能见度不足五米,远处的楼房、树木、街道,全都隐在白茫茫的雾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水墨画里晕开的墨,又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空气湿冷、粘稠,吸进肺里凉得发疼。

陈烬站在楼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都是幻觉。

都是睡眠不足。

都是压力太大。

他一遍一遍重复,像念咒。

沿着熟悉的路往学校走,雾把声音都吸软了,电动车喇叭、行人说话、早点摊吆喝,全都变得遥远、模糊、不真切,整座城市像泡在水里,又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他路过老杨修车铺,卷闸门依旧紧闭,铺门口那棵老槐树在雾里显得格外诡异。

以前这棵树枝繁叶茂,就算阴天,也透着一股活气;可最近几次看,总觉得树叶颜色不对劲,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死灰,枝条低垂,一动不动,连风都吹不动,像一棵死树。

陈烬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

雾太大,看不真切,只觉得树上似乎有什么痕迹,淡淡的、暗红的,像涸的血,又像树渗出的汁液,在雾里若隐若现,他眨一下眼,再看,又消失了,只剩下粗糙、裂的树皮,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眼花了。

他对自己说,然后继续往前走,不敢再停留。

街道上行人很少,大多是赶早自习的学生,三五成群,穿着蓝白校服,说说笑笑,声音在雾里飘不远,很快就散了。陈烬依旧走在人行道最边缘,低着头,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像一道影子,不挡路、不发声、不引人注目。

他摸了摸口袋,只剩下一块七毛钱。

够买一个最小的白馒头。

他走到校门口的小摊前,要了一个馒头,接过手,硬邦邦、巴巴,没有味道,却能垫一垫空荡荡的胃。他站在雾里,小口小口啃着,馒头噎得他嗓子发疼,他只能硬生生咽下去,没有水,也不敢找人要。

就在他啃到一半时,身后传来那道他最熟悉、也最让他心慌的温柔声音。

“陈烬?”

陈烬身体一僵,心跳瞬间乱了节拍,缓缓转过身。

雾里,夏栀的身影渐渐清晰,背着净的白色书包,扎着高马尾,手里拿着热豆浆和三明治,眉眼温柔,笑容浅浅,像雾里唯一的光,净、明亮、不沾一丝阴霾。

“你又只吃馒头呀?”她走到他身边,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心疼,“太了,对胃很不好。这个给你。”

她把那杯没开封的热豆浆,再次递到他面前。

杯壁温热,带着淡淡的豆香,在这阴冷雾天里,格外诱人。

陈烬瞬间慌了,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自卑像水一样淹上来:“不、不用了,我真的不渴,我不能总要你的东西……太麻烦你了……”

他怕自己变成一个只会伸手、只会依赖别人善意的废物。

他怕别人说:看,陈烬又在蹭夏栀的东西,真不要脸。

“不麻烦的,”夏栀把豆浆塞进他手里,笑容温柔又坚定,“我每天都买,有时候喝不完,扔掉也是浪费。你高三消耗大,必须喝点热的,不然胃会疼的。”

她永远找这样的理由,给他留足尊严,不让他难堪。

陈烬握着温热的豆浆杯,指尖传来暖意,一直传到心底,眼眶微微发热。他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谢谢你,夏栀。”

“不客气呀,”夏栀看了一眼雾,轻声说,“今天雾好大,你路上小心点,别滑倒了。对了,昨天的错题,还有哪里不懂吗?”

“有……有两道函数题,我还是不太明白。”

“没关系,”夏栀笑了笑,“中午我给你讲,慢慢来,你已经很努力了。”

一句“你已经很努力了”,差点让陈烬当场红了眼。

长到十八岁,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

表姨只会说“没用、废物、拖累人”,班主任只会说“你这样下去没希望”,同学只会说“窝囊废、吊车尾”,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再怎么努力,也只是徒劳。

只有夏栀,愿意告诉他:你在进步,你很努力,你可以更好。

陈烬用力点了点头,把豆浆握得更紧:“嗯。”

“快上课了,我们一起进学校吧。”夏栀转身往前走。

陈烬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

雾里,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淡,叠在一起,又很快散开,像一场不敢声张的梦。

一路上,依旧有同学投来诧异、好奇、戏谑的目光,窃窃私语的声音若有若无:

“又是陈烬……”

“夏栀怎么总跟他走一起?”

“怕不是被缠上了吧……”

陈烬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很想停下脚步,让夏栀先走,不想因为自己,让她被议论、被指指点点。

夏栀像是察觉到他的退缩,轻轻侧过头,声音很轻,却清晰:“别听他们的,我们走我们的。”

简单一句话,给了他全部的勇气。

陈烬咬了咬牙,抬起头,虽然依旧不敢看周围的目光,却紧紧跟在夏栀身边,没有再退缩。

走进教学楼,雾被挡在外面,光线稍微亮了一点,却依旧阴沉、压抑。夏栀朝他挥挥手:“我先放书包,早读课见。”

“早读课见。”

陈烬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握紧豆浆,慢慢走进自己的教室。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喧闹、嘈杂,补作业的、聊天的、打闹的,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他走到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放下书包,坐下来,把豆浆放在桌角,轻轻捧在手里,舍不得喝。

这是他一天里,为数不多的温暖。

同桌张超一进门就看见他,立刻挤过来,挤眉弄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可以啊陈烬,又蹭夏大班长的豆浆?行啊你,软饭硬吃是吧?”

周围立刻响起哄笑声。

“哟,还舍不得喝,捧手里暖手呢?”

“夏栀真是好心,给这种人东西。”

“窝囊废就是窝囊废,只会靠女生。”

戏谑、嘲讽、不屑,像针一样扎在陈烬耳膜上。

他死死咬着嘴唇,低下头,把豆浆往桌肚里推了推,不反驳、不哭闹、不反抗,只是默默忍受。

习惯了。

张超见他不说话,更加得寸进尺,伸手就往他桌肚里摸:“拿来我尝尝,夏栀买的肯定好喝!”

陈烬猛地按住桌肚,身体绷紧,抬头瞪了张超一眼。

那是他少有的、带着反抗和保护欲的眼神。

这杯豆浆,是夏栀给的,是他心底最珍贵的东西,谁也不能碰。

张超愣了一下,没想到一向懦弱的陈烬敢反抗,随即嗤笑一声,用力推了他一把:“装什么装!一杯破豆浆而已,谁稀罕!真是给脸不要脸!”

陈烬被推得撞在墙上,肩膀一阵发麻,却依旧死死按住桌肚,不肯松手。

周围的哄笑声更大了。

就在这时,早读课铃声响了,班主任拿着课本走进教室,喧闹瞬间停止。班主任扫了一眼后排,皱了皱眉,显然察觉到不对劲,却没有多问,只是敲了敲讲台:“拿出英语课本,朗读单词。”

朗朗读书声响起,掩盖了所有嘲讽,也掩盖了陈烬心底的委屈和愤怒。

他慢慢松开手,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指甲印,泛红、发疼。他从书包里拿出夏栀送的英语笔记,轻轻翻开,清秀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一笔一划,都带着温柔的力量。

刚才的委屈、愤怒、自卑,一点点平复下去。

他不能认输。

不能被打倒。

不能辜负夏栀的善意。

整整一节早读课,陈烬都在低头背短语、记单词、演算简单的数学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隔绝外界一切。他看得很慢,很吃力,很多单词记了又忘,很多题依旧看不懂,可他没有放弃,一笔一划,写得无比认真。

窗外的雾依旧浓得化不开,天是灰的,没有太阳,没有光亮,整座城市像被罩在一口巨大的锅里,闷、湿、冷、静。

陈烬偶尔抬头,看向窗外,视线穿过玻璃,穿过浓雾,看向远处模糊的高楼轮廓。

他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座城市,好像在一点点“变”。

不是变好,也不是变坏,是变得……不真实。

像一幅画,被水慢慢泡开,边缘模糊,颜色变淡,原本清晰的东西,一点点隐进雾里,露出底下不该存在的、暗沉的底色。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又是胡思乱想。

都是雾的错。

课间十分钟,夏栀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支新的黑色水笔,轻轻放在他桌上:“看你笔总是断水,这支给你,好用一点。”

陈烬看着那支崭新、净的笔,眼眶又有点发热,连连摆手:“我不能要……你已经给我很多东西了……”

“一支笔而已,”夏栀笑了笑,“学习要用的,别跟我客气。对了,刚才他们没欺负你吧?”

“没、没有,我没事。”陈烬低下头,不敢让她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眶。

“没事就好,”夏栀轻声说,“有事情一定要告诉我,别自己扛着。”

“嗯。”

夏栀转身离开,背影净明亮,像一道光,照进他永夜一样的世界。

陈烬握着那支新笔,指尖微微发抖。

他长到十八岁,收到过的礼物屈指可数,每一件,都来自夏栀。

习题集、笔记、豆浆、水笔……都是最普通、最不起眼的东西,却成了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星星。

接下来的几节课,他听得格外认真,哪怕听不懂,也努力记笔记,努力跟上老师的节奏。周围依旧有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嘲讽、有好奇、有不屑,可他已经不在意了。

他有自己的目标,有自己的光,不必在意别人的眼光。

中午放学,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光,陈烬依旧留在座位上,翻看错题集。夏栀很快回来,带了两份简单的午饭,一份给他,一份自己吃,两人坐在座位上,安静地吃饭,然后讲题。

阳光勉强穿透浓雾,落在桌面上,温暖而短暂。

这是陈烬一天里最幸福、最安心的时刻。

没有嘲笑,没有欺负,没有刻薄,只有温柔的人,和触手可及的希望。

他甚至希望,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

下午的课过得很快,放学铃声响起时,窗外的雾不仅没散,反而更浓了,像要把整座城市彻底吞进去。天色暗得格外早,路灯早早亮起,昏黄的光在雾里变成一个个模糊的光晕,漂浮在半空中,像鬼火。

陈烬收拾好书包,把夏栀送的所有东西都小心翼翼放在最内侧,背起书包,慢慢走出教室。

傍晚的风很冷,带着浓雾的湿凉,吹在脸上,刺骨的凉。街道上行人稀少,整个世界安静得不正常,连车流声都变得遥远、模糊,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他沿着熟悉的路往家走,脚步很慢,心里很平静,却又隐隐带着一丝不安。

今天的雾,太不一样了。

不是冷,不是湿,是“沉”。

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沉得像有重量,压在肩膀上,压在口,压在每一寸空气里。

路过老杨修车铺,卷闸门紧闭,那棵老槐树在雾里几乎完全隐去,只剩下一团黑乎乎的轮廓,一动不动,像一座坟。

陈烬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

一种极其清晰的违和感,从心底冒出来。

这棵树,不对劲。

不是生病,不是枯死,是……“死相”。

像有什么东西,缠在树上,吸走了所有活气,只剩下一具枯的躯壳,立在路边,伪装成一棵树的样子。

他眨了眨眼,再看,又什么都没有,只有浓雾,只有模糊的黑影,只有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槐树。

眼花了。

他对自己说,加快脚步,不敢再停留。

接下来要穿过那条他走了三年的老巷。

平时就算晚上,也有附近居民进出,不算冷清;可今天,巷口静得可怕,连流浪狗阿黄都不见踪影,雾在巷子里流动、翻滚,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尽头,像一张巨大的嘴,静静等待猎物走进去。

陈烬站在巷口,心跳莫名加快,后颈再次发凉,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强烈到几乎无法忽视。

他很想绕路,可绕路要多走二十分钟,会更晚回家,表姨又要骂。

他只能咬咬牙,走了进去。

巷子里更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鞋底踩在积水里的啪嗒声。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前后左右都是白,像与世隔绝,像进入另一个世界。

走着走着,他突然感觉到——

自己的影子,多走了半步。

不是错觉。

他走一步,影子应该同步跟一步;可刚才那一步,他明明停了,影子却往前多滑了一点点,慢半拍,又像快半拍,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陈烬浑身僵住,不敢动,不敢低头,不敢看。

他能感觉到,地上不止一个影子。

他的影子,淡、薄、正常;

还有一个影子,更浓、更黑、更静,贴在他影子旁边,跟着他,一步不落,半步之遥。

雾里,似乎有极轻、极慢的呼吸声,不是他的,不是人的,冷、湿、沉,像从水底浮上来的。

陈烬的心脏狂跳,浑身冷汗,后背的衣服彻底湿透,黏在身上,又冷又痒。

他很想跑,很想大喊,很想立刻冲出巷子,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站在原地,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任由那股阴冷的存在感,在他身边徘徊、缠绕、注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那股存在感慢慢淡下去,影子恢复正常,呼吸声消失,阴冷感减弱。

陈烬猛地回过神,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巷子,直到看到外面的路灯、看到偶尔路过的行人,才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喘气,心脏狂跳不止,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他回头看向巷子,雾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刚才的一切,像是一场噩梦。

可那种影子多走半步的诡异感,那种被非人的东西注视的阴冷感,真实得可怕,挥之不去。

陈烬握紧双手,指尖冰凉,强迫自己冷静。

是雾。

是黑暗。

是疲劳。

是幻觉。

他一遍一遍重复,直到心跳慢慢平复,才继续往前走,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表姨家楼下,他抬头看了看,家里的灯亮着,透过窗户,能看到表姨和林浩的身影,热闹、温暖,却依旧不属于他。

他站在楼下,久久没有上去。

雾更浓了,把整栋楼都裹在里面,像一张巨大的茧。

他突然清晰地意识到——

这座城市,真的藏着东西。

不是他的幻觉,不是他的妄想。

有什么东西,在雾里,在暗处,在影子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直看着他,跟着他,等待着什么。

而他,不是普通到可以被忽略的尘埃。

他是被注视的那一个。

是被选中的那一个。

是被盯上的那一个。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下去。

他不敢信,不敢认,不敢面对。

普通,才是他最安全的保护色。

一旦不普通,他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不知道这个本就没有他容身之处的世界,会变得多么可怕。

陈烬深深吸了一口冰冷湿的空气,推开单元门,走进漆黑的楼道,一步步往上走。

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

雾在楼道口徘徊、流动、翻滚,像有生命一样,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深处。

回到家,表姨正在看电视,林浩在玩游戏,看见他进来,表姨头都没抬:“回来了?锅里有剩菜,自己盛,别指望我给你留好的。对了,生活费别忘了,明天我就要。”

“知道了。”

陈烬低声应道,走进自己的小隔间,关上门。

黑暗再次将他包裹。

他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头埋进去。

窗外的雾浓得几乎不透光,路灯的光透过门缝,照进小隔间,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扭曲、微微晃动的影子。

像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

陈烬一动不动,不敢看,不敢动,不敢出声。

他知道,从今天起,常已经彻底裂开一道缝。

雾会越来越浓,影子会越来越长,注视会越来越近。

他躲不开,逃不掉,也回不去从前那种麻木、安全、一无所有的普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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