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峡的入口像一头巨兽张开的嘴。
林朔站在谷口，仰头望去。两侧峭壁高达百丈，岩石呈暗红色，像是被血浸染过。谷内光线昏暗，即使是在正午时分，阳光也只能勉强照到谷底的一半宽度。风从峡谷深处呼啸而出，带着一股陈年的腐土和隐约的血腥味。
“这地方……”王虎跟在林朔身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阴气真重。”
“不是阴气，是煞气。”张伯纠正道，老头儿眯着眼，仔细嗅着空气中的味道，“几十年来，在这儿打过仗的人，死在这儿的人，他们的怨气和血煞都沉淀下来了。寻常野兽不敢靠近，倒是……适合埋东西。”
他说的是地雷。
林朔没说话，只是开启了系统的扫描功能。
淡蓝色的光幕在他眼前展开，峡谷的地形数据被快速采集、分析。坡度、土壤密度、岩石结构、气流变化……无数信息流涌过。
「地形分析完成。」
「优势：」
「1. 两侧峭壁陡峭，攀爬困难，可有效限制敌军侧翼迂回。」
「2. 谷道蜿蜒，视线受阻，利于分段伏击。」
「3. 地面以碎石和硬土为主，埋雷后不易被发觉。」
「4. 气流稳定，有利于烟雾、闪光弹效果扩散。」
「劣势：」
「1. 谷道最窄处仅八丈，若敌军采用密集冲锋，地雷伤效果会打折扣。」
「2. 峭壁顶部平台面积有限，最多容纳二十人设伏。」
「3. 谷内回声效应明显，爆炸声可能引起山体松动。」
「4. 深处有地下水渗出，部分地段土壤湿，可能影响地雷稳定性。」
“八丈……”林朔低声重复这个数字。
蒙古骑兵冲锋时，通常会保持三到五马的横向间距。八丈宽的通道，最多同时容纳十骑并行。三千骑兵要全部通过，需要至少三百个波次。
但实战中，先锋部队一定会试探性推进，不会一窝蜂全挤进去。
“张伯，”林朔指着谷口内侧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如果在这里埋第一批地雷，引爆后，蒙古军会怎么反应？”
张伯摸着胡子想了想：“先锋吃了亏，肯定会停。然后派游骑侦查两侧峭壁，确认没有伏兵后，才会继续前进——但会更小心，阵型拉得更开。”
“正是。”林朔点头，“所以第一波的目标不是伤，而是……吓唬。让他们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他们分散阵型。”
他走进峡谷，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嚓嚓”的声响。谷内比外面凉得多，光线也越来越暗。走了约一里路，地形开始变化——两侧峭壁逐渐向内收紧，地面出现一个明显的缓坡。
“就是这儿了。”林朔停下脚步。
这里是峡谷的中段，也是最理想的主伤区。缓坡长约两百步，坡度大约十五度，地面满是棱角分明的碎石子。骑兵冲锋到这里时，速度会自然减缓，马匹也容易打滑。
更重要的是——两侧峭壁在这里形成了天然的“喇叭口”结构。声音、冲击波、破片……都会被这个结构放大、聚焦。
“系统，模拟地雷爆炸效果。”
「开始模拟……」
光幕上出现虚拟的骑兵阵列。第一枚地雷在缓坡底部引爆，冲击波沿着坡面向上扩散，破片在峭壁间来回反弹……仅仅三枚地雷，就覆盖了整个缓坡区域。
「模拟结果：理想状态下，二十枚地雷可造成先锋部队（约五百骑）40%-60%伤亡，并引发大规模混乱。」
“四十到六十……”王虎舔了舔嘴唇，“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林朔指着缓坡顶部，“会在这里挤成一团。这时候，两侧弩箭覆盖射击——专射军官，专射旗帜。只要打掉指挥系统，这支部队就废了。”
他继续向前走。
峡谷的出口比入口更窄，两侧峭壁在这里几乎要合拢，只留下一条不到五丈宽的缝隙。光线从缝隙中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出口……”林朔沉吟。
这里不适合埋太多地雷——空间太窄，爆炸可能引发山体垮塌。但正因为窄，只要少量地雷，就足以制造一道致命的屏障。
“王虎，出口这里，埋五枚地雷。”林朔做了决定，“布置成延迟引爆模式——等蒙古军前锋通过后，再炸断他们的退路。”
“断后路？”王虎一愣，“那咱们自己……”
“我们不从出口走。”林朔转身，指着峭壁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裂缝，“张伯，你说过这里有条采药人的小径，能通到峡谷外侧，对吧？”
张伯点头：“是条险路，但走得通。以前有采药人摔死过，这些年没人敢走了。”
“险路也得走。”林朔语气平静，“这一战，我们打的是游击。入口扰敌，中段歼敌，出口断敌——然后，我们从侧翼小路撤离，绕到蒙古军后方，再给他们来一下。”
游击战。
这个战术概念，对南宋的边军来说还很陌生。他们习惯了结阵而战，正面硬扛。但林朔不同——前世他研究过历史上所有的经典战例，游击战、运动战、非对称作战……这些概念早就刻在骨子里。
“哨长，您这打法……”刀疤老兵忍不住开口，“也太……贼了。”
“贼？”林朔笑了，“兵者，诡道也。能赢的战术，就是好战术。”
他走到峡谷出口的光带下，抬头望去。
天空被峭壁切割成一条细线，云缓缓流过。
明此时，这里将布满尸体、碎甲、断旗。
但不会是宋军的尸体。
“系统，”林朔在心中问，“如果一切顺利，我们能撑多久？”
「据推演：若第一阶段（入口扰敌）成功，敌军陷入混乱时间约半刻钟（五分钟）。第二阶段（中段歼敌）需在此时间内完成主要伤。第三阶段（出口断后）为收尾。总计理想交战时间：一刻钟（十五分钟）。」
一刻钟。
五十个人，要在十五分钟内，击溃三千骑兵。
听起来像是神话。
但林朔相信——科技，就是现代人创造神话的工具。
“好了，”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该看的都看了。回去，准备活。”
众人跟着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中段缓坡时，张伯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从碎石里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生锈的箭簇。
宋军的制式箭簇。
“三十年前，”张伯轻声说，“也有一队宋军在这里打过仗。五十人，对八百蒙古骑兵。他们守了三天，最后全部战死。”
他把箭簇擦净，递给林朔。
“那一仗，蒙古人死了三百。”
三百对五十。
听上去，是场虽败犹荣的战斗。
但林朔接过箭簇，看了看，又还给了张伯。
“埋了吧。”他说。
“啥？”
“埋了。”林朔重复道，“明之后，这里会有新的箭簇——蒙古人的箭簇。咱们的，就不必留了。”
因为，这一次，死的不会是他们。
张伯愣了片刻，随即明白了。
他把箭簇深深埋进碎石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林朔的肩膀。
“老汉信你。”
四个字。
足够了。
夕阳西下时，一行人回到了哨所。
黑风峡的地形，已经刻在了每个人的脑子里。
入口、缓坡、出口——三段死亡陷阱，等待着一头扎进来的三千骑兵。
而林朔要做的，就是让这陷阱，足够致命。
“系统，”夜晚，林朔独自坐在桌前，“优化地雷埋设方案。我要最大伤效果，同时保证我军撤离路线安全。”
「开始优化……预计用时：两刻钟。」
窗外，星月无光。
山风呼啸，像是远古战魂的呜咽。
但这一次，战魂将见证的，是一场全新的战争。
一场科技对蛮力的碾压。
一场智慧对数量的胜利。
林朔闭上眼，脑海中，地雷一枚枚炸开。
火光，照亮了整条峡谷。
也照亮了，他嘴角那一丝冰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