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的指尖重重砸在键盘上，打出了一连串毫无意义的乱码。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无声地跳到了凌晨三点。合租房的隔断间里，只有老旧电脑风扇的嗡鸣，以及隔壁那对情侣永无止境的争吵声。
“钱呢？啊？这个月的钱你又花到哪里去了？！”
“我不用应酬的吗？就你压力大，我活得很轻松是不是！”
尖锐的女声和暴躁的男声像两把钝刀子，交替切割着林墨早已麻木的神经。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廉价泡面和陈旧灰尘的味道。
他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电脑屏幕。邮箱界面里，最新的一封邮件显得格外刺眼。
“尊敬的作者您好，感谢您的投稿。经审核，您的作品《暮色回响》未能达到我站的收录标准，暂不予采用，期待您的下次来稿……”
这是今天的第三封拒稿信，也是这个月的第十七封。
林墨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了一声类似叹息的抽气。他移动鼠标，关掉了邮箱，桌面上只剩下一个空白的文档。文档的顶部，光标在惨白的背景上一下下闪烁着，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又像是一种无情的嘲讽。
房租逾期三天了，房东最后通牒的短信还躺在手机里。银行卡的余额是两位数，甚至不够买一条像样的烟。毕业论文的压力，找工作的屡屡碰壁，还有这复一、看不到尽头的嘈杂和窘迫……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无奈感，像水泥一样，灌满了他的腔，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受够了。
受够了这像背景噪音一样的人生，受够了这种无论怎么挣扎都仿佛在原地踏步的无力感。
鬼使神差地，他不再去想什么小说结构、人物塑造。他只是想倾泻，想把腔里那团名为“绝望”的块垒挖出来，否则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彻底疯掉。
他的手指重新放回键盘，这一次，敲击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狠厉。他用力地、一字一顿地打下一行字，每一个字都饱含着他所有的负面情绪：
【要是所有吵闹的声音，都能永远安静下去，就好了。】
敲下回车键的瞬间，世界静了。
不是争吵结束、双方疲惫休战的安静，而是一种……被凭空抹除的、绝对的死寂。
就像有人突然按下了这个世界的静音键。
窗外的雨声，消失了。
电脑风扇的嗡鸣，消失了。
隔壁那对情侣的争吵声，更是戛然而止，连一点过渡都没有。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像一块沉重的铁，猛地压在他的耳膜上，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微弱声响。
林墨猛地抬起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然后开始疯狂地跳动。咚咚咚……在这片诡异的死寂里，心跳声大得吓人。
他屏住呼吸，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浑身冰凉。但在这恐惧的最深处，竟匪夷所思地夹杂着一丝扭曲的、不该存在的快意。
真的……安静了？
他颤抖着，从廉价的电脑椅上站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隔断墙边，将耳朵贴了上去。
什么都没有。
墙壁那边，是一片虚无般的寂静。仿佛那对吵了半年的情侣，连同他们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在刚才那一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抹除了。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踉跄着回到电脑前，难以置信地看着那行字。那短短的一句话，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蕴含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恐怖力量。
不是巧合……绝不可能是巧合！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他想起了今天白天，那个顶着地中海发型的主编，是如何将他的稿子摔在桌上，用轻蔑的语气说：“林墨，不是我说你，你这写的是什么东西？狗屁不通！就这水平还想靠写作吃饭？稿费扣一半，就当是给你交的学费了！让你也尝尝，什么叫社会的‘代价’！”
当时的屈辱和愤怒，此刻如同汽油般被点燃，瞬间烧毁了他的理智。
恐惧暂时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愤怒。
他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再次将手指放在键盘上。这一次，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报复般的狠厉：
【那个只会剽窃创意、克扣稿费的主编，如果他能真正理解什么叫‘支付代价’，该多好。】
写完这句，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大口地喘着气。房间里依旧死寂，他却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
他就这样呆坐着，直到窗外的天色微微发亮。疲惫和难以消解的恐惧最终将他拖入了不安的浅眠。
第二天清晨，他是被手机新闻推送的尖锐铃声惊醒的。他茫然地抓起枕边的手机，睡眼惺忪地划开屏幕——
一条本地新闻的推送标题，像冰锥一样刺入他的眼帘：
【惊爆！某文化公司主编王某于办公室内离奇身亡！死状诡异，面露极度惊恐！】
点开详情，简短的报道里写着：今凌晨，保洁人员发现主编王某死于其办公室内，死因为急性心脏衰竭。但令警方困惑的是，死者面部表情扭曲，仿佛生前见到了极度恐怖的事物，现场无任何打斗痕迹。具体原因仍在调查中……
林墨的手一抖，手机“啪”地一声滑落在地。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那台一夜未关的电脑。
空白的文档依旧开着。
那两行他昨晚写下的文字，下面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行仿佛由灰烬凝聚而成的、字体扭曲的新文字：
【故事一：《代价》，已收录。】
【创作点数+1。】
【警告：当前‘人性’指数：95%。】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他写下的不是抱怨，不是宣泄……而是判决书。
他看向自己的双手，这双刚刚敲出两条“人命”的手，又看向那个仿佛在对他无声嘲笑的文档。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
楼下街道的对面，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鲜红色连衣裙的女人，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朝着他这栋楼的方向。
清晨的薄雾中，那抹红色显得格外刺眼。
林墨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扼住了他的喉咙。
仿佛有所感应，楼下的那个红衣女人，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隔着一层楼的距离，隔着朦胧的晨曦，林墨清晰地看到——
那个女人，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嘴角弧度拉到最大、如同面具般僵硬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