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被拖走,院子里恢复了死寂。
顾言站在我对面,口剧烈起伏。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
“沈瑜,你非要闹成这样吗?”
他直呼我的名字。
前世,只有他对我失望透顶时,才会这样叫我。
我看着他。
看着这张我爱了一辈子的脸。
如今只觉得面目可憎。
“闹?”
“我只是在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春桃跟了你十年!你竟然把她卖进那种地方!”
他的声音里带着痛心。
是为了春桃痛心。
真可笑。
“十年?”
“正因为她跟了我十年,我才留她到今天。”
“否则,早在她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时,就该乱棍打死。”
顾言被我的话噎住。
他大概没想到,一向温顺的我,会说出这样狠的话。
“你……你简直无药可救!”
他甩下一句话,转身就要走。
“站住。”
我叫住他。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还有什么事?”
他的语气很不耐烦。
“账本呢?”
“什么账本?”
他回头,一脸警惕。
“府里的账本,我嫁妆的账本,都拿来。”
我平静地说。
顾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你要账本做什么?”
“你懂看账吗?”
他的语气充满轻蔑。
是啊。
前世的我,是个不通庶务的傻子。
他哄我,说男人主外,女人主内,但家里的账目繁杂,怕累着我。
我便信了。
我把母亲留给我的掌柜,账房,全都交给了他。
我把万贯家财的钥匙,亲手递到了他的手上。
然后,他用我的钱,养着外面的女人。
用我的钱,铺就他的青云路。
最后,再用我的钱,买通手,要了我的命。
何其愚蠢。
“懂不懂,看过才知道。”
我说。
“你把账本拿来,我自然会看。”
顾言的眼神闪烁。
“账本都在账房,我明天让他们给你送过去。”
他在拖延。
“不用明天,现在就去拿。”
我一步不让。
“沈瑜,你到底想什么?”
他的耐心告罄。
“你今天又是卖丫鬟,又是要账本,你是不是存心要搅得家宅不宁?”
“家宅不宁?”
我冷笑。
“顾言,你是不是忘了,这沈府,是我沈家的宅子。”
“你,不过是个入赘的。”
“我沈家的东西,我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
“需要你同意?”
“入赘”两个字,是顾言最大的忌讳。
他出身贫寒,是靠着我沈家的财力,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他最恨别人提这件事。
果然,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
他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
“好,好得很。”
“你要账本是吧,我给你拿!”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转身大步走向书房。
我知道,他不是去拿账本。
他是去销毁证据。
我跟了上去。
书房里,烛火亮着。
顾言正在书架上翻找。
看到我进来,他动作一僵。
“你跟来做什么?”
“我怕你找不到。”
我走到书桌前。
“我记得,账本不都在这个暗格里吗?”
我伸手,在书桌下的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
一个暗格弹了出来。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几本账册。
顾言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个暗格,是他自己设计的。
他以为我永远不会知道。
他不知道,他醉酒后,曾拉着春桃,炫耀过这个暗格。
而那时,我就在门外。
心如刀割。
我拿出账本,一本一本放在桌上。
“夫君,我们来对对账吧。”
我抬头,对他露出一个微笑。
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顾言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震惊,有疑惑,还有……恐惧。
他大概在想,我到底是谁。
为什么一夜之间,像是变了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坐到我对面。
“你想看,便看吧。”
他装作坦然的样子。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
那是我嫁妆的账册。
我翻开。
上面的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三月初五,夫君购得前朝王羲之的字帖,花费三千两。”
“四月十二,夫君为救济灾民,捐赠良田百亩。”
“五月二十,夫君在城外购置别院一座,花费五千两。”
……
一笔笔,一件件。
前世,他拿着这些账目给我看。
我只觉得,我的夫君,风雅,善良,有担当。
如今再看,只觉得讽刺。
王羲之的字帖,最后挂在了他外室的书房。
捐赠的良田,受益人是他远房的七大姑八大姨。
城外的别院,更是他和春桃幽会的爱巢。
我的钱。
他花得真是心安理得。
我翻得很快。
顾言坐在对面,端起茶杯,假装镇定地喝茶。
但他微微颤抖的手,出卖了他。
很快,我翻到了最后一页。
我合上账本,抬头看他。
“看完了?”
他问。
“嗯。”
“可有什么问题?”
他放下茶杯,眼神带着挑衅。
仿佛在说,就算你看了,又能怎样?
“问题很大。”
我将账本往前一推。
“这些年,你从我的嫁妆里,一共支取了二十万三千四百两银子。”
“顾言,我的钱呢?”
他的脸色微微一变。
“不都在账上写着吗?”
“买了字画,做了善事,置了产业。”
“这些,不都是我们夫妻俩的吗?”
“夫妻俩的?”
我重复着这四个字,觉得嘴里发苦。
“顾言,我们成婚三年,你何时给过我一文钱家用?”
“这府里上上下下,哪一处不是靠我的嫁妆在填补?”
“你自己的俸禄呢?”
“你的那些进项呢?”
“都去哪了?”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那些钱,我自然有我的用处。”
他强撑着说。
“用于打点同僚,经营人脉,这些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我们的将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跟一个满口谎言的人说话,真的很累。
“不必了。”
我说。
“从今天起,我的嫁妆,我自己打理。”
“这府里中馈的钥匙,也请你交出来。”
“往后,你的花销,你自己负责。”
“我沈家,不养闲人。”
顾言猛地站起来。
他身后的椅子被带倒,发出一声巨响。
“沈瑜!”
他怒吼。
“你非要把事情做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