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平阳县,暴雨如注。
天空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大雨没头没脑地砸下来,把县委大院门口的柏油路冲刷得漆黑发亮。
林辰站在大院对面的屋檐下,浑身已经湿透了。
他怀里死死护着一束塑料纸包着的红玫瑰,那是他跑遍了半个县城才买到的,花瓣上还挂着廉价的水珠。
雨水顺着他那件并不合身的西装领口往里灌,冰凉刺骨,但他心里却是火热的。
今天,是女友李婷正式入职县委办的第一天。
为了这一天,李婷考了三年。
为了供她脱产备考,林辰在青山乡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了三年最苦最累的临时工。
省吃俭用,每个月的工资除了留两百块买烟和泡面,剩下全打给了李婷。
“只要我上岸了,咱们的子就好过了。”
这是李婷常挂在嘴边的话。
林辰信了,信得死心塌地。
大院的电动伸缩门缓缓打开,下班的人流涌了出来。
大多是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的体制内精英,手里撑着统一的黑伞,步履从容。
林辰垫着脚尖,目光在人群中焦急地搜索。
终于,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李婷穿着一套崭新的职业套裙,妆容精致,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和几个同事有说有笑地走出来。
那种自信和光鲜,是林辰以前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
“婷婷!”
林辰顾不上擦脸上的雨水,抱着花冲了过去。
李婷脸上的笑容,在看到林辰的那一瞬间,就像被按了暂停键,瞬间凝固。
随后,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惊慌和……嫌弃。
她迅速跟身边的同事低语了几句,同事们用异样的眼光扫了林辰一眼,识趣地先走了。
林辰跑到跟前,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婷婷,恭喜你入职!今晚我在悦来饭店订了位置,咱们……”
“林辰,你怎么来了?”
李婷打断了他,声音冷得像这漫天的雨水。
她没有接那束花,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怕林辰身上的泥水溅到她新买的高跟鞋上。
林辰愣了一下,举着花的手僵在半空。
“我来接你下班啊,这么大的喜事……”
“回去吧。”
李婷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这里是县委大院门口,你穿成这样,抱着这束破花,像什么样子?”
林辰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身西装是三年前买的,袖口都磨白了,裤脚全是泥点子。
确实,和这里格格不入。
“我就是太高兴了。”
林辰讪讪地收回手,小心翼翼地赔着笑脸。
“那咱们换个地方说话?我有话跟你说。”
“就在这说吧。”
李婷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决绝,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林辰,我们分手吧。”
轰隆!
天空刚好炸响一道惊雷,震得林辰耳朵嗡嗡作响。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茫然地看着李婷。
“你说什么?今天是个好子,别开这种玩笑。”
“我没开玩笑。”
李婷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眼神里再也没了往的温情,只剩下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林辰,现实一点吧。”
“我现在是县委办的正式科员,是给县领导服务的。”
“而你呢?”
“你只是青山乡那个贫困乡镇的一个编外人员,说难听点,就是个临时工。”
林辰张了张嘴,喉咙发。
“我会努力的,我也在准备考试……”
“努力?”
李婷嗤笑一声,打断了他。
“你拿什么努力?你那个破专科学历,连报考县直单位的资格都没有。”
“我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以前我没上岸,觉得只要有感情,什么都能凑合。”
“但现在我进来了,我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我不想再过那种为了几百块钱斤斤计较的子了。”
林辰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原来,所谓的“上岸”,不仅是她职业生涯的起点,也是他们感情的终点。
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这话以前在网上看到只当是段子,没想到有一天会像刀子一样扎在自己心口。
“三年……”
林辰声音沙哑,眼眶泛红。
“这三年,我省吃俭用供你,你说分就分?”
“那些钱我会还你的。”
李婷有些不耐烦地打开手包,似乎想拿钱,但又停住了。
“等我发了工资,连本带利还给你,以后咱们两清。”
“两清?”
林辰惨笑一声,手里的玫瑰花掉在地上,溅起一滩泥水。
就在这时,一束刺眼的大灯光柱直射过来,晃得林辰睁不开眼。
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停在了两人身边。
车窗降下,露出驾驶座上一张年轻却带着几分傲气的脸。
张浩。
平阳县长的专职秘书,县委大院里的红人。
林辰认识他,或者说,全县的基层部都得认识这尊大佛。
“李婷,还没处理好?”
张浩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斜着眼瞥了林辰一眼,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
那眼神,就像在看路边的一条流浪狗。
李婷刚才面对林辰时的冷漠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脸。
“马上就好,张科长,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她转过身,看着林辰,语气变得更加冰冷和急促。
“林辰,给自己留点体面吧。”
“张科长顺路送我回去,你别在这纠缠了。”
林辰看着这辆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奥迪车,又看了看满脸谄媚的李婷。
一切都明白了。
什么阶级差距,什么现实原因。
说白了,就是找到了更高的高枝儿。
“原来是找好了下家。”
林辰指着车里的张浩,手指微微颤抖。
“李婷,你早就跟他勾搭上了吧?”
“嘴巴放净点!”
张浩在车里冷哼一声,推门下车。
他整理了一下笔挺的衬衫领口,走到林辰面前。
虽然个头没林辰高,但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却压得死死的。
“林辰是吧?我知道你,青山乡党政办那个写材料的临时工。”
张浩拍了拍林辰湿透的肩膀,一脸的嘲讽。
“年轻人,要有自知之明。”
“婷婷现在是县委办的人,以后前途无量。”
“你这种在乡镇泥潭里打滚的人,只会拖她后腿。”
“识相的,赶紧滚回你的青山乡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说完,他本不屑看林辰的反应,绅士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护着李婷上车。
李婷坐进那真皮座椅里,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隔着玻璃看了林辰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摆脱累赘后的轻松。
轰——
奥迪车喷出一股尾气,绝尘而去。
冰冷的雨水再次浇在林辰身上。
地上的红玫瑰被奥迪车的轮胎碾过,花瓣零落成泥,红得刺眼,像极了林辰此刻滴血的心。
“!”
林辰冲着车尾灯怒吼一声,狠狠一脚踢飞了地上的残花。
周围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他。
林辰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转过身,跨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旧电瓶车。
回青山乡。
这里不属于他,那个光鲜亮丽的县委大院,从来都不属于他。
雨越下越大,夜色像浓墨一样化不开。
通往青山乡的路,是出了名的难走。
盘山公路九曲十八弯,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
平时天好都得小心翼翼,更别说这种暴雨夜。
林辰把油门拧到底,任由狂风暴雨抽打在脸上。
只有肉体的疼痛,才能稍微麻痹心里的屈辱。
“李婷,张浩……”
“你们等着,莫欺少年穷!”
“老子就算是个临时工,也要混出个人样来给你们看看!”
林辰咬着牙,在风雨中咆哮。
电瓶车昏黄的车灯在漆黑的山路上摇曳,显得那么无助和渺小。
转过一个急弯,前方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林辰心头一紧,猛地捏住刹车。
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滑行了好几米才停下。
借着微弱的车灯,他惊恐地看到。
就在前方十几米的地方,一辆红色的轿车撞断了路边的护栏。
半个车身已经悬空,挂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
大雨疯狂地拍打着车身,那辆车就像一片风中的枯叶,随时可能坠入万丈深渊。
“救人!”
林辰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两个字,什么失恋,什么屈辱,在这一刻全都被抛到了脑后。
他扔下电瓶车,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有人吗?坚持住!”
林辰冲到悬崖边,大声喊道。
车身晃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吱嘎声。
借着闪电的光亮,林辰看到驾驶室里,一个长发女人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鲜血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来,染红了半边苍白的脸颊。
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却也透着一股死亡的死灰。
“喂!醒醒!”
林辰伸手想要去拉车门,却发现车门已经严重变形,卡死在护栏上。
就在这时,女人似乎恢复了一丝意识,微微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窗外满脸泥水的林辰,嘴唇微动,发出了微弱的求救声。
“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