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绣绣孕反满一月，收到在南方从军的丈夫祁寒野的急电：受伤，妻来随军。
她不想去。
搁家里头子多爽。
祁家三代单传，婆婆早年身子骨弱，一直怀不上，好不容易有个宝贝疙瘩，他还不听劝参军，参就参了呗，可军中一次次举办联谊活动，不是他瞧不上姑娘家，就是人家嫌他性子冷，硬是把婚事耽搁到28岁。
公婆那叫一个急，装病忽悠一番，直接等祁寒野回家，替他张罗上婚事。
偏就巧了。
祁寒野半推半就的，两人圆了房。
巧上加巧，她怀了。
老两口高兴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又怕磕着碰着，又担心她孕反没营养，尽管在这节衣缩食的1971年，依旧想着法张罗吃的喝的，一点活儿不让上手，娇养得连村长家大姑娘都羡慕嫉妒恨呐。
乔绣绣满意得不要不要的。
她出娘胎时，正是秋季红菊燃放，自带一股淡淡的冷香，哪怕在娘家吃不饱穿不暖，可遇着天冷，香气暖人，天热时又淡香扑鼻。
正是这股子奇情，她不管走到哪儿，身边总是环绕着“莺莺燕燕”，都想多闻闻多蹭蹭，活少得稀奇。
一旦随军，她搁祁寒野这大叔跟前就是妻子，得洗衣煮饭，得伺候男人，说不定还得下地活，想想就觉得子苦。
她磨磨蹭蹭不愿走。
哪知祁寒野一通电话打到村委会，话筒里传来冷冰冰的催促：“绣绣，我安排人替你买了车票和粮，你捡两件衣服，明天就动身。”
哐地一声，电话挂断了。
乔绣绣委屈巴巴地放回话筒。
什么态度。
管她讨债吗？
乔绣绣一面往屋外走，一面握紧拳头暗暗咬牙，愤愤然想：果然像旁人说的，别以为她18，他28啦，大叔就懂得心疼女人，实际上他独身惯了，可不管小姑娘的死活……
这男人坏透了。
哼，她现在生气，很生气很生气，偏不去随军，气死这老男人。
待把自己安慰爽了，她正准备回家，半路被扛锄头回家的冯大哥拦住了。
他神神秘秘的，左看右看。
然后，冯大哥单手侧脸边，低声道：“绣绣，你今天没出工，可能不知道，听隔壁二牛的三姑的五叔……说，你男人看你年纪小，不懂事，在部队跟个军医看对眼了，明面让你随军，实际喊你去部队离婚的……”
什么？
刚摁下去的火，蹭地燃起，乔绣绣直跺脚，咬牙道：“好，离婚就离婚，谁怕谁呀，我明天就去部队，离！”
她丢下八卦的冯大哥，一路小跑回到家，等王桂芬看见，婆婆心疼得上前招呼小儿媳：“你悠着点，肚子里还有孩子，不满三个月，可不兴这么大运动的。”
孩子？
乔绣绣才想起这茬子事，心里愈发委屈，噘着嘴不答，才一瞬就红了眼眶，吓得王桂芬连忙追问事由。
等听小儿媳的细说，王桂芬哭笑不得，安慰她道：“别听外头碎嘴子乱嚼，都是骗人的，你想想啊，咱寒野是部队团长，你俩是军婚，他不敢胡来，实在不行，妈跟你一块儿去，妈帮你。”
乔绣绣沉默点头。
婆婆一起去是最好不过的。
她俩联手，打架也有帮手，就不怕被祁寒野撂倒。
可这边厢才收拾好东西，公公活时突然昏厥，被人抬回家后，就告知乔绣绣，他心脏血管有点堵了，往后不来重活，需要人伺候……
晴天霹雳，莫过于此。
辗转反侧一整宿，公鸡啼鸣时，乔绣绣想通了。
她是没他老，也没旁的女人会活，聪明灵巧，他不愿她白吃他家的饭，想着娶个厉害媳妇儿呢。
那就去离婚。
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
哼。
她才不是怂包呢。
天朦朦亮，村里的拖拉机来接她。
王桂芬万分忐忑，一路叮嘱个不停的，又担心她胡思乱想，更是想着法子安慰她，还往小儿媳包里塞两百块钱和全国通用粮票。
她道：“绣绣，别怕，寒野这臭小子要敢对不起你，爸妈就不认他这个儿子，你回家来，跟咱一起过，妈养你和宝宝。”
呜呜呜，婆婆是个好的。
可老天不开眼。
她生了个蔫坏蔫坏的儿子。
乔绣绣眼眶红红，鸡啄米般点头。
她不忍告诉婆婆，此去南下是要离婚的，担心自己藏不住心事，只能别过脸，催王桂芬早点回家，等到部队了，就会往家里打电话。
“好好好，路上要小心呐，住不习惯，受委屈了，要给咱写信发电报，爸妈给你撑腰呢。”王桂芬追好一段路，眼巴巴送走小儿媳。
当然。
王桂芬之所以这般担心，全是赖着儿子突如其来的急切，过分诡异了，若是受伤严重，一封电报，全家去随军也不是不行。
偏他打电话催，证明儿子伤情没那么严重。
可越是这样就越想不通了。
退一万步讲，儿子是想念自家媳妇儿，才处一宿而已。
哪来的浓情？
王桂芬没辙，只能怀揣着几分焦躁不安，等待小儿媳的消息啦。
娇气包的绣绣第一次坐火车，没有半分新奇，只觉辛苦。
初始，她在同村大妞的指引下，一路踏上月台，看见军绿色的大铁疙瘩，有点眩晕，待进了车厢后，嗅到那古怪的气味儿，还有来来往往穿梭的人群，以及脚下忽然猫出个人，远奔他乡的惶惑和惊恐，还有孕反的呕意，别提多难受了。
忍了一路，吐了一路，绣绣心中的委屈感，在下火车见到人群里穿军装，肩膀挂着白绷带悬胳膊的男人时，攀升至巅峰。
她款起小背包，撒丫子胡冲乱冲，跑男人身前，举起小拳头乱锤，一面锤一面念叨：“坏男人，坏男人，你知道坐火车多辛苦——”
一米八的祁寒野，完美继承祁家优良基因，颧骨略高，眼窝深邃，鼻梁笔挺高耸，脸部线条硬朗流畅，又加多年参军经历，皮肤晒得很黑，气质冰寒，浑身透着成熟男人的稳重和疏离感。
他微微垂首，扫着身前158的小娇妻，像个暴躁小狮子胡乱发泄心中怒火，竟给他一种小猫龇牙的错觉。
“……绣绣，别闹。”
祁寒野淡淡出声。
凛厉的眼神下扫，气势涓绝的压迫碾压而去。
他单手擒她乱舞的手腕子。
瞬间不能动了。
感受到冰寒气的乔绣绣，仰起脖颈，看了又看，确定男人凶她，乌溜溜大眼睛蓄满雾气，瞬间红了眼眶。
“祁寒野，你，你凶我？”她叫。
离婚，离婚。
这子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