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母……”
王主任又要开口。
乔薇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付。
她看出来了，王主任对她和严铮的婚事，不太满意，又不好明说。
也难怪了。
现在是1972年，“乔薇”的父母被下放劳动改造，这个经历会被归类于“有历史问题”的范畴。
而军婚，更看重身家清白。
在外人眼中，她配不上严铮。
乔薇初来乍到，她不想得罪人。
但任由“乔薇”父母被人看轻？
斟酌再三，乔薇想了一肚子的回怼的词。
保证阴阳怪气，却又挑不出毛病来。
还没给她发挥的机会，严铮醒了。
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严铮打破了病房的沉寂，淡淡开口：“麻烦王主任来探望了。”
“不麻烦不麻烦！”
王主任站起身，拍拍他的肩，“好好养伤，部队还等着你呢。”
他又嘱咐了几句，这才离开。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严铮转过头，看向站在床边的乔薇：“都听见了？”
乔薇语气平和，点点头：“都听见了，也听懂了。”
这门婚事，阻碍很大。
她猜测应该是严铮坚持，所以顶住压力打了结婚报告。
但，她不是“乔薇”。
“你后悔了？”
严铮问得突然。
乔薇怔住了。
后悔？
她在火车上，和“乔薇”身份对调那一刻，她就没得选择。
这些，严铮肯定不知情。
“不后悔。”
乔薇不想露馅，含糊地道，“能有份工作，有个落脚的地方，我很感激。”
这话是真心的。
比起成为没有身份的“盲流”，眼前这条路虽然艰难，至少是条活路。
严铮看了她很久，久到乔薇以为他会说出什么戳破真相的话。
但他最终只是说：“那就好。”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消失，病房内变暗。
护士来开了灯，房内的人影也变得清晰起来。
乔薇估算时间差不多了，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严铮依然半靠在床头，闭着眼睛。
暖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鼻梁高挺，眼窝处积着沉沉的暗色。
下巴上未剃净的青茬，透出几分疲惫。
乔薇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刘建设正等在那儿：“嫂子，我送你回去。”
“严铮同志一个人在医院行吗？”
乔薇关心道。
或许因为不是“乔薇”，看到严铮，她就会有一种莫名的心虚。
下意识，不想距离严铮太近。
可乔薇也清楚，能不能过得舒服，还真得靠他帮忙。
“林医生会照看的。”
刘建设说完，意识到不妥，赶紧补了一句，“当然，嫂子你要是有空，明早再来，军区医院的伙食，还比不上咱们的食堂呢！”
“那我明天再来看他。”
乔薇随口答应。
她现在需要安静，好好捋一捋其中的关系。
两人下楼，走出医院大楼。
冷风萧瑟，乔薇拉紧棉袄，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户里，严铮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
正站在窗前，目光沉沉地看着楼下。
两人的视线，在夜色中短暂交汇。
乔薇迅速低下头，跟着刘建设走向摩托车。
摩托车突突地驶离医院，融进京市夜色里。
刘建设丝毫没有发现这段小曲，问道：“嫂子，你晚上还没吃饭吧？这个点食堂应该还有饭，我先带你过去？”
乔薇确实饿了。
从早上到现在，吃的东西早就消化了。
“麻烦你了。”
乔薇答应下来，想着尽快熟悉环境。
军区大院的食堂是栋平房，窗户里透着暖光。
刘建设停好车，领着乔薇进去。
饭厅里已经没几个人了，几个炊事员正在收拾桌椅。
“赵大师傅！还有饭吗？”
刘建设冲着打饭窗口喊道。
一个系着白围裙的老师傅探出头，熟稔地道：“刘营长咋才回来？这个点主食没了，菜还有点白菜炖粉条，但都凉了。”
“热热呗？这位是严团长的未婚妻，今天刚来，还没吃呢。”
“严团长的……”
老师傅打量了乔薇一眼，为难地道，“炉子都封了，再点火太麻烦。要不，你去小灶看看？”
小灶是给值班部准备的，这个点估计也关了。
刘建设挠挠头，有点尴尬：“嫂子，是我慢了一步。要不去我家吃点，先将就一下？”
这提议让乔薇更窘迫了。
刚来第一天就去打扰别人家，怎么都说不过去。
可胃里一阵阵发紧的感觉提醒她，再不吃饭肯定撑不住。
“刘营长，真的多亏你，又给你添麻烦了。”
从军区大院去国营饭店，还不知道多远。
现代随手叫一辆车，在1972年成了不可能的事。
“不麻烦不麻烦！”
刘建设爽快地摆摆手，“我家就在前面那栋楼，走两步就到。”
刘建设家在三楼，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
乔薇跟着他上楼，能清楚听见各家的说话声。
可见，毫无隔音可言。
刘建设敲了敲门：“二妮，开门！”
门开了条缝，露出个二十来岁的女人。
圆脸，剪着齐耳短发，系着蓝布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先看了眼刘建设，又看了眼乔薇，眼神带着明显的挑剔。
“这是严团长的未婚妻，乔薇同志，也是咱们的嫂子。”
刘建设搓了搓手，“食堂没饭了，我带她来家里吃点。”
徐二妮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还是拉开门：“进来吧。不过咱家也没啥好吃的，就剩点窝窝头和咸菜了。”
这话说得直白，没一点遮掩。
乔薇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不欢迎她。
换作以前，她肯定不带留的。
只不过穿来的这具身体不太好，已经开始头昏眼花了。
亏了谁，也不能亏自己。
乔薇尽量让自己平和一些：“我随便吃点就行。”
徐二妮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
刘建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媳妇就这样，村里人没见过世面，嘴硬心软。嫂子你别和她一般见识，我去看看。”
乔薇在仄的客厅里坐下。
房间不大，家具简单但收拾得净。
墙上贴着年画，桌上摆着暖水瓶和几个玻璃杯。
能看出这是个虽然不富裕但用心经营的家。
厨房里传来压低声音的对话。
“你带她来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