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融玉轿子分两头走,韫玉回望庆阳侯府,匾额高悬,大门巍峨。
从恭定王府到庆阳侯府,也曾赴宫宴,也曾读诗书,一切荣华欢喜,都是过眼云烟,唯有眼前那条寒门宗妇的路是自己的。
想到这里,韫玉忍不住悄悄透过轿帘去看眼前着红衣,骑大马的男人,心里又生出一丝期许来。
喜轿行了许久,生生从御街走到了京城西南门前。
下了轿,裴行山已候在轿前,待韫玉从轿中下来,鞭炮就响起来来,噼里啪啦声中,喜婆把一红绸布递到韫玉手里。
顺着红绸的另一头,韫玉看见了一双宽大的男人的手,修长好看,看得韫玉心中一阵悸动。
嗅着喜庆的硝烟味,后来的流程韫玉都在晕乎乎中度过,只记得拜高堂时上面只坐着婆母,没有公爹。
然后就送进了洞房。
成亲本在傍晚,裴行山和韫玉一同进了房间,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匆匆出门陪客去了,晚饭之后,又有撒帐礼。
趁着这个空档,韫玉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
不大,陈设也很简单,拢共分成三个区域,靠左是一张雕花床,挂着红色帐子,床前一扇素纱四折屏风,靠右应该是裴行山的书房,靠墙摆着一排书架、一张书案、一把椅子而已。
床的背后有个隔间,放着几个旧樟木柜子,自己从侯府带回来的嫁妆箱子正叠放在上面。
外面靠窗是梳妆台。
房子正中间是八仙桌,桌上摆着茶具,仿佛还有两间侧房,韫玉没有去看。
一圈看下来,除了床上的红帐子、红被子是新的,别的东西都透着陈旧古朴。
连红烛都直接点在柜子上,流下来的热蜡糊成一坨。
越看越灰心。
韫玉把贴身的小锦囊取下来,悄悄塞进自己的嫁妆箱子的暗格里。
九百六十两银的银票,放在侯府本不算什么,但放在裴家应该算是一笔巨款,人心难测,还是藏起来为好。
说是嫁妆箱子,其实就是裴家送去的聘礼又抬回来了而已,郡主额外给了二百两赏银和一些首饰衣裳。
韫玉想了想,明晃晃抬过来有名录的东西,就不藏了。
这些东西相较于侯府和王府以往的赏赐来说,给得并不算多,但放在这里,已经很拿得出手了。
不知等了多久,红烛燃了一大截,外面的喧闹声终于近洞房来。
紧接着房门被推开,韫玉赶紧举起扇子遮住脸。
……
“啊呀,我说咱们就不搞那些虚的啦,交杯酒一喝,让他们俩赶紧洞房才是正理!”
这是婆母李氏的声音。
今拜堂时听过,她的声音带着些喘息,很有辨识度。
另一个喜庆的声音回答她:“我说李婶婶,你也太护着你儿子了,裴公子做大官的,作一首却扇诗还不简单,两人酒一喝,头发一拴,那夜里新娘子还不柔情款款,我保你不出一年就能抱上孙子啦!”
婆母李氏大概很喜欢别人吹捧自己儿子,立马笑着应答:“那是那是,是应该作诗的,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说着话,一群人涌进房来。
“新郎官,坐到床上去~”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脚步纷沓中一个沉稳的脚步向韫玉走来,衣袍轻拂,端端正正坐在韫玉身侧。
韫玉忍不住在扇子后抬头去看他。
这是第一次近距离看见他,他身量很高,坐在韫玉旁边腰背挺直,鬓角齐整,头发整整齐齐束在青玉冠里,一身合身的红袍,整个人净利落。
一个女人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作诗吧,赶紧让新娘子把扇子放下来。”
韫玉也不知道屋子里都站着谁,总之一堆人起哄让裴行山作诗。
裴行山也没有多犹豫,转身面向韫玉,念起诗来:“半遮半映芙蓉色,似喜还羞琥珀瞳。愿得齐眉举案,春风长驻画楼东。”
他的声音低沉稳重,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韫玉扇子后的面庞上,诗念得无波无澜,仿佛在念书。
烛火摇映里,韫玉知道自己一定是好看的,他会喜欢的吧?
反正韫玉的心此刻全然落在了他那如冰雪消融一般平和的眸子里。
“新妇是不满意吗?怎么迟迟不放下扇子呢?”有人玩笑道,引来几人附和。
此时韫玉才反应过来,轻轻放下扇子。
在大家的惊叹夸赞声中,满屋子的女眷落入韫玉眼中。
“哟,咱们弟媳妇真是好个模样呢,不愧是侯门里出来的丫鬟。”
说这话的是个高高大大的妇人,听这意思应该是裴行山的嫂嫂,这话说得意味不明,韫玉此时不便应答,只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女人被这一眼看得有些怯懦,不自然地扫了屋里一圈。
而后喜婆自然而然端起手中的“早生贵子”往两人身后的床上撒,一边撒一边说着吉祥话。
撒完又端来两杯酒,相对而饮。
待到两人的头发绾在一起,放进同心锦囊里时,韫玉怔了怔,幸福和焦虑在心头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