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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午后,春暖阳透过窗纸,海棠树枝在西厢房地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微风一过,光影绰绰。

颇有点“小院闲窗春深,重帘未卷影沉”的意味。

新妇肤色粉白,唇色殷红,小巧的鹅蛋脸丰盈饱满,一双凤目不笑时清冷疏离,仿若雪山寒冰,笑起来却月牙弯弯,仿佛春水融化,明朗如清泉。

韫玉闲来无事,找一块碎布,坐在窗前给自己绣块帕子,手上捻着鹅黄的丝线,准备绣花心,心里却在慢慢梳理着这个家的千头万绪。

外面卷儿喊了一声“大娘子”,很快帘子一掀,大嫂兰娟竟破天荒地走了进来,脸上堆着笑,脸上的笑和眼底的精明凑在一起,有些怪异。

韫玉抬眸瞥了一眼,客气道:“大嫂快坐。”

“弟妹正忙着呢?”兰娟自顾自在窗前和韫玉相对坐下,眼睛扫过屋内简单却雅致的摆设,最终落在韫玉手中那块质地上乘的素缎上,眼底闪过一丝艳羡。

韫玉放下针线,抬眸,温婉一笑:“可是娘那边有什么吩咐?”

她深知这位开口必有意图的嫂嫂,此番前来必有图谋。

“没有没有,娘睡得沉呢。”

韫玉当然知道,这两天都是韫玉伺候午间汤药,服侍她睡下,反倒是兰娟,不怎么管这些事,随时都借口教导洛儿躲在东厢房不出来。

也没见教导出什么好模样来。

兰娟摆摆手,身子往前凑了凑去看韫玉手里绣着的海棠花,也并不认真看,只是个掩饰尴尬的假动作而已,很快就又退回椅子上,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换成了愁苦。

“我是心里憋闷,想找你说说话。你大哥他……哎,还在乡下翻那几亩薄田、几间老屋,你是不知道,那子有多苦。”

她开始絮絮叨叨,说着田里收成如何看天吃饭,乡下开销如何捉襟见肘,大哥如何起早贪黑……

又说:“哪像二弟,在京城做着体面的官老爷,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还有公家饭可以让他嫌弃。”

话里话外,将兄弟二人的差别描述得一个天一个地。

韫玉只安静听着,手中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丝线,并不接话。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位嫂嫂,是来吸血的。

果然,铺垫得差不多了,兰娟话锋一转,脸上的愁苦变成了理所当然的央求:“弟妹啊,你看,咱们如今也算是一家人了。有件事,我这当娘的,心里实在记挂。就是洛儿那孩子……”

她顿了顿,一边观察着韫玉的神色,一边迟疑着开口:“洛儿是咱们裴家的长子长孙,将来是要顶立门户的。如今他正长身体,又开蒙读书,最是费脑子的时候。我想着,二弟每里参汤补着,好菜好饭送着。洛儿是他亲侄儿,血脉相连,能不能……也沾沾他叔父的光?也给他匀出一份来?不多,就跟你给二弟准备的那些剩下来的就成。孩子吃得好,身体壮实,脑子灵光,将来读书有了出息,不也是光耀裴家门楣,给二弟长脸吗?”

她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韫玉,那眼神里的算计毫不掩饰。

她似乎笃定搬出“长子长孙”、“光耀门楣”的大帽子,新妇会无法推拒。

韫玉心中冷笑,面上却波澜不惊。

其实一个孩子又能吃多少呢?给她匀一些也未为不可。

只是眼前这个女人贪心不足,人品不佳,自己进门不过两就算计自己几回了,只怕喂大了她的胃口,未来不好收场。

她将最后一缕丝线绕好,才缓缓抬眼,目光清亮地看着兰娟。

声音温和却暗含着气势:“大嫂心疼洛儿,这是人之常情。只是,这饮食之事,关乎家计。洛儿是大哥与大嫂的骨肉,他的饮食起居,待大哥进京了自然会为他打算。若是大哥愿意出这份银钱,给洛儿更好的吃食,莫说是和官人一样的,便是再精心些,也是应当应分,我这做婶娘的,只有替洛儿高兴的份,哪里能置喙半句呢?”

轻轻巧巧,将皮球踢了回去。意思很明白:你儿子,找你丈夫去。

兰娟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没料到韫玉会如此直接地堵回来。

她讪讪地挪了挪身子,屁股在凳子扭了几下,不死心,又退了一步,语气放得更软:“弟妹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那……洛儿年纪小,暂且不论。可娘呢?娘辛苦了大半辈子,如今二弟有出息了,也该享享儿子的福了。你看,是不是……也该单独给娘补贴些好的吃食?这总该是二弟和你的一份孝心吧?”

她应该是打定主意,只要韫玉答应了给李氏加餐,以李氏那疼孙子、又经不住磨的性子,那些好东西,最后大半还不是进了洛儿的肚子?

韫玉几乎要为她这拐弯抹角的心思鼓掌了。

她端起手边温热的茶水,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才不疾不徐,缓缓开口:“大嫂这话,提醒的是。婆母辛劳,是该颐养。不过……”

她放下茶盏,直视兰娟:“婆母的饮食,自有官人的俸禄安排。我听闻官人的俸禄尽数都在婆母手中,她想吃什么,用度如何,自然可以自由安排。若有一,官人觉得该由我来持家计,将俸禄交予我手,那我自然责无旁贷,定会贴心为婆母安排饮食起居,务必让她老人家舒心满意。”

这番话,柔中带刚,绵里藏针。

既点明了目前的经济权在李氏手中,你找我无用;又暗示了,若我管家,你和你儿子能不能沾光,可就两说了。

“夫君的俸禄虽然不高,又何至于让婆母吃不好了?就像牛,洛儿有的,也很该给母亲安排一些,我进门晚,考虑得不周到,不知嫂嫂意下如何呢?”

说完笑盈盈看向兰娟。

兰娟一听,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婆母这些年补贴了自家不少,她多花一分,洛儿就少一分,怎么可能给她安排?

况且,现在婆母掌家,她还能靠着哭穷卖惨,从婆婆手指缝里多抠出一点给洛儿。

若是真让这精明厉害的弟妹掌了银钱,以她今这油盐不进的样子,自己和洛儿恐怕连现在的光景都保不住,更别提沾裴行山的光了。

兰娟神色变了又变,嘴角抽了几下,脸上青红交加。

此时再看韫玉,才发现她面色柔和却殊无笑意,眉眼弯弯却眸如寒冰。

想再争辩几句,可韫玉的话句句在理,堵得她哑口无言。

想撒泼耍赖,可面对韫玉那沉静如水的目光和淡然处之的气度,她竟莫名有些气短。

最终也只能笑两声,站起身,手上撕扯着手帕,道:“弟妹……说得也是。是我考虑不周到,光想着孩子,婆母捏着二弟的俸禄,想必不会亏待自己……那、那你忙,我先回去了。”

那笑容比来时更勉强,脚步也有些仓皇,掀帘子出去时,也没有了来时的虎虎生风。

韫玉看着她略显狼狈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轻轻吁了口气。

对付这种人,就不能留丝毫缝隙。否则她骨头缝里都能钻进来刮肉。

卷儿适时打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清水,对韫玉道:“娘子洗洗手吧。”

韫玉放下手里的活计,将一双纤细修长的手放进盆子里。

卷儿小声道:“娘子,其实大公子和二公子,不是亲兄弟。”说罢又顿了顿,又说,“不是那么亲。”

不是那么亲是什么意思?韫玉把手从水里抬起来,抬眸看向卷儿。

卷儿把水盆端出去,又拿了帕子进来递给韫玉,小声道:“大公子是老太太第一次嫁人所生,莫约大公子三四岁时,死了丈夫,又改嫁咱们大人的父亲,生了大人,虽然大公子改姓了裴,但洛儿不姓裴,洛儿姓唐。”

韫玉听得瞪大了眼睛,在心里理了一下关系,才问:“意思是婆母改嫁后生了官人,第二任丈夫也死了?”

卷儿点点头。

好家伙,这母子俩,这是一个克夫一个克妻啊?

当然这种没有据的猜疑她不可能放在嘴上说,只是自己在心里默默消化了一下。

卷儿把方才兰娟坐的椅子用掸子擦了一下,才坐下,抬眼看了一眼窗外,拿起针线盒里的丝线开始整理,一边整理一边放低声音说:“大人的父亲去了之后,老太太生计艰难,就把大人送给了他的伯父养,自己独自养大了大公子,头两个月大公子和大人吵架,老太太还说呢,早知道大人这么有出息,就该把大公子送回唐家去,养着二公子,现在好的不亲,亲的不好。”

韫玉听得目瞪口呆,这老太太真是唯利是图啊。

卷儿又说:“我看她们也不打算和你说这些事,所以先告诉你一声,你心里好有个算计。”

韫玉先是肯定了卷儿的忠心:“想不到,我到这里来,最贴心的还是你,卷儿,多谢你。”

卷儿谦虚地摇摇头,抿着嘴不说话了。

这些事的信息量太大了!

首先让韫玉明白了,为什么一家子粗俗的人,偏偏裴行山行动举止从容有礼,文雅端方,因为他本不是在这个家里长起来的。

其次知道了为什么这两相处起来总觉得婆母对裴行山有些刻意讨好,而裴行山对婆母也没有正常母子间的亲厚。

现在他们彼此应该都明白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地位吧。

整个下午,韫玉的思绪像蛾子一样,在脑海里乱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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