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窗纸,苏软软是被硬醒的。
身下的土炕像是一块烙铁,不仅硬,还硌得慌。
她坐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肢,娇气的眉头紧紧蹙起。
这子,没法过。
必须找个劳力。
苏软软披上外套,走到院墙边。
那堵不到一米高的土墙,简直是天然的传声筒。
“喂。”
声音不大,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隔壁牛棚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没一会儿,顾沉那张阴沉的脸出现在墙头。
他眼底挂着青黑,显然一夜没睡好,看向苏软软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戾气。
“什么。”
苏软软指了指自己那间破屋。
“炕太硬,我睡不着。”
顾沉冷笑一声,转身就要走。
娇气。
这里是西北农场,不是京城的绣楼。
有的睡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我要你去后山割两捆稻草回来,要晒得最透、最软的那种。”
苏软软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铺在炕上,至少要三层。”
顾沉脚步没停,背影透着一股决绝的冷硬。
他没空陪这大小姐玩过家家。
“两个白面馒头。”
顾沉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只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地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苏软软。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白面馒头。
那是只有过年才能闻个味儿的东西。
苏软软手心里托着两个白胖暄软的馒头,还冒着热气。
麦香味顺着风飘过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抓住了顾沉的胃。
“不?”
顾沉眼底的戾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屈辱的妥协。
他大步走回来,一把抓过馒头。
指尖触碰到苏软软的手心,滚烫。
“等着。”
声音沙哑,带着狠劲。
不到中午,顾沉就背着像小山一样的稻草回来了。
他活极利索。
稻草被铺得整整齐齐,甚至细心地挑去了里面的草刺。
苏软软站在一旁,像个挑剔的监工。
“这水也不行。”
她指着刚打上来的一桶水,嫌弃地捂住鼻子。
水有些浑浊,桶底沉着一层细沙。
“有沙子,喇嗓子。”
顾沉刚啃完一个馒头,胃里有了底,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听到这话,他又黑了脸。
“井水都这样。”
“我不喝这样的水。”
苏软软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糖,数了五颗,放在窗台上。
“去上游,取活水。打回来放半小时,把沉淀倒掉,只留上面的清水。”
顾沉看着那五颗糖。
那是硬通货。
在农场,一颗糖能换一个鸡蛋,甚至能换来一次不被批斗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提起水桶。
认命。
接下来的几天,红星农场的知青们发现了一件怪事。
那个平里阴鸷孤僻、见人就咬的“疯狗”顾沉,竟然成了新来女知青的跟班。
虽然每次都黑着脸,一副要人的模样。
但只要苏软软一招手,他就乖乖过去活。
修窗户、补屋顶、劈柴、挑水。
苏软软使唤他,比使唤自家养的狗还顺手。
夜色深沉。
北风呼啸着卷过荒原。
顾沉缩在牛棚的角落里,身上盖着那床破棉絮。
虽然这几天吃了苏软软给的馒头和饼,身体有了些力气,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冷依旧难熬。
“咚咚。”
土墙那边传来两声轻响。
顾沉睁开眼。
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掀开被子就走了出去。
墙下。
苏软软穿着厚实的军大衣,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罐头。
月光下,铁皮罐头上印着的红双喜字样,刺得顾沉眼睛生疼。
红烧肉。
在这个连油渣都金贵的年代,这简直是吃的东西。
“接着。”
苏软软手一扬。
沉甸甸的罐头划过一道弧线。
顾沉慌忙接住,像接住了一个烫手山芋。
罐头还是温热的。
显然是被加热过。
“吃了它。”
苏软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
“吃完把罐子埋了,别让人闻见味儿。”
顾沉捧着那盒罐头,手在发抖。
不是冷,是激动。
也是恐惧。
他抬头看向苏软软,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你到底是谁?”
这几天,她拿出来的东西,一样比一样金贵。
白面,糖,鸡蛋,现在竟然还有肉罐头。
就算她是京城来的高子弟,也不可能随身带这么多物资。
她是特务?
是想要拉拢他,利用他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还是……
顾沉看着苏软软那张白得发光的脸。
这荒郊野岭,莫非是山里的精怪?
苏软软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趴在墙头,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想活下去吗?”
顾沉沉默了。
想。
做梦都想。
他还要回京城,还要把那些害死母亲、践踏他尊严的人,一个个踩进。
只要能活下去,别说是特务给的肉,就是毒药,他也敢吞。
咔嚓。
顾沉从怀里摸出一把磨得锋利的铁片,撬开了罐头盖子。
一股霸道的肉香瞬间炸开。
浓油赤酱,肥瘦相间。
那是脂肪和蛋白质混合的极致诱惑。
顾沉的理智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
他顾不上什么尊严,什么怀疑。
他背过身,躲在阴影里,用手指挖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软糯。
香甜。
油脂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进瘪的胃囊。
那一刻,顾沉觉得自己重新活过来了。
他狼吞虎咽,连咀嚼都舍不得,大块大块的肉吞进肚子里。
最后,他甚至伸出舌头,将罐头内壁的汤汁舔得净净。
连一滴油星都没剩下。
风停了。
顾沉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空罐头,膛剧烈起伏。
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充斥全身。
真香。
他转过身,看向墙头。
苏软软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窗户,透出一丝昏黄的暖光。
顾沉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眼底的警惕和阴鸷,在这一刻,慢慢裂开了一条缝。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秘的、渴望被再次驯服的臣服。
他把空罐头埋进了牛棚最深处的地下,踩实。
这是他和她之间的秘密。
也是他这条命,卖给她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