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的午后,阳光稀薄。
红星农场的晒谷场上,知青们正趁着休息时间缝补衣裳,或是凑在一起唠嗑。
这份宁静被一声尖锐的哭嚎撕得粉碎。
“没天理啊!亲闺女吃香喝辣,不管爹娘死活啊!”
两个穿着灰扑扑棉袄的中年男女冲进了知青点。
男的满脸横肉,三角眼乱转,正是苏软软的生父苏大贵。
女的颧骨高耸,一脸刻薄相,是苏母。
两人直奔苏软软而来,气势汹汹,像是要吃人。
苏软软刚从食堂打饭回来,手里端着个铝饭盒。
看到这对极品父母,她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大贵冲到跟前,伸手就要去夺她的饭盒。
“吃吃吃!家里都要揭不开锅了,你还有脸在这吃白米饭!”
苏软软身形微侧。
苏大贵扑了个空,踉跄两步差点栽进旁边的雪堆里。
“死丫头!你还敢躲?”
苏母见状,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拍着大腿,开始唱念做打。
“老天爷啊!大家快来看看啊!这就是我们养的好闺女!”
“我们在老家吃糠咽菜,她在城里享福,连口饭都不给亲爹娘吃啊!”
“不孝女!白眼狼!”
这一嗓子,把周围的知青和村民都招来了。
这年头,娱乐活动少,这种家庭伦理大戏最吸引人。
人群围了一圈,对着苏软软指指点点。
“看着挺乖巧的姑娘,怎么这么不孝顺?”
“知人知面不知心,连爹娘都不认,心太狠了。”
舆论的风向瞬间倒向了看起来“可怜巴巴”的苏家父母。
苏大贵见人多了,底气更足。
他从地上爬起来,指着苏软软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苏软软,我告诉你,今天你不把老爷子留下的那两大黄鱼交出来,我们就赖在这不走了!”
“还有你手里的钱票,都给我拿出来!你表妹都要饿死了,你也不知道接济一下!”
图穷匕见。
原来是为了钱和金子。
苏软软冷眼看着这对贪婪的夫妻。
前世,他们就是这样一次次吸她的血,最后把她卖给了那个家暴男。
这一世,还想故技重施?
“我说没钱,你们信吗?”
苏软软声音清冷,像这冬的寒风。
“放屁!”苏大贵骂道,“你那个死鬼爷爷最疼你,肯定给你留了私房钱!赶紧交出来!”
苏母更是爬过来,想要抱苏软软的大腿撒泼。
“大家评评理啊!这丫头私吞家产,要把亲爹娘死啊!”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甚至有几个上了岁数的大妈开始劝苏软软。
“苏知青,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就低个头吧。”
“是啊,哪有跟爹娘这么僵的。”
苏软软看着这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既然你们不要脸。
那我就帮你们把这层皮扒下来。
“想要钱是吧?”
苏软软忽然笑了。
那一笑,明艳动人,却让苏大贵心里莫名发毛。
“行,咱们把账算清楚。”
苏软软转身,径直朝着农场大队部的方向走去。
苏大贵以为她怕了要去拿钱,立马得意洋洋地跟在后面,还冲周围人拱手。
“让大家见笑了,这孩子就是欠管教。”
苏软软没去宿舍。
她直接推开了广播室的门。
广播员是个年轻小伙,正趴在桌上打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苏软软已经反手关上门,顺手上了门栓。
她走到麦克风前。
修长的手指轻轻弹了弹话筒。
“滋——滋——”
刺耳的电流声瞬间传遍了整个红星农场。
田间地头,食堂宿舍。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抬头看向大喇叭。
苏大贵和苏母站在广播室外,还在叫嚣:“死丫头,躲里面什么?赶紧出来给钱!”
下一秒。
苏软软清冷的声音,通过大喇叭,响彻云霄。
带着一种审判般的威严。
“喂,喂。我是红星农场知青,苏软软。”
“现在,我要向全农场,乃至全县人民,做一份关于我与苏大贵、刘桂兰夫妇断绝亲子关系的声明。”
广播室外,苏大贵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苏母更是张大了嘴,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大喇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字字清晰,如惊雷落地。
“第一,关于抚养。”
“从我五岁起,我就包揽了家里所有的洗衣做饭、喂猪劈柴。而我的表妹苏万柔,十指不沾阳春水,吃的是精米白面,穿的是的确良。我吃的是剩菜馊饭,穿的是她不要的破烂。请问苏大贵同志,到底谁才是你们的亲生女儿?”
全场哗然。
村民们最恨偏心眼,尤其是这种把亲闺女当牲口使唤的。
“第二,关于工作。”
“去年,纺织厂招工,我考了第一名。名额却被你们以五百块的价格卖给了别人,钱用来给苏万柔买了收音机。断了我的前程,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为我好’?”
人群中炸开了锅。
五百块!卖工作!这可是要把人一辈子毁了啊!
刚才还劝苏软软的大妈们,此刻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大贵疯了似的拍打广播室的门窗。
“死丫头!你闭嘴!你给我闭嘴!”
但那扇门纹丝不动。
苏软软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彻骨的寒意。
“第三,关于婚事。”
“爷爷临终前给我定下的婚事,被你们偷梁换柱,让苏万柔顶替。为了封我的口,你们要把我嫁给隔壁村那个打死过两个老婆的瘸子换彩礼。”
“如果不是我报名下乡,现在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这一条爆出来,人群彻底愤怒了。
这哪里是爹娘?这分明是仇人!是畜生!
“我的爷爷留给我的遗物,早被你们搜刮净。现在追到农场,张口就要大黄鱼。苏大贵,你当这是旧社会打劫吗?”
“从今起,我苏软软与苏家再无瓜葛。生不养,死不葬。”
“这封断绝关系书,我已经寄给了县公安局和知青办备案。”
“以上,苏软软。”
“滋——”
电流声切断。
广播室的门开了。
苏软软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苏家夫妇。
她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场轰动全场的“公开处刑”只是喝了口水般简单。
苏大贵浑身发抖,指着苏软软:“你……你……”
“我什么?”
苏软软一步步近。
周围的村民和知青们围了上来。
这一次,他们的眼神里不再是看热闹,而是愤怒和鄙夷。
“呸!什么东西!卖闺女的吸血鬼!”
“还有脸来要钱?滚出我们农场!”
“打死这两个老帮菜!”
不知道是谁扔了一块烂泥巴,正中苏大贵的脑门。
紧接着,烂菜叶、土坷垃像雨点一样砸了过来。
群情激奋。
苏大贵和苏母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灭了个净,抱头鼠窜。
“别打了!别打了!我们走!”
两人连滚带爬地冲出人群,鞋都跑掉了一只,狼狈得像两条丧家之犬。
苏软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
心里那口积压了两辈子的恶气,终于吐了出来。
爽。
真爽。
人群外。
顾沉倚着一棵老槐树,手里拿着那把苏软软送的螺丝刀,轻轻摩挲。
他看着那个站在阳光下,脊背挺得笔直的姑娘。
眼底的阴霾散去,浮起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
够狠。
够绝。
不愧是他看上的人。
苏软软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老槐树的方向。
四目相对。
她冲顾沉挑了挑眉,无声地做口型: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吵架?”
顾沉低下头,掩去嘴角的笑意。
这哪里是吵架。
这分明是人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