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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汽笛长鸣,撕裂了戈壁滩亘古不变的死寂。

火车像一头力竭的老牛,喘着粗气停在了西北边陲的小站。

车门打开。

一股夹杂着黄沙的狂风迎面扑来,瞬间灌满了苏软软的领口。

咳咳。

苏软软掩住口鼻,眯起眼。

入目是一片苍凉的黄。

黄土,枯草,还有远处连绵起伏的光秃秃的山丘。

这就是西北。

这就是以后要生活的地方。

站台上人头攒动,大多是穿着灰蓝布衣的当地人,还有几个背着铺盖卷、一脸茫然的知青。

苏软软站在人群中,格格不入。

她皮肤白得发光,像是刚剥了壳的鸡蛋,在这个被风沙打磨得粗粝的世界里,显得既脆弱又昂贵。

“苏软软?”

一个粗哑的大嗓门在头顶炸响。

苏软软抬头。

面前站着个穿着旧军装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脸上沟壑纵横,手里拿着旱烟袋。

红星农场的大队长,王胜利。

王胜利上下打量着苏软软,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太白了。

太嫩了。

这哪是来活的,分明是尊请回来供着的菩萨。

这种娇滴滴的城里女娃娃,他见多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到了农场不是哭就是闹,最后还得他擦屁股。

“我是苏软软。”

声音清甜,软糯,听得王胜利眉头皱得更紧。

“上车吧。”

王胜利指了指身后那辆突突冒黑烟的手扶拖拉机,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丑话说在前头,到了农场就得活,不管你以前在城里多娇气,到了这儿,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要是想偷懒,趁早滚蛋。”

苏软软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把那点行李扔进车斗,利落地翻身上车,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

动作轻盈,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王胜利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摇摇头,发动了拖拉机。

装模作样。

等到了地里,见了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地,有她哭的时候。

拖拉机咆哮着冲进漫天黄沙。

颠簸。

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的剧烈颠簸。

苏软软抓紧车斗边缘,目光冷静地注视着道路两旁倒退的景色。

荒凉。

贫瘠。

偶尔能看到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在路边捡牛粪。

拖拉机开了半个多小时,前面出现了一排低矮的土坯房。

红星农场到了。

“打死他!打死这个坏分子!”

“黑五类!臭狗屎!”

一阵嘈杂的骂声夹杂着孩童尖锐的嬉笑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王胜利不仅没减速,反而习以为常地吐了口唾沫。

“又在闹腾。”

拖拉机轰鸣着驶过村口。

苏软软透过飞扬的尘土,看清了前方的情形。

一群穿着破烂棉袄的半大孩子,手里抓着土块和石子,正围着一个人疯狂投掷。

旁边站着几个端着饭碗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脸上挂着麻木又恶毒的笑。

被围在中间的,是个男人。

很高。

即便被一群人围攻,即便身上挂满了污泥和烂菜叶,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杆折不断的标枪。

一块尖锐的石头飞过去,砸在他的额角。

鲜血瞬间流了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满是尘土的衣领上。

男人没躲。

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只是微微低着头,那条右腿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僵直着,显然有旧疾。

顾沉。

苏软软瞳孔微缩。

不需要任何人介绍,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个未来在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商业帝王。

此刻,却像一条丧家之犬,被人踩在泥里肆意践踏。

似乎是察觉到了那道太过直白且不含恶意的视线。

一直木然承受暴力的男人,突然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狭长,深邃。

眼白因为充血而泛着红,眼底却是一片死寂的黑。

没有求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身为人类的情绪。

只有狼一般的阴鸷和森寒。

他在审视她。

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在审视突然闯入领地的陌生生物,随时准备暴起撕碎对方的喉咙。

苏软软坐在高高的拖拉机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风吹乱了她的发丝,露出那张精致绝伦的小脸。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厌恶或鄙夷的神情,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廉价的同情。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目光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欣赏?

就像是在看一件蒙尘的绝世珍宝。

顾沉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极其罕见地划过一丝错愕。

她在看什么?

这女人,不怕他?

“看什么看!那是顾家的小崽子,成分不好,是个疯子!”

王胜利见苏软软一直盯着那边,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

“离他远点!这小子发起疯来连狗都咬,上次差点把赵赖子的手给废了!”

拖拉机并没有停留,带着滚滚黑烟,从顾沉身边呼啸而过。

尘土扑了顾沉一脸。

他没有去擦,只是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死死锁住那个坐在车斗里的娇小身影。

直到拖拉机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顾沉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

新来的知青?

细皮嫩肉,看起来一折就断。

这种温室里的花朵,在西北这种吃人的地方,活不过一个冬天。

“看什么看!死瘸子!”

又一块泥巴砸在他身上。

顾沉猛地抬头,眼神如刀锋般扫向那个扔泥巴的孩子。

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戾气,浓烈得让人窒息。

孩子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手里的泥巴掉在地上。

围观的人群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顾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嘲讽的冷笑。

他拖着那条残腿,一步一步,踩着地上的烂泥,向着那破败的牛棚走去。

……

知青点。

三间土坯房,围着一个小院子。

院墙塌了一半,用几枯树枝凑合着挡着。

“女知青住东屋,大通铺。男知青住西屋。中间那是灶房。”

王胜利把拖拉机停稳,指了指那几间破房。

“粮食自己去队里领,柴火自己上山捡。今天给你半天假收拾东西,明天一早五点半下地。”

说完,王胜利也不管苏软软能不能适应,调转车头就走了。

苏软软拎着包袱走进院子。

东屋的门帘被掀开,走出来两个女知青。

一个短发圆脸,看着挺利索。

另一个扎着麻花辫,眼神有些躲闪。

“新来的?”

短发女知青擦了擦手上的水,热情地迎上来。

“我叫张翠芬,她是刘招娣。你是苏软软吧?大队长跟我们说过。”

苏软软点点头,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你们好,我是苏软软。”

“哎哟,你长得真俊!”

张翠芬惊叹地看着苏软软的脸,又看了看她那双的手,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妹子,你这手……能农活吗?”

苏软软把包袱放在炕沿上,目光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

一张占据了半个屋子的大土炕,上面铺着几床看不出颜色的被褥。

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味道。

条件确实艰苦。

但比起末世,这里已经是天堂。

“能。”

苏软软回答得脆。

她解开包袱,从里面拿出两个油纸包。

“初来乍到,以后还要麻烦两位姐姐多关照。这点东西,给大家尝尝鲜。”

油纸包打开。

一股浓郁的香和甜味瞬间弥漫开来。

半斤大白兔糖。

半斤桃酥。

张翠芬和刘招娣的眼睛瞬间直了。

在这个连吃饱饭都困难的年代,这些东西可是只有过年才能见到的金贵货!

刘招娣咽了口唾沫,原本有些躲闪的眼神瞬间变得热切。

“这……这也太贵重了……”

张翠芬虽然也馋,但还是摆摆手:“不行不行,这太破费了,大家都是知青,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苏软软不由分说地把东西塞进她们手里。

“拿着吧。我这人嘴笨,以后活要是哪里做得不对,还得靠姐姐们提点。”

这一手大棒加胡萝卜,瞬间拉近了关系。

“哎呀,妹子你太客气了!”

张翠芬笑得合不拢嘴,立刻帮苏软软铺床叠被,恨不得把她当亲妹子待。

苏软软一边整理东西,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

“翠芬姐,刚才进村的时候,我看到有一群人在打一个瘸腿的男人……那人是谁啊?”

张翠芬正在铺床的手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压低了声音。

“你说那个顾沉啊?”

她神色紧张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像是怕被人听见。

“妹子,姐劝你一句,离那个煞星远点。”

“为什么?”苏软软明知故问。

“他成分极差,是咱们农场重点改造的黑五类。而且……”

张翠芬指了指脑袋。

“他这里不太正常。听说以前在京城就是个疯子,来了这儿以后更是阴沉得吓人。谁要是招惹了他,那眼神能把人活剐了。”

“而且他命硬,克亲。他妈就是被他克死的,他爸也被他气得半死。这种人,就是个祸害。”

刘招娣在一旁一边啃着桃酥,一边含糊不清地补充。

“对对对,大家都叫他疯狗。住在牛棚里,吃得比猪差,得比牛多。我看他也活不长了。”

苏软软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的冷意。

疯狗?

祸害?

那是你们不知道,这条“疯狗”未来会站在怎样的高度,把这世间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踩在脚下。

“住在牛棚吗……”

苏软软轻声呢喃。

既然知道了住处,那就好办了。

夜幕降临。

西北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着窗棂。

知青点的大通铺上,鼾声四起。

苏软软睁开眼。

一双杏眼中清明一片,毫无睡意。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上一件黑色的外套,像一只灵巧的猫,推开门溜了出去。

月黑风高。

正是人放火……哦不,送温暖的好时候。

苏软软摸了摸口袋里热乎乎的肉包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顾沉。

既然我来了,你的苦子,就到头了。

不过在此之前,得先让你这条“疯狗”,尝尝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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