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舒嬷嬷新送来的适龄男子画像,要还是选不出,你剃了头发去当姑子吧。”
前厅里,一位少年皱眉翻动着那一沓画像。
话里带着些不耐,但看的却很仔细,比选人的人更不满意。
在他面前的桌子旁,刚及笄的少女用手撑着脸,发髻梳得活泼俏皮,双眼却泛起了困倦。
“我不要当姑子,山上太冷,还不能随便吃东西。”
“还想着吃呢?这个月你婚事要是定不下,之后不是进山就是进宫,以你的‘聪慧’,前一个还能苟活,后一个纯粹等死。”
被自己兄长骂了一句,少女终于坐起了身子。
她低下头,不情愿地伸手抽了张画卷打开。
“这个不行,这个家里小妾太多。”
少女放下,又拿起底下的一张。
旁边的人扫了一眼,头也不抬地又替她拒绝。
“这个读书倒是不错,虽然家世低了些,但多些帮衬前程无忧,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娶你这个不爱念书的。”
“这个算了,前段时间听说养了外室,估计你当了主母也拿不住。”
“这个……”
桌上的画像被一张一张放开,说到最后,只剩下薄薄的四张。
而最上面那张的男子苍髯如戟,身材魁梧,不像刚及弱冠,像是受了多年的练,勇猛凶悍。
兄妹俩目光一齐落在上面,同时愣了片刻。
“哥,其实我进宫,也不一定会被选上吧?”
前厅里安静下来,没人回应。
少女有些丧气地低下头。
大虞朝选秀没有强制,但今年忽有消息,有人把她鹿槐溪的名字写进了花鸟使的名单里。
除此之外,她的习性处事,也都随着她的画像一起送了过去。
这样快的速度,不可能没人在背后动手脚。
可这些,身为兄长的鹿远昭不会跟妹妹多说。
他也不忍心告诉她,但凭她背后是鹿家这一条,宫里那位就不可能不留人。
更别提鹿槐溪生得好,模样像花儿似的,偶尔又懒懒洋洋,明媚娇憨,本就是容易让人动心的样貌。
“别想了,把剩下的看完,这位……这位壮士,你觉得怎么样?”
鹿槐溪惊讶地抬头看向自己哥哥,嘴唇动了动,到底是没有说出自己的害怕。
很快,画像被默契地翻到了下一张。
但下一刻,鹿远昭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的妹妹,皱起眉。
“贺涧行——不行,贺家人胃口太大,他这个小的还眼高手低,你不要被他骗了。”
话说完,鹿远昭脸色自顾自地沉了不少。
他突然意识到,身份高的那些公子少爷,私底下都藏了不少混账事。
平里的风流听听就好,可一旦要和自己的妹妹牵扯上,那是真的随时都能打起来的程度。
更别提贺家和鹿家如今算是政敌。
从邻家好友到死对头,也不过只花了一年的时间。
鹿槐溪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安静之下,最后两张画像同时平放在桌上。
鹿槐溪垂眸看了过去,目光一顿。
一张是赵络,她勉强算认识,但没什么来往。
而另一张——
鹿槐溪目光落到男子自带冷淡的俊美面容上,明明是勾勒出来的人物,可鹿槐溪还是在看见他的第一眼愣了愣。
“他,他怎么也在里面啊?”
承恩侯府的少爷谢元京,前皇后的亲侄子。
这人模样生的好,皮相骨相皆是绝色,偏偏性子有些难捉摸。
偶尔见人带笑,却又有着挥不散的疏离冷漠之意。
鹿槐溪有些结巴,像是透过画看见那次他对别人出手的模样。
“他不是,不是那个凶巴巴的谢元京吗?”
“我也不知道。”
旁边的鹿远昭出声,随后迟疑了片刻。
“如果承恩侯府没有出事,父亲一定不敢考虑到他身上,不对,就算出了事,父亲应该也不会想和他扯上关系,画像应该是拿错了。”
谢元京这人心狠之余又有些古板,有着老一派善于谋划的行事作风,出手却又带着年轻人的快和准。
虽然鹿远昭一直觉得承恩侯府会在他手上重新拿回权势,但他一点都没有想和他套近乎的意思。
这个人的心思太深,他摸不透。
但他能肯定的是,谢元京绝不可能在侯府需要翻身的时候分心谈婚事。
“他就不用考虑了,不用想都知道他不合适——”
“大少爷,二姑娘。”
话音未落,舒嬷嬷从外面进来,脸色有些不满,锐利的眼睛里也压着一些气愤。
“怎么了舒嬷嬷?”
两人看过去。
舒嬷嬷对上鹿槐溪那双漂亮的眼睛,愣了一下,又将心绪压了回去,对着她笑起来。
“没事,没事,就是老奴这记性,画像里有几位少爷定了亲,老奴忘挑出来,刚刚才记起。”
话说的很顺口,鹿槐溪嘴唇因为惊讶而张了张,但最后又乖巧地闭上。
鹿远昭却变了脸色。
很明显的借口,不难猜,应该是有人放了宫里的消息出去。
所以几家起初有心思的,在听到什么后不敢再沾染,转而考虑起了其他人。
很快,舒嬷嬷拿走了几张画卷。
剩下的人里大部分都带了些风流气。
身份高的不愿娶,身份低的不敢娶,事情一下就被卡在了半路。
整个前厅里,只有鹿槐溪没露出什么为难的神色。
她又恢复了最开始懒洋洋的困倦模样。
像是有些无聊,的手轻轻撑在脸颊一侧,长而卷翘的睫毛往下垂落,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桌上的画卷。
好像只能做姑子了,可她不想。
少女叹气,虚虚飘着的目光最后落到了谢元京的画像上,原本晃动的指尖停在他平直的唇角。
薄唇啊,那应该很无情吧。
出神间,院子里传来了些许响动,随后有人急匆匆地压低声音,吩咐起旁边的人。
“有贵人来府,快些去泡茶。”
鹿远昭起身,英俊的眉眼轻拢,正准备问一句“出了什么事”,抬眼就看见回府的父亲走到了院中,在与人说话。
而他旁边是一抹玄色。
男子清俊挺拔的身形格外惹眼。
惊讶不过片刻,人已经进了前厅。
鹿父看见一双儿女都在,一个傻愣愣地站着,一个看不出是犯懒还是困倦,迷迷糊糊眨着眼,他眉心一跳。
“不回自己院子,都在这做什么?”
鹿父自然看见了桌上的东西。
他没想到两人竟然一点顾忌没有,就这么没心没肺的在大伙眼皮子底下挑起了夫婿,只觉得脑袋都有些痛。
“让谢大人见笑了。”
“是我来的突然。”
男子的声音有些低,忽略掉鹿家大老爷背在身后示意人离开的手,又好脾气地对着杵在那的鹿远昭笑了笑。
但那笑容很淡,一晃而过,像是面上的应付,疏懒又带着些随意。
随后他的目光扫向鹿远昭后头。
在看了一眼鹿槐溪后,男人眼尾低垂了些,视线停在鹿槐溪指尖——他的画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