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多小时后,急促的脚步声再次打破了95号院的夜晚。南锣鼓巷派出所所长白玲,带着两名公安事和那位表情严肃的老法医,步履匆匆地赶到了后院。几乎是前后脚,街道办事处的王主任也气喘吁吁地赶到,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两人一进院,看到后院空地上已经开始有人张罗着搭灵棚的竹竿和白布,再看到许家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以及地上那盏煤油灯映照出的、盖着旧床单的人形轮廓,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王主任忍不住擦了擦额头的汗,低声对白玲说:“白所长,这……这我们南锣鼓巷,昨天刚出了事,今天又来一桩,还是触电……这让我怎么跟区里汇报啊!”
白玲眉头紧锁,秀丽的面容在摇曳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峻。她没有立刻接话,锐利的目光扫过混乱的现场、哭泣的娄晓娥、以及面色各异议论纷纷的邻居们。一种职业性的直觉让她心头萦绕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太巧了。贾张氏的离奇磕碰,李怀德的仓库滑倒,现在又是许大茂的触电……虽然每一起看起来都有合乎逻辑的意外解释,但接连发生这样的意外,这种“巧合”本身,就值得警惕。可之前两次现场痕迹、目击者证言确是又都指向意外……她压下心头的疑虑,现在需要的是证据和程序。
“王主任,事情已经发生,先处理现场,查明原因,安抚家属吧。”白玲声音不高,但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她转头对身后的法医和公安事道:“老刘,你检查死者。小王、小张,保护现场,询问目击者,尤其是第一发现人娄晓娥同志,做详细笔录。”
法医老刘戴上手套和口罩,提着工具箱蹲到了许大茂的尸体旁开始工作。两名公安事则分开人群,一人去安抚和询问娄晓娥,另一人开始向周围最早赶到现场的邻居了解情况。
这时,江枫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走到白玲和王主任面前。他脸上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冷静和一丝沉重,开口道:“白所长,王主任。我是红星轧钢厂的工程师,江枫,也住这个院。事发后我第一时间赶到,据现场情况和娄晓娥同志的描述,初步判断可能是收音机因酒液渗入导致漏电,造成许大茂同志触电。在拉断电闸确保安全后,我简单查看了一下那台收音机和周边情况。”
白玲打量了一下江枫,她对这个人有印象,昨天贾张氏出事时他也在场,表现得很镇定。工程师的身份让他对电器事故的判断有一定的参考价值。“江枫同志,感谢你及时采取安全措施。你说说你的看法。”
江枫指向屋内桌上那台已经被拔掉头、外壳还有些湿的收音机,以及地上倾倒的酒瓶和痕迹,清晰地说道:“这是一台老式电子管收音机,这类机器工作时内部变压器会产生上百伏的高压。您看,酒液是从这个方向流淌下来的,有很大可能渗入了机壳缝隙或后部的通风孔。酒精含有水分和电解质,是良导体,一旦破坏了内部的绝缘,很容易导致机器外壳或旋钮等金属部件带电。许大茂同志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徒手接触,电流通过手臂、躯心脏到脚底形成回路,瞬间致命。这种事故在缺乏安全用电知识的情况下,确实有可能发生。”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只是基于现场痕迹和电工原理的初步推断。最终结论还需要法医同志的鉴定和更专业的电路检测。”
白玲仔细听着,目光随着江枫的指点观察着现场。江枫的解释逻辑清晰,符合她对这类电器事故的认知。这时,法医老刘初步检查完毕,站起身走了过来,摘下手套,对白玲低声道:“白所长,初步看,死者体表有符合电流斑特征的轻微灼伤点,主要集中在右手接触部位。瞳孔散大,面部呈现绀紫色,有窒息征象,符合电击致死的典型外貌。死亡时间就在不久之前。触电致死这个方向,目前看是成立的。”
白玲点了点头,又看向负责询问娄晓娥的公安事。那事走过来汇报:“所长,娄晓娥同志情绪很不稳定,但叙述基本一致:许大茂喝酒时碰倒酒瓶,酒洒到收音机上,他去弄收音机时突然倒地抽搐,叫她名字都叫不出,很快就不动了。她没敢再碰,立刻呼救。”
所有证据链——目击者证词、现场物证、初步尸表检验、江枫的技术分析——似乎都严丝合缝地指向一场令人惋惜的意外事故。
白玲心中那点疑虑在确凿的表面证据前,暂时找不到着力点。她再次审视了一下平静陈述的江枫,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或许……真的是接连的巧合?但作为一名公安,她决定将这几起事件在内部记录上做上标记。
王主任听了公安和江枫的话,重重叹了口气,转向院子里越聚越多的住户,提高声音,语重心长地说道:“各位街坊邻居,大家都看到了,又一起血的教训啊!用电安全,不是挂在嘴上的空话!尤其是家里有这些电子管收音机、电熨斗的,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不能沾水,更不能沾酒!发现有问题,先断电,别用手去摸!许大茂同志的不幸,给我们每个人都敲响了警钟!大家回去都检查检查自家的电线、头、电器,有老化的、破皮的,赶紧处理!街道晚些时候也会组织宣传安全用电知识,希望大家积极配合,咱们不能再出这种事了!”
王主任一番话,说得众人心有余悸,纷纷点头称是,议论的主题也从恐惧逐渐转向了对用电安全的反思。
又过了约莫半小时,完成了现场勘察和基本笔录,带走了需要进一步检验的收音机,白玲和王主任低声交流了几句,便带着人离开了。临走前,白玲再次深深看了一眼已经搭起一半的灵棚和沉默的人群。
公安和街道办的人一走,易中海便再次担起了管事大爷的角色,指挥着院里的壮劳力,在后院许家窗户对面的空地上,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灵棚。许大茂的尸体被用门板抬了出来,盖上白布,放了进去。一盏更暗的灯泡被拉出来接上,算是长明灯。短短两天,中后院各立起一座灵棚,白布在夜风中飘荡,让整个95号院笼罩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和诡谲气氛之中。
江枫看着灵棚搭好,默默走上前,来到跪在灵前、双目红肿失神的娄晓娥身边。他脸上带着适度的同情,低声道:“晓娥妹子,节哀顺变。事情已经发生了……往开了想吧。”
娄晓娥木然地抬起头,看了江枫一眼,眼神空洞,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
江枫停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旁边的娄晓娥听清的声音,带着点斟酌的语气说道:“对了,晓娥妹子……大茂之前托你拿给我的那份宣传稿,我帮他改好了。你……你还想留着吗?也算是个……念想?”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好心提醒,带着对遗物的尊重。
娄晓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稿子……
今晚她去求江枫,被迫蹲下为他洗脚、擦脚……那难堪的触感,滚烫的脸颊,心中的屈辱和为了丈夫前程的妥协……这一切的源头,不就是这份稿子吗?她付出了那样难以启齿的“代价”,得来的改好的稿子,甚至还没来得及给许大茂看一眼,他人就已经……
现在,江枫问她要不要留着当“念想”?这份承载着她巨大羞耻和如今讽刺结果的稿子,她怎么留?看到它,就会想起今晚的一切,想起大茂的死,想起自己那可笑又可怜的“付出”……
复杂的情绪汹涌而上,让娄晓娥几乎喘不过气。她猛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决绝:“不……不要了。江枫哥,你……你处理了吧。”
江枫看着她剧烈波动的侧脸和紧紧攥着衣角的手,心中了然。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中带着些许惋惜的表情,点了点头,温声道:“好,我知道了。那你……保重身体。”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穿过了后院,走回了自己那间寂静的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