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阵子，轧钢厂的厂长杨爱国得到消息，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这位平时颇为稳重的一把手，此刻额头上也见了汗，脸色十分难看。
他怎能不慌？厂子里这两天简直是撞了邪！昨天副厂长李怀德死在后勤仓库，今天早上又确认了放映员许大茂在家触电身亡，这已经让厂领导层焦头烂额，还没理出个头绪，向上面汇报的措辞都没想好，现在又接到报告：厂里的七级锻工刘海中，在厂区公共厕所掉进化粪池了！大概率已经死了！
一个七级工，技术骨，在厂区内发生这么恶劣的、堪称荒唐的“公共安全事故”，他这个厂长无论如何也脱不了管理责任！要是再死人……杨爱国只觉得一阵头晕。
赶到现场，恶臭和混乱让他眉头紧锁。他强自镇定，立刻指挥起来：“都别围着了！保卫科的人呢？维持好秩序！挂钩工！仓库的挂钩工来了没有？戴上防护，准备绳子挂钩，无论如何，先……先把人弄上来！”
厂里的挂钩工很快被找来，戴上厚厚的棉布口罩和长筒胶皮手套，腰里系上粗麻绳，由几个身强力壮的工人紧紧拉着，忍着强烈的恶心，被缓缓顺了下去。下面传来搅动污物的声音和含糊的指令。过了好一阵，下面喊道：“钩住了！拉！”
上面的人一起用力，小心翼翼地往上拉。
又过了片刻，一具浑身裹满污秽、面目难辨、软塌塌的人体被拉出了出来，摆在了厕所外清理出来的一块空地上。有人拿来水管，草草冲掉了大部分表面的污物。
刘海中的脸露了出来，呈现出一种可怖的青紫色，双眼圆睁，眼球突出，嘴角和鼻孔附近还有残留的呕吐物和污渍，早已没了任何生命迹象。浓烈的恶臭即使冲过水也依然挥之不去。
于海棠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看到这一幕，胃里一阵翻腾，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攥住了旁边江枫工装的裤子下摆，身体微微发抖。
江枫感觉到裤腿传来的力道，目光从刘海中的尸体上移开，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边，他不动声色地抬起手，轻轻在于海棠紧攥着他裤子的手背上拍了两下。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无声的、沉稳的安抚意味，随即自然地将手收回。
于海棠感受到手背上短暂却清晰的触感，愣了一下，那股强烈的恶心和恐惧似乎被这轻微的接触打断了一下，她松开手，深吸了一口气，但还是不敢再看那边。
又过了一会儿，熟悉的公安制服身影再次出现在厂区。白玲带着她的手下和法医，面色沉凝地快步走来。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和那个触目惊心的大洞，眉头拧成了疙瘩。
“封锁现场！疏散无关人员！案发时在现场的，登记姓名车间，等待后续问话！”白玲的命令清晰果断。公安事们立刻行动起来，拉起了简易的警戒线，开始劝离围观的工人。
江枫见状，低声对于海棠说：“走吧，先回办公室。这里公安处理了。”
于海棠巴不得立刻离开，连忙点头。两人随着被疏散的人流，默默返回行政楼。
走上二楼安静的走廊，周围暂时没了旁人，于海棠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但脸上的惊悸未退。她忍不住靠近江枫一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残留的颤抖和一丝迷信的恐惧：“江枫哥……你说，咱们厂子里这是怎么了？接二连三的……李副厂长，许大茂，现在又是刘师傅……还都是……都是稀奇古怪的死法。该不会……该不会真有什么不净的东西，或者……冲撞了什么吧？”她毕竟是个年轻姑娘，面对无法理解的接连死亡，难免会往玄乎的方向想。
江枫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平静。
“别自己吓自己。”江枫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哪来那么多神神鬼鬼？厂里设备老旧，安全隐患一直存在；个人生活习惯不注意，用电用火粗心大意；加上这些老建筑年久失修……出意外，虽然不幸，但从概率上讲，并非完全不可能。”他顿了顿，看着于海棠依旧惶惑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再说了，就算真有什么‘不净’的，那也是找该找的人。咱们自己行得正，坐得直，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该工作工作，该生活生活，别想太多。”
于海棠听了，觉得有道理，可就是觉得太巧了。
“嗯……你说得对，可能就是……太巧了。”于海棠勉强笑了笑，“江枫哥，我先回宣传科了。”
“好。”江枫点了点头，看着她走向宣传科办公室的背影，这才转身，推门进了自己的技术室。
关上门，隔绝了走廊里最后一丝嘈杂。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脸上那层用于应付外人的平静缓缓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漠然。
……
与此同时，厂区厕所现场。
在公安的指挥下，现场已基本清理和勘察完毕。法医老刘完成了对尸体的初步检验，又仔细查看了打捞上来的断裂石板碎片，以及坑口边缘残留的砖石结构。
他走到一直凝神观察现场的白玲身边，摘下口罩，低声道：“白所长，初步判断，死因是溺毙合并吸入性窒息。体表没有发现搏斗或约束伤。关键的是那些石板碎片，”他指向地上那些还沾着污迹的厚重石板，“裂痕很旧了，边缘有风化迹象，断裂面也显示是长期受力、内部结构脆化导致的脆性断裂，不是新近的破坏。从坑口边缘的支撑结构看，也确实老旧松动。结合目击者的说法——死者蹲坑时突然站起——那个动作瞬间的蹬踏力，很可能就是压垮这块早就松动的石板的最后一稻草。”
“所以，结论是？”白玲问，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从现有证据看，这确实像是一场因公共设施年久失修、承重构件老化，加之使用者动作不慎共同导致的意外坍塌事故。”法医给出了专业结论，“当然，如果需要，可以请建筑部门的同志再来做个安全鉴定。”
意外。又是意外。
白玲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李怀德是意外滑倒撞桌角，许大茂是意外洒酒触电，现在刘海中是意外踩塌石板坠坑……每一个单独拿出来，似乎都能用“巧合”和“意外”解释得通。可这些“意外”接二连三，密集地发生在短短两天内，并且都牵扯到红星轧钢厂和南锣鼓巷95号院……这巧合的程度，已经超出了她作为一名公安警所能轻易接受的“合理”范围。
这背后，真的只是单纯的意外和巧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