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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从梦中惊醒,心口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好像有什么东西失去了。
脸上带着面具的云凌霜,睡眼朦胧的握住他的手。
“怎么了?”
他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不安,拍了拍她的手背:
“没事,做了个梦,记不清了。”
他犹豫半晌还是起身,任由长发披散在肩头:
“来人,更衣。朕要出去一趟。”
云凌霜半撑起身子,柔声问:
“这么晚了,皇上要去哪儿?”
“去看看皇后。”
他系着衣带,声音有些沉:
“她伤成那样……太医虽说稳住了,朕不去看看,心里不踏实。她纵有千般不是,终究陪了朕这么多年。”
云凌霜温婉一笑,暗藏凉意:
“皇上此刻去,皇后姐姐怕是……更要伤心动气了。”
“怎么说?”
“女子哪有不在意容貌的?何况是在自己夫君面前。”
她轻轻叹息,眼中都是同情:
“太医用了她的脸来救我,她心里不知怎么煎熬呢。”
“皇上这时去,她见了您,想起旧事,一时怒火攻心,万一再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岂不是更糟?”
她起身替他理了理衣襟,温柔劝道:
“不如等姐姐消消气。后,臣妾备上厚礼,亲自去赔罪,我们一同去劝劝她。”
“眼下,派得力太医和宫人仔细伺候着,也就是了。皇上,您说呢?”
裴渊动作顿住了。
“你说的也有道理,她此刻怕是更生气呢。”
她说的……不无道理。
每次他出现,云以雪不是冷若冰霜,便是歇斯底里。
如今她容颜尽毁,自己再去,恐怕真是火上浇油。
他眼前闪过云以雪躺在榻上,对他说生死不见时,那双枯寂绝望的眼睛。
心头那点焦灼,被云凌霜浇上一盆合情合理的冷水,渐渐熄了下去。
“……你说得对。”
他沉默片刻,终究松开了系衣带的手:
“她此刻,大概最不想见朕。”
他躺了回去,可心头那份沉甸甸的煎熬并未散去,反而在黑暗里发酵。
云凌霜依偎过来,柔声细语地描绘着后解开心结,姐妹和睦,一同陪伴皇上,子孙满堂的以后。
他听着有些恍惚,若这是真的,就好了。
若她真的解开心结,就好了。
朝堂上关于云家嫡系族人仗势欺人、侵占田产、草菅人命的奏报,像雪花般堆积,且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他越看脸色越沉,这些被提拔的官员,不少是当初云凌霜举贤不避亲推举上来的。
他看着手中一份满是血泪的折子,额角青筋直跳。
“传贵妃过来。”
云凌霜袅袅婷婷地来了,还未请安,一份奏折便被裴渊掷到她脚边。
“你自己看看,云家的好事!”
他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怒意,几乎咆哮出声:
“这就是你口中,温良恭俭,可为栋梁的云家子弟!”
她仔细翻阅,泪水瞬间就涌了出来,声音哽咽:
“他们寄给我的家信里……从不是这样说的。”
“我虽不知情,到底是我没管束好族人……皇上,都怪我。您罚我吧。”
她跪在地上,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我弟弟自小被宠坏了,一时冲动行事荒唐,可他绝非存心为恶。”
“求皇上给他们一次机会……我会好生弥补,亲自向苦主赔罪,绝不再犯。”
“念着臣妾陪伴皇上多年的份上,饶我弟弟一命吧”
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裴渊心头的怒火被这泪水一浇,终究没能狠下心肠彻查。
最后只罚了几个为首的官员,调任了事,算是小惩大诫。
这些子云凌霜伺候得愈发温柔小意。
这午后,他约了军机处议事。
她提前捧来一碗参汤,柔声道:
“皇上连劳,喝碗参汤补补身子。”
裴渊看着那碗黑褐色的汤药,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人参这种涩味。
从前吃人参补气血……都是云以雪变着花样给他做各式点心,或是清甜的羹汤。只是这些年,他们之间只剩对峙,她再没为他下过厨了。
他心中掠过一丝惆怅,什么也没说,接过碗一饮而尽。
汤药入喉,人参的苦涩依旧。
随后批阅奏章,片刻之后竟觉得十分疲乏,他索性去了侧殿小憩。
心头那股莫名的慌乱始终挥之不去,睡得很浅,不一会就惊醒了。
他索性起身,走到廊下透气。
却听见假山石后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异常熟悉。
“今那奏折,是赵知府的手笔。他们倒有些本事,竟能捅到御前。”
云凌霜的声音不复平的温柔,满是算计。
另一个声音是军机处的张阁老,此刻唯唯诺诺:
“多亏娘娘在其中斡旋,否则怕是不止罢官那么简单……”
云凌霜的声音透着不耐:
“告诉他们,既然做了,就把手脚弄净。斩草不除,拖累自身,一群蠢货。”,“还有那赵知府……”
“娘娘放心。”
那老臣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州府不比京城,吃错了什么东西,大夫开错药,这些事也是常有的。”
云凌霜轻飘飘地嗯了一声。
假山石外,裴渊听在耳朵里,浑身血液仿佛都冻结了一般。
温婉贤淑?善良大度?
全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