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年三十傍晚,我拎着两大袋行李推开家门,暖气裹着饭菜香和嘈杂人声扑面而来。
客厅里坐满了人,表弟正拿着新买的玩具枪满屋跑。
“翩然回来啦?”妈妈从厨房探头,脸上堆着招待客人的标准笑容:
“快换鞋洗手,就等你了。”
声音是温和的,仿佛上午在办公室揪我耳朵的是另一个人。
亲戚们听见动静纷纷围过来,我只能木着脸,机械地打招呼。
话音未落,“啪”一声脆响,后颈突然一阵刺痛。
表弟举着玩具枪,嬉皮笑脸地躲在沙发后:
“打中了!姐你真呆,都不知道躲!”
满屋子人哄笑起来。
“哎哟,打得好!翩然这孩子从小就是憨,让嘛就嘛,被她妈调教得多好!”
所有人都笑着,仿佛我只是这场团圆戏里一个理应被调侃的丑角。
我笑不出来,后颈的刺痛像一细针,扎进了早就麻木的神经末梢。
饭桌上,推杯换盏,大伯端着酒杯,满脸红光:
“要我说,还是赵老师会教孩子!看翩然,多稳重,学习好又懂事,哪像我家那皮猴!”
我妈摆摆手,笑容里带着得意:
“孩子不教育不行。翩然这孩子,就是太闷,打都不知道哭。”
“随她爸呗。”舅舅嗤笑,“三棍子打不出个屁。”
我低头扒饭,筷子却在发抖,哭了只会被打得更狠。
表弟忽然碰翻了可乐,褐色的液体洒了一桌,顺着桌沿滴到我裤子上。
“哎呀!”表弟大叫,全桌目光又聚焦过来。
“翩然你怎么回事?”我妈立刻皱眉,“不知道看着点弟弟?”
“不是我……”
“还顶嘴?”她声音一沉,“赶紧拿抹布擦净!这么大个人了,一点眼力见没有,不知道帮着照顾弟弟?去,再给你弟盛碗汤。”
我默默起身,去拿抹布,去盛汤。
表弟对我做鬼脸,大人们继续喝酒聊天。
“要我说,翩然将来找对象都难。这么蠢,谁家愿意要?”
“可不是嘛,学习好有什么用,人情世故一窍不通……”
这样的戏码一年上演一次,我端着汤碗的手抖得厉害,几乎要泼出来。
姑姑咂摸着嘴里的酒,又开始了:
“去年她妈不过是让她在亲戚面前表演个节目,她扭扭捏捏不肯,结果呢?”
她故意停顿,引得众人好奇,舅舅立刻接上:
“赵老师当场就火了,让她去储藏室跪着反省。后来我进去找东西,哎哟我的天……皮带抽得那叫一个狠,背上腿上都是血檩子,这孩子愣是咬着嘴唇一声没吭。赵老师还跟我们说,这叫耐受力训练,多新鲜啊。”
满桌响起一阵复杂的唏嘘和低笑,我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玉不琢不成器。”
说完,我妈放下了筷子,熟悉的目光锁定在我身上,仿佛刚才那些关于抽打的议论只是一个热身。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这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每次过年,每次亲戚聚集的场合,当酒过三巡,妈妈需要我配合她时,这个眼神就会出现。
她无数次在私底下抚摸我的伤口,对我柔声劝慰:
“我对你严厉,我不对你凶,不拿你立规矩,别人就会觉得我们这个家好欺负,觉得我这个人的没本事镇不住场面!”
“翩然,你是妈妈的女儿,爸爸走的早,只有我们相依为命,你得体谅妈妈,得配合妈妈。妈妈在外面硬气,咱们家才能不被看低,懂吗?”
每次听见她说这话,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又又涩。
我想问她,为了不被别人欺负,你就可以欺负我吗?
你镇住场面的方式,就是一次次把我踩在脚底下,给别人看吗?
可一看到她眼角的皱纹时,我就说不出话了。
和现在一样,只能配合,不能反抗。
妈妈精准捕捉到我的顺从,重新拾起了刚才的话题:
“对了翩然,话又说回来。前几天,我碰见你们实习公司的王经理了。”
“听说你因为身体不适,请了半天假?”
血液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秒疯狂冲向头顶。
来了,又是我配合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