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是沈峥!他穿着宣威军装,容颜英俊,身上还带着风尘,站在院门口,瞪着这群人。
王婶看到他,声音顿时小了半截,却还强撑着说:
“沈峥大人,我是为你好……她怀着蛮子的种,不能……”
“我媳妇受了罪,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
沈峥打断她,大步走到阿娘身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起来,声音瞬间软了:
“杏儿,我回来了,没事了。”
阿娘抬头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沈峥……”
“我知道。”
沈峥打断她,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对着所有人喊,
“这孩子是无辜的,杏儿也是无辜的!错的是蛮子,不是她们!谁再敢说我媳妇一句坏话,就是跟我沈峥过不去!”
院外瞬间安静了,王婶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话。沈峥把阿娘抱起来,对姥爷说:
“爹,咱们进屋,别让杏儿冻着。”
6
我在阿娘的肚子中,清楚地知道她心中还有一道坎。
夜里,阿娘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沉默了片刻对沈峥说:“沈峥,咱们离婚吧。”
沈峥正帮她掖被角,手顿在半空:
“杏儿,你说什么胡话?我刚回来,咱们好好过子,别瞎想。”
“谁跟你瞎想!”
阿娘猛地推他,力气大得自己都晃了晃,
“我早就不爱你了!当初嫁给你就是图你是个兵,现在我不想跟你过了,你走!”
她抓起枕头往沈峥身上砸,又伸手去推他的口:
“你走啊!别在这儿碍眼!我怀着别人的种,配不上你这个大英雄,你赶紧去找个净的姑娘,别耽误了自己!”
沈峥没躲,任由枕头砸在身上,只是抓住她的手,声音放得更柔:
“杏儿,我知道你心里苦,你是怕连累我,对不对?那些闲话我不在乎,你受的罪我也知道,咱们一起扛,别把我推开。”
“谁怕连累你!”
阿娘红了眼,另一只手攥成拳,往沈峥胳膊上砸,一下比一下重,
“我就是不喜欢你了!你听不懂人话吗?你再不走,我就死给你看!”
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心在颤,说这话时,下了一百分的力气。
沈峥任由她打,最后脆把她抱进怀里,按住她的手:
“杏儿,别闹了。我走了,你怎么办?这孩子怎么办?我是你男人,就得护着你,哪有遇到事就跑的道理?”
阿娘在他怀里挣扎,眼泪却蹭在他的衣襟上:
“你护我有什么用?村里人都骂我,我就是个脏女人,还怀了蛮子的种,我会毁了你的……”
“没有谁能毁了我,除了我自己放弃你。”
沈峥拍着她的背,声音带着点哑,
“我在前线打仗,就是想让咱们能好好过子。现在我好不容易活着回来了,还立下了赫赫战功,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受委屈?杏儿,相信我,子会好起来的。”
阿娘还在哭,拳头却慢慢松了,只是埋在他怀里抽噎。
我越发越愧疚。
之前在宣威军,我们的宗旨是要舍己为人。
他们明明那么在乎彼此,却要因为我的出身互相折磨。
我活着,就是他们的累赘,是扎在他们中间的刺。
与其让阿娘和沈峥这么痛苦,不如我彻底消失。
阎王爷说过,我下次转世要等六十年。
六十年就六十年吧,老年还缺这六十年啊,到了地府我找阎王份工作,一晃就过去了。
说不定六十年后,就再也不打仗了,狄族屁滚尿流滚出了中原,咱们顿顿都能吃上白面窝窝!老娘还不用受这个苦了,多好啊。
我这次,确定自己留下的是泪水了。
我开始用力扯自己的皮肉,一点点撕咬,疼得我浑身发抖,却没停下。
上辈子在战场上断胳膊断腿都没怕过,这点疼算什么。
羊水渐渐混了血,我能感觉到阿娘的身体开始发颤,她大概是疼了,却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只是轻轻摸了摸肚子,小声说:“你怎么了……别吓娘……”
我咬着牙,继续把自己拆成小块,每一块都往口推。
阿娘突然疼得叫出声,沈峥赶紧扶她:
“杏儿,怎么了?是不是要生了?我去叫接生婆!”
阿娘疼得额头冒冷汗,
“肚子好疼……像被撕开一样……”
我最后推了一把,把最后一块碎肉送出去。
意识模糊前,我听见沈峥慌乱的声音:
“流血了!杏儿,你坚持住!”
我笑了笑,在心里说:娘,沈峥叔,对不起,也谢谢你们。
六十年后,我再回来,一定做个净的孩子,陪你们好好过子。
然后,我彻底没了知觉,任由那些碎块随着血水,慢慢排出阿娘的身体。
7
沈峥调用了所有的关系,将阿娘送到了城里的医馆。
我飘在病房上空,看着阿娘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张纸。
沈峥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轻声劝她喝口水,她却只是摇摇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半天不说话。
郎中进来换药时,她突然抓住郎中的手腕,声音沙哑:
“郎中,你告诉我,我的孩子……为什么会突然没了?他明明好好的,怎么就碎了呢?”
郎中被问得一愣,只能含糊地说“是意外”,她却不依,眼泪掉下来:
“不是意外,她是不是不想活了?他是不是怪我以前总打他?”
我飘到她身边,想碰她的脸,手却直接穿了过去。
这才反应过来,我已经是个灵魂了,再也没法像以前那样,在她肚子里踢踢她,让她知道我还在。
沈峥送走郎中,蹲在床边,叹了口气:
“杏儿,别想了,郎中说你得好好养身体。”
阿娘转过头,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
“沈峥,我总觉得身体里缺了一块,空落落的。他走的时候,我好像能感觉到……她在跟我告别,他好像很不舍。”
不舍,她不是恨毒了我吗?
恨不得我去死,现在我死了,她怎么突然……
夜里,病房静下来,沈峥趴在床边睡着了,阿娘还睁着眼睛。
突然,阎王爷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来:
“你这丫头,还在这儿耗着?”
我吓了一跳,转头看见他穿着黑袍,站在墙角。
“阎王爷,我……我放心不下她还是。”
“放心不下也没用,”阎王爷皱着眉,
“她这执念太深,再这么下去,不仅她自己走不出来,还会影响你转世,你总不想一直做个孤魂野鬼吧?”
我心里一紧:
“那怎么办?我能做什么?”
“去她梦里。”
阎王爷说,
“把她心里的结解开。你上辈子不是宣威军女兵连的吗?化回那时候的样子,带她走一趟她最害怕的路,让她把恨发出来,执念自然就散了。”
我愣了愣,随即点头:“好,我试试。”
阎王爷挥了挥手,我感觉身体变轻了,慢慢飘向阿娘的床头,钻进了她的梦里。
梦里,还是去年狄军扫荡那天,阿娘被两个蛮子拽着胳膊,往破庙里拖。
她拼命挣扎,哭喊着:“放开我”,可力气太小,本挣不脱。
就在这时,我穿着军人军军装,举着枪冲过来,大喊:“住手!”
蛮子转过头,我趁机开枪,打倒了一个,另一个想跑,被随后赶来的女兵连战友按住。阿娘愣在原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惊讶:“你……你是谁?”
我走过去,帮她整理好凌乱的衣服,笑着说:
“娘,我是你的孩子啊。上辈子,我是宣威军女兵连的战士,专门打蛮子。”
阿娘还没反应过来,远处传来枪声,战友喊:“队长,蛮子来了!”
我拉着阿娘的手:“娘,跟我走,咱们一起打蛮子!”
阿娘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我跑起来。
我们躲进战壕,我教她怎么用横刀,怎么用长枪。
她学得很快,第一次用枪时,虽然手抖,却精准地打中了一个蛮子的腿。
“打得好!”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阿娘看着手里的枪,又看了看我,眼里慢慢有了光。
后来,我们跟着连队一起偷袭蛮子的据点,阿娘跟着我一起摸进粮仓,烧了蛮子的粮食,一起救被掳走的村民。
甚至,她还亲手打倒了一个想欺负小姑娘的蛮子。
战斗结束后,阿娘坐在地上,喘着气,却笑了,眼里的恐惧少了很多。
我坐在她身边,轻声说:
“娘,以前的事,不是你的错。那些蛮子才是坏人,你不用因为他们的错惩罚自己。”
她怔愣住了:“你难道真的不是狄族,是宣威转世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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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眼泪掉在她的手背上:
“娘,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离开你。我知道我是个孽种,是蛮子暴行的证明,我看着你因为我被村里人骂,看着你跟沈峥互相折磨,我心里比被烙铁烫还疼。”
我想起上辈子狄军屠村的场景,想起那些被蛮子害的乡亲,
“我上辈子见过蛮子怎么屠戮咱们的村子,我知道那种疼。我不想你因为我,一辈子都活在耻辱和痛苦里,我想让你好好活着,想让你能笑着过狄子。”
“你可以跟我一起打蛮子啊!”
阿娘哭着喊,
“你是宣威转世,你可以教我打枪,教我怎么保护自己,咱们一起蛮子,为什么非要走?”
“娘,我走了,你才能彻底放下啊。”
我擦了擦眼泪,
“以后你可以跟着沈峥,跟着女兵连,你也可以打蛮子,你不用再躲在后面害怕。你要好好生活,要多笑笑,你笑起来很好看,我以前在你肚子里,总能感觉到你偷偷笑的时候,那时候我特别开心。”
我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说:
“娘,我爱你。虽然我是蛮子的种,可那不是我自愿的。上一辈子,我娘是个妓女,从来没有关心过我。”
我抹了一把眼泪。
“我多想有机会,有一个真正的娘啊!”
阿娘愣住了,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哭着抱住我:
“你这傻孩子……我还是讨厌你,讨厌你让我受了这么多苦,讨厌你说走就走。”
可她的胳膊却越抱越紧,眼泪蹭在我的军装衣襟上,“但我也……也舍不得你。”
在她怀里,看着她眼里慢慢恢复的光,心里又酸又甜。我多想再看她笑一次,多想看着她跟沈峥好好过狄子,可我知道,我该走了。“娘,你要好好的,等我回来。”
我松开阿娘,转身看见阎王爷站在不远处。他看着我,眼神里没了往狄的严肃,多了些温和。“走吧,这丫头总算没白疼。”
我最后看了一眼阿娘,看着她慢慢擦眼泪,眼神变得坚定,才跟着阎王爷慢慢走出梦境。
回到地府,阎王爷把我带到他的大殿里,给我倒了杯茶:
“你这丫头,倒真是个重情重义的。我本来以为,你得等六十年才能投胎,可看你这么用心帮你娘解开心结,我决定宽恕你的年限。”
我愣住了:“宽恕我的年限?什么意思?”
“就是说,不用等六十年了。”
阎王爷笑了笑,
“以后只要你娘下一次怀孕,你就可以直接投胎,接着当她的孩子。到时候,你就是个净的孩子,再也不是什么蛮子的种,你可以跟她好好过狄子,好好孝敬她。”
我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对着阎王爷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谢谢您!”
阎王爷摆摆手:“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挣来的。以后好好攒功德,别再像这辈子一样,动不动就想着自我牺牲。你娘还等着你回去呢。”
9
我在阴间已经待了十年。
这十年里,我没闲着,按阎王爷的吩咐,帮着整理投胎名册,偶尔还去奈何桥边帮孟婆递碗汤。
不是怕累,就是从往来的鬼魂嘴里,多打听点人间的消息,尤其是关于阿娘楚杏儿和沈峥的。
每次有从阿娘那个村子来的鬼魂,我都会凑上去问:
“你认识沈峥和车楚杏儿吗?他们过得怎么样?”
有鬼魂说,沈峥后来成了村里的民兵队长,带着大伙搞生产,还时常帮着维护村子安全。
还有鬼魂说,阿娘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默,跟着村里的妇女一起纺线、种庄稼,偶尔还会给孩子们讲军人军打蛮子的故事,只是没人提过孩子的事,她也从没再怀过孕。
我听着这些消息,心里暖暖的。
这天,我正蹲在投胎名册堆里核对信息,一个穿地府制服的工作人员突然跑过来,喘着气喊我:
“哎!那个以前是宣威军转世的丫头!快别忙了,阎王爷叫你去大殿!”
我心里一紧,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跟着他往大殿跑。
进了殿,就看见阎王爷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脸上居然带着点笑。
“丫头,你不用再在这儿打工了。”
他把纸条递给我,
“刚收到人间消息,你娘杏儿,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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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过纸条,手指都在抖,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阳间沈峥之妻楚杏儿,于今狄确诊怀孕,胎儿灵魂空缺,可安排契合灵魂投胎。”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阎王爷,您是说……我可以回去了?”
“可不是嘛。”阎王爷笑着说,
“十年前你帮你娘解了执念,这十年又勤恳攒功德,早就够资格了。本来还想着让你再等阵子,可这机会来得正好,你娘这胎,就该是你。”
他挥了挥手,
“快去吧,再晚就赶不上了。转生台那边已经给你安排好了,直接过去就行。”
我对着阎王爷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就往转生台跑。
一路上,我脑子里全是阿娘的样子。
她现在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会偷偷摸肚子?
沈峥会不会又像上次那样,蹲在床边跟我说话?这一次,我一定要好好待在她肚子里,再也不离开她了。
跑到转生台,工作人员已经在等着了。
“快上去吧,你娘那边刚确认怀孕,正是灵魂入体的好时候。”
他推了我一把,我只觉得一阵眩晕,再睁眼时,已经泡在了熟悉的羊水里。
周围暖暖的,能清晰听到阿娘的心跳声。
比以前平稳多了,带着点轻快的节奏。
我试着轻轻动了动,马上就感觉到阿娘的手摸了过来,放在肚子上,声音带着笑意:“沈峥,你看,他动了!”
接着,就听到沈峥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慢点摸,别吓着他。”
然后,我感觉到阿娘的身体轻轻晃了晃,大概是沈峥叔在帮她揉腰。
我才知道,原来这十年里,阿娘和沈峥早就结了婚,只是一直没孩子。
现在我来了,他们一定很开心吧。
阿娘立刻笑了:
“你这孩子,还怕晕啊?泽辰,别转了,你看他都抗议了。”
羊水慢慢平稳下来,我能感觉到阿娘的心跳又快了些,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开心。她的手一直放在肚子上,轻轻抚摸着,偶尔还会跟沈峥叔说:
“你说他长大了,会不会像你一样,也当军人军?”
沈峥笑着说:“不管他想做什么,只要他好好的,咱们就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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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峥的手很快覆了上来,掌心带着点薄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珍宝:
“这小子,倒比你当年省心,那时候你怀他姐姐……”
话说到一半,他顿了顿,声音软了些,“现在好了,咱们总算又有孩子了。”
我在羊水里蹭了蹭,才想起阎王爷送我来的时候说的话。
这十年,阿娘和沈峥叔没闲着。
他们跟着部队打了不少仗,阿娘从一开始躲在医疗点帮忙,到后来跟着宣威军女兵连学打枪、送情报,甚至在某次反扫荡里,还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带战士们绕到蛮子后方端了炮楼。去年蛮子投降的时候,阿娘还得了枚战利品奖章,沈峥说,那奖章现在就放在家里的木匣子里,等我出生了要给我看。
离预产期还有半月时,沈峥叔特意请了假,每天都要给阿娘读军报,读着读着就会低头对着我的方向笑:
“等你出生,我教你骑马射箭,咱们爷俩一起守着这太平子。”
阿娘总会嗔怪他:“孩子还小呢,哪懂这些。”
生产那天很顺利,接生婆笑着说:“是个壮实的丫头,哭声亮堂,将来定有福气。”
当我被裹在软布里递到阿娘面前时,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却笑着摸我的脸颊,声音轻得像怕碰碎我:
“欢迎你啊,我的孩子。”
沈峥叔站在一旁,眼圈通红,小心翼翼地接过我,声音都带着颤:“就叫‘念安’吧,念着安稳,也念着咱们终于盼来的好子。”
子一天天过去,我在阿娘和沈峥叔的疼爱里长大。
三岁那年,沈峥叔从箱子里翻出一枚磨得发亮的奖章,递给我:
“这是你阿娘当年打蛮子得的,厉害吧?”阿娘红了脸,却还是笑着说:“以后要像你沈峥叔一样,做个有担当的人,护着咱们的家,护着中原的百姓。”
村里的人早已没了往的闲言碎语,王婶路过我家时,还会塞给我块麦芽糖,笑着说:
“念安这丫头,比她阿娘小时候机灵多了。”
刘婆也常来串门,给我讲沈峥叔当年在前线打仗的故事,说他是村里的英雄。
阿娘偶尔会看着我发呆,然后轻轻抱住我,小声说:
“幸好你回来了。”
阿娘,我回来了,带着两世的牵挂,回到了你身边。
十岁那年,我跟着沈峥叔去了宣威军的营地,看着战士们训练。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里征战,这辈子,我终于能以净的身份,再次靠近我的信仰。
沈峥叔拍着我的肩膀:
“要是喜欢,以后就来军营,咱们一起守护家国。”
阿娘站在一旁,眼里满是骄傲,再也没有了当年的自卑与恐惧。
夕阳西下时,我们一家三口走在回家的路上,阿娘牵着我的手,沈峥叔提着刚买的糖葫芦,晚风里满是麦香与幸福的味道。
这一世,没有狄族的侵扰,没有身份的耻辱,没有生离死别的痛苦,只有我和我最爱的人,守着这太平盛世,过着安稳的小子。
往后余生,我会好好陪着他们,护着他们,把两世的遗憾,都换成一世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