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4
第三天，周琳的电话来了。
“欣然，查到了。”
“你说。”
“两笔抵押，放款账户不一样。第一笔一百万，打到了一个尾号6639的账户，户主叫陈建军。第二笔五十万，打到了一个尾号8821的账户，户主叫李娜。”
陈建军，小叔子。
李娜，小叔子的老婆。
“还有，”周琳继续说，“我托人看了一下登记时的监控。两次办手续去的都是两个人，一个中年女人，一个年轻女人。签字的都是那个年轻女人。”
“那个年轻女人长什么样？”
“监控像素不太清楚，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锁骨那儿有颗痣，右边。”
右边锁骨。
李娜。
小叔子的老婆，右边锁骨上有颗很明显的痣。
有一次夏天聚会，她穿了件一字肩的裙子，我还看到过。
“欣然，这已经够得上伪造签名和诈骗了。”周琳说，“你婆婆和你弟媳，两个人合伙做的这事。”
“证据能保存吗？”
“我截图了，随时可以给你。”
“谢谢你，琳琳。”
“还有件事……”她顿了一下，“我托人查了一下你老公的征信，他名下倒是没有贷款，但他有张银行卡，最近三个月有几笔大额转账支出，加起来差不多八万块。收款人都是同一个人——陈建军。”
八万。
陈浩卡里的钱。
“他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我查的是征信和流水，他应该不知道有人动过他的卡。”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把事情理了一遍。
婆婆和李娜，用我的身份抵押了我的房子，一共一百五十万。
钱全打到了小叔子两口子的账户。
另外，陈浩卡里的八万块，也被转走了。
一共一百五十八万。
这就是我嫁进老陈家三年的代价。
晚上，陈浩回来了。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他听完，脸色煞白。
“这……这不可能……我妈她……”
“你自己听。”
我点开那天和婆婆的通话录音。
“你不签，那我只能自己想办法啊。”
“反正那房子早晚是我孙子的，我提前用一下怎么了？”
“你敢报警，这个婚你就别过了！我让陈浩跟你离！”
录音放完，陈浩一句话说不出来。
“还有你的银行卡。”我把周琳发来的流水截图给他看，“三笔转账，一共八万，全转给了你弟。”
他盯着那张截图，手在发抖。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没转过这钱……”
“你卡的密码，你妈知道吗？”
他愣住了。
“去年过年……她说帮我存个定期……”
“那就是了。”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
“欣然……对不起……”
“现在不是说对不起的时候。”我看着他，“陈浩，我只问你一句话。”
“什么？”
“这件事，你站哪边？”
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圈红了。
“我站你。”
“你想好了？”
“我想好了。”他的声音有些抖，“我妈做的事太过分了……我没办法帮她……”
“那好。”我说，“明天陪我去趟派出所，把你的事也一起报了。”
“好。”
5
三天过去了。
婆婆没有还钱，也没有再打电话来。
第四天一早，我和陈浩一起去了派出所。
补充证据。
做笔录。
民警告诉我们，会加快调查进度。
下午，我接到了大姨的电话。
“欣然，听说你报警了？”
“嗯。”
“你怎么能报警呢？那是你婆婆！”
“大姨，她用我的房子骗了一百五十万。”
“那她也是为了建军，当妈的哪有不为儿子的……”
“为了小儿子，就把大儿媳妇的房子骗走？”
“她不是骗……”
“，伪造签名，冒名抵押，这叫什么？”
那边沉默了。
“大姨，您要是想帮忙，就劝劝婆婆，让她把钱还了，我可以考虑撤案。”
“一百五十万……她上哪儿弄一百五十万……”
“那就让小叔子还。”
“建军现在也没钱，生意全赔进去了……”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两天，我的手机被打。
二姑打来：“欣然，你是不是太狠了？你婆婆都六十的人了……”
婆婆的弟弟打来：“欣然，给你婶子个面子，让你婆婆出来……”
还有一些我本不认识的亲戚，也打电话来说情。
我一个都没理。
第五天晚上，公公打电话来了。
“欣然，有件事跟你说。”他的声音很疲惫，“你大姨今天来家里了。”
“她说什么了？”
“她……她跪下了。”
我愣了一下。
“跪下了？”
“她说你婆婆是她亲妹子，要是进去了，她没法活……让我劝劝你……”
“爸，”我打断他，“您知道妈一共骗了多少钱吗？”
“……”
“一百五十八万。不算利息，光本金就一百五十八万。我的房子，陈浩的存款，全都被她和建军卷走了。”
“这……”
“爸，那房子的首付，是我爸妈卖了房子凑的。他们现在租房住，我爸六十三了还在工地搬砖。那钱是他们的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您让我撤案，那这一百五十八万谁来还？我爸妈的血汗钱，谁来赔？”
公公叹了口气。
“欣然……爸知道了。这事，爸管不了。”
“谢谢爸理解。”
挂了电话，陈浩走过来。
“我爸说什么了？”
“他说你大姨跪下了，让我撤案。”
他沉默了。
“我没答应。”
“我知道。”他握住我的手，“欣然，你做得对。”
第六天。
小叔子发来一条微信。
“嫂子，咱们商量商量？”
我回：“商量什么？”
“这事我们确实不对，你开个价，多少钱能撤案？”
我想了想，回复：“一百五十万本金，加上利息和违约金，差不多一百八十万。再加上陈浩被转走的八万，还有我的精神损失费，凑个整，两百万。”
那边沉默了五分钟。
然后回过来：“两百万太多了，我们哪有这么多钱……”
“那就把你的车卖了，门面房也卖了。”
“门面房也抵押了，卖不了。车我还要用……”
“那就等警察来吧。”
那边又沉默了。
然后发来一条：“江欣然，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截图保存。
回复：“谢谢，这条我也留着了。”
那边再也没回复。
6
第七天。
周琳又打来电话。
“欣然，又查到东西了。”
“什么？”
“你婆婆可能不止抵押了你一个人的房子。”
我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查了一下你们家其他人的房产信息，你大姑姐陈芳，她的房子也被抵押了。金额六十万，放款账户还是陈建军的。”
陈芳。
陈浩的大姐。
她也被抵押了？
“她知道这事吗？”
“应该不知道，那笔贷款还没逾期，暂时没人找她。”
“登记时间是什么时候？”
“去年十月份，比你那两笔还早。”
我闭上眼睛。
一百五十万，加上六十万。
两百一十万。
再加上陈浩的八万。
两百一十八万。
婆婆和小叔子，一共从这个家里掏走了两百一十八万。
“欣然，我建议你跟你大姑姐联系一下。如果她也报案的话，这个案子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琳琳。”
挂了电话，我找出陈芳的微信。
“姐，方便说话吗？”
三分钟后，她回过来：“怎么了弟妹？”
“我有件事想问你。你知道你的房子被抵押了吗？”
那边隔了很久才回复。
“什么抵押？”
“你去查一下你的不动产登记信息。”
二十分钟后，她打电话过来了。
“欣然，怎么回事？我的房子真的被抵押了！六十万！我本没办过！”
“是妈办的。”
“……什么？”
“妈让人冒充你签的字，把你房子抵押了。跟我的情况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这……这不可能……妈她……”
“姐，你什么时候把房本借给过妈？”
她想了想：“去年中秋节……她说帮我办个什么手续……”
“那就是那时候办的。”
“可是……可是她怎么能……那是我的房子……”
“姐，我已经报警了。你要是也想报的话，可以跟我一起。”
“我……让我想想……”
“你慢慢想。但那笔贷款快到期了，到期不还的话，你的房子也会被人收。”
她没说话。
当天晚上，陈芳报案了。
派出所的民警给我打电话：“江女士，案件已经并案处理了。目前涉案金额两百一十八万，涉及两套房产和一张银行卡，我们会加快调查进度。”
“谢谢。”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夜色。
两百一十八万。
两套房子，一张银行卡。
婆婆，你的胃口真不小。
7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越来越大。
亲戚们的电话从早打到晚。
“欣然，你消消气，让你婆婆出来，钱的事慢慢商量……”
“欣然，你太狠心了，她可是陈浩的亲妈啊！”
“欣然，你这样做，以后还怎么在老陈家待啊？”
我一个都没接。
第三天，大姨直接到了我家楼下。
“欣然，你下来！咱们当面说！”
我没下去。
她在楼下喊了半小时，喊累了，才走。
第四天，婆婆的娘家嫂子找上门来。
“欣然，你开开门，嫂子跟你说两句……”
我没开。
第五天，二姑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语音：
“有些人呐，翅膀硬了，连婆婆都敢告。以后老了可别指望儿女孝顺，自己作的孽，自己受。”
我截图保存，什么也没说。
第六天。
派出所的电话来了。
“江女士，调查已经结束了。王秀芬涉嫌合同诈骗罪，证据确凿，目前已经移送检察院审查。”
“她人呢？”
“今天上午刑事拘留了。”
我握着手机，深吸一口气。
“谢谢。”
婆婆被抓了。
消息传出去，家族群炸了锅。
大姨：“天啊，我妹子被抓了？”
二姑：“这不可能，肯定搞错了！”
小叔子发了一条：“大嫂，你满意了吧？”
我没说话。
陈芳开口了：“妈用我的房子也抵押了六十万，我也报案了。”
陈浩也说话了：“我卡里八万块也被转走了，我也报案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大姨退群了。
二姑退群了。
小叔子退群了。
李娜退群了。
群里剩下的人开始议论。
“原来是这样……”
“两百多万啊，这可不是小数目……”
“怪不得建军这两年花钱大手大脚的……”
我看着那些消息，没有说话。
退出群聊，关掉手机。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婆婆被抓了。
可是我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
我想起三年前。
结婚那天，婆婆拉着我的手，笑着说：“欣然啊，以后你就是我闺女了。”
她给我包了一个红包。
“六千六，图个吉利。”
蜜月回来，她还专门给我买了一套护肤品。
“女孩子要对自己好一点。”
那时候她笑得多慈祥。
我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儿媳妇当成了提款机。
但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8
一周后。
律师打来电话。
“江女士，王秀芬的案子，检察院已经受理了。她涉嫌合同诈骗罪，涉案金额两百一十八万，数额特别巨大，可能面临十年以上。”
“那我们的房子呢？”
“如果能证明抵押合同是伪造签名，合同无效，房子可以保住。另外，陈建军名下有一套门面房和一辆车，可以申请查封，用于赔偿。”
“好。”
“还有一件事。”律师顿了一下，“王秀芬的家属提出想跟你们和解，愿意赔偿全部损失，希望你们出具谅解书。”
“赔多少？”
“他们说可以赔两百五十万，包括本金、利息和精神损失费。”
两百五十万。
我想了想。
“他们拿得出来吗？”
“他们说把门面房和车都卖了，再贷一部分。”
我沉默了几秒。
“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两百五十万。
看起来很多。
但是——
我想起婆婆在群里发的那条语音。
“她防我跟防贼似的。”
“这种儿媳妇，我能指望她给我养老吗？”
我想起她在电话里说的话。
“你不签，那我只能自己想办法啊。”
“你敢报警，这个婚你就别过了！”
我想起大姨二姑说的那些话。
“你太狠心了。”
“以后老了可别指望儿女孝顺。”
和解？
凭什么？
我给陈芳发了条消息：“姐，妈那边想和解，赔两百五十万。你怎么看？”
她很快回过来：“随你，你拿主意。”
我又问陈浩：“你什么意见？”
他说：“你决定就行，我支持你。”
我想了想，给律师打电话。
“律师，和解的事，我们不同意。”
“您确定吗？如果和解的话，你们能更快拿到赔偿……”
“我确定。”我说，“她做了什么事，就该承担什么后果。我不需要她获得从轻处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我明白了。”
我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的天空。
婆婆，你说我太狠心？
那你动我房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你在群里骂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委屈？
你威胁我说要让陈浩跟我离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有今天？
我没有狠心。
我只是不想再忍了。
9
一个月后。
法院开庭。
我坐在旁听席上，看着被告席上的婆婆。
她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不少，穿着看守所的衣服，看起来老了十岁。
看到我，她的眼神里满是怨恨。
法官敲了敲法槌：“开庭。”
检察官宣读书。
“被告人王秀芬，利用家庭关系获取他人房产证件和身份信息，伙同李娜伪造签名，冒用他人名义办理房产抵押贷款共计二百一十万元，另转移他人存款八万元，全部用于家庭消费和偿还债务，且拒不归还。其行为已构成合同诈骗罪，数额特别巨大，应当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我静静地听着。
二百一十八万。
两套房子。
一张银行卡。
全都用来填小儿子的窟窿。
而我们，差点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婆婆的辩护律师开始辩护。
“被告人王秀芬系初犯，有悔罪表现。她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小儿子经营失败，欠下大量债务，作为母亲，她无法坐视不管。这是出于母爱，虽然方式不当，但主观恶性不大……”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母爱？
为了小儿子，把大儿媳妇、大女儿、大儿子的钱全都骗走，这叫母爱？
法官问我有没有要说的。
我站起来。
“法官，我有几句话。”
“请说。”
“被告人用我的房子抵押了一百五十万，用我大姑姐的房子抵押了六十万，还转走了我丈夫卡里的八万块。一共二百一十八万。”
“这些钱，我们一分没见到。但我差点失去了住的地方。”
“我那套房子的首付六十万，是我父母卖了老房子凑的。他们今年六十多了，现在租房住，我爸还在工地上活。”
“我大姑姐的房子，是她和姐夫打拼了十几年才买下的。”
“被告人的律师说，她这样做是出于母爱。”
“可我想问问，为了一个儿子，把另一个儿子、一个女儿、两个儿媳妇都坑了，这叫母爱吗？”
“她动手之前，有没有问过我们一句？”
“她在家族群里骂我’白眼狼’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正在做的事情？”
“她威胁我说要让我丈夫跟我离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对不对得起这个儿媳妇？”
法庭里很安静。
婆婆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法官，我不要求严惩。”我说，“我只要求公平。她做了什么，就该承担什么。”
“就这样。”
我坐下。
陈芳也发了言，讲了自己的房子被抵押、这些年攒的积蓄差点全没了。
陈浩也说了几句，说自己的存款被转走，到现在才知道。
法官宣布休庭，择宣判。
我走出法庭。
婆婆被法警带走的时候，从我身边经过。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
“欣然。”
我没说话。
“你满意了？”
我还是没说话。
“你记着，你嫁的是我儿子。你把我送进来，你以后还怎么在这个家待？”
我笑了一下。
“妈，您动我房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还怎么待？”
她愣住了。
“您骂我白眼狼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还怎么待？”
“您威胁要让陈浩跟我离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还怎么待？”
我看着她。
“妈，不是我不想让您好过。是您先不让我好过的。”
她的脸涨红了。
“你——”
“带走。”法警打断了她。
她被带走了。
我站在法庭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深吸一口气。
这一页，终于翻过去了。
10
判决下来了。
王秀芬犯合同诈骗罪，判处八年，并处罚金十五万元。
从犯李娜，判处三年，缓刑五年。
抵押合同无效，房产恢复原状。
陈建军名下的门面房和车辆被查封拍卖，所得款项用于赔偿受害人损失和缴纳罚金。
判决书送达那天，我正在家里。
律师打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
“江女士，恭喜你。房子保住了。”
“谢谢。”
“另外，拍卖款差不多有八十万，扣掉各种费用后，你们大概能分到五十多万。不够弥补全部损失，但至少能挽回一部分。”
“好。”
我挂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久的呆。
八年。
婆婆要在监狱里待八年。
等她出来的时候，快七十了。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怎样。
晚上，陈浩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眼圈红红的。
“判决下来了。”
“我知道。”
“八年……”
“嗯。”
他沉默了很久。
“欣然，对不起。”
“你跟我道什么歉？”
“是我妈做的事，我……”
“陈浩，”我打断他，“这事从头到尾，你也是受害者。你的八万块，也被她转走了。”
“可她毕竟是我妈……”
“你妈做了错事，该她承担后果。这跟你没关系。”
他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欣然……”
“别说了。”我走过去，抱住他，“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以后的子，咱们好好过。”
他抱紧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妈打电话来了。
“欣然，听说判了？”
“嗯，八年。”
“那你的房子呢？”
“保住了。”
“太好了。”妈妈的声音有些激动，“我就说，那房子是我和你爸的心血，不能让人这么祸害了。”
“妈，这事你受累了。”
“说什么呢。”她的语气软下来，“你是我闺女，我不帮你帮谁？”
她顿了一下。
“欣然，妈一开始也怕，怕你跟婆家闹僵了，以后子不好过。”
“嗯。”
“但后来妈想明白了。她做错了事，就该承担后果。天底下没有哪条道理是让受害者忍气吞声的。”
“妈……”
“你做得对。妈为你骄傲。”
我眼眶酸了。
“谢谢妈。”
那天晚上，我和陈浩在家里吃了一顿简单的饭。
很安静，但很踏实。
吃完饭，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景。
陈浩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欣然，这事过去了。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我点点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