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5.
门口的光线被几道高大的身影严严实实地挡住。
为首的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手里漫不经心地盘着两颗核桃。
在他身后,四个壮汉,面无表情地立着。
刚才还翘着二郎腿、满脸鄙夷的齐文衡,此刻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你……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齐文衡的声音在抖,眼神飘忽不定,往后缩了半步。
舅舅本没搭理他。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眼睛此刻满是心疼。
「媛媛,舅舅来晚了。」
那一刻,我强撑的坚强瞬间崩塌。
我不说话,只是拼命摇头,眼泪把舅舅的袖口洇湿了一大片。
舅舅拍了拍我的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哄小时候的我。
转过身面对齐文衡时,他脸上的温情瞬间消失殆尽。
齐文衡吞了口唾沫,强作镇定。。
「这是我家!你们这是私闯民宅,赶紧出去,不然……」
舅舅冷哼一声,对身后的手下摆了摆手。
「除了人和承重墙,剩下的,都给我砸了。」
话音刚落。
几个壮汉如同猛虎下山,瞬间散开。
落地灯被踹飞的声音,昂贵的灯罩撞在墙上,碎成一地残渣。
「住手!你们什么!」
齐文衡尖叫着冲过去想要阻拦。
看着那些我曾经精心挑选的窗帘被扯下,看着那些为了讨好婆婆买的按摩椅被砸烂。
心里竟然没有一丝心疼。
反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意。
这个充满了谎言和算计的家,早就该毁了。
留着也是恶心人。
女儿被这突如其来的生下吓醒来,紧紧抱住我的腿。
我连忙蹲下身,将她的小脸埋进我怀里,捂住她的耳朵。
「别怕,囡囡,妈妈在。」
齐文衡看着满屋狼藉,心都在滴血。
「别砸了!求求你们别砸了!」
他哭丧着脸,哪里还有刚才羞辱我时的半分嚣张。
舅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锃亮的皮鞋尖踢了踢齐文衡的小腿。
「怎么?这就心疼了?」
「我外甥女在你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受的委屈,比这些破烂玩意儿值钱多了。」
「这点动静,只能算是收点利息。」
说完,舅舅直起腰,打了个响指。
「去,把这家里值钱的现金、首饰、手表,都给我翻出来。」
手下们动作利落,直奔卧室和书房。
齐文衡瞬间急了眼,那里面藏着他的私房钱,还有准备给林夏音买包的现金。
「你们这是抢劫!我要报警!我要告你们入室抢劫!」
他声嘶力竭地吼着,哆哆嗦嗦地去摸裤兜里的手机。
舅舅没拦他。
甚至还好整以暇地拉过一张幸存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很快,手下拎着几个沉甸甸的袋子走了出来。
还有齐文衡藏在衣柜夹层里的那几块名表,以及两金条。
「老板,都在这了。」
舅舅看都没看一眼,指了指我。
「给小姐拿着。算是这几年的保姆费和青春损失费。」
我接过袋子,沉甸甸的重量坠手。
齐文衡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苏媛!你敢拿!那是我的钱!」
「你这是犯法!我要让你们把牢底坐穿!」
他咆哮着,却迟迟没有拨通报警电话。
舅舅下巴微抬,眼神里满是挑衅。
「赶紧报。不报你是孙子。」
齐文衡的手指僵在半空。
6.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舅舅,似乎在判断这是不是虚张声势。
「警察来了正好。我们正好把这件事闹大。」
「到时候,我再找几个记者朋友,
把你这点风流韵事好好写一写,给你扬扬名。」
「到时候,你那工作还保得住吗?你那小三还愿意跟着你这个穷光蛋吗?」
「想身败名裂?我成全你啊。」
齐文衡沉默了。
一旦曝光,他将一无所有。
他不敢赌。
舅舅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招呼手下。
「帮小姐搬东西。一针也别落下。」
整个过程中,齐文衡就像个死人一样瘫在废墟里。
「走吧,媛媛。」
舅舅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替我挡住了外面的寒风。
我点点头,拉着女儿转身。
就在我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
身后传来了齐文衡咬牙切齿的声音。
「苏媛,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别后悔!」
他挣扎着坐直身体,五官因为愤怒和嫉恨而扭曲。
「你一个离过婚的女人,还带着个拖油瓶,离了我你就只能去要饭!」
「拿着那点破钱能撑几天?
到时候钱花光了,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我停下脚步。
「齐文衡,你是不是忘了?」
「在遇到你之前,我就过得很好。」
「这几年,是你把我拉进了泥潭,让我变得面目可憎。」
我低头看了看女儿,她正紧紧抓着我的手。
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对离开这里的期待。
再抬起头时,我的眼神里只剩下极度的冷漠和鄙夷。
「至于后悔?」
我勾了勾唇角,露出了这几年来最轻松的一个笑容。
「我现在只后悔一件事。
就是当初瞎了眼,和你结婚。」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离了你,我不光不会要饭,还会活得比你好一万倍。」
我没有再看他那张气得发紫的脸,没有任何留恋地出门。
门外,夜风凛冽,却吹散了我心头积压已久的阴霾。
当车停在一栋独栋别墅前,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舅舅,这是……」
身边的男人解开西装扣子,随意地把外套丢给早已等候在此的佣人。
「我买的房子,我这些年开了公司,赚了不少。」
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佣人轻手轻脚地接过还在熟睡的媛媛。
「还傻站着什么?进来。」
我不说话,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
走进客厅,挑高的穹顶上挂着巨大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真皮沙发,羊毛地毯,就连玄关处随手摆放的花瓶。
都是我不吃不喝几年也买不起的古董。
这就是舅舅现在的实力吗?
还没等我回过神,舅舅已经坐在了沙发主位上,目光如炬地盯着我。
「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你舅舅我啊,有钱着呢。」
「接到你电话,我就直接让人开直升飞机来了。」
「还好我来了,不然今晚你都要被人欺负死了。」
我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苏媛,你长本事了啊。」
「被人家那么欺负,当牛做马这么多年也不吭声。」
「要不是为了孩子,你是不是连电话都不知道给我打?」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我低下头,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哭什么哭!憋回去!」
舅舅猛地一拍桌子,吓得我一激灵,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
「当初我要去港城,好说歹说让你跟我一起走,去见见世面。」
「你倒好,死活不肯,非要嫁给那个穷小子。」
7.
那年我刚大学毕业,是舅舅事业发展期。
想要带我去港城,给我更好的生活。
我为了齐文衡那几句廉价的誓言,毅然决然地留在了江城。
甚至为了帮齐文衡省钱,连彩礼都没要,婚礼更是寒酸得可怜。
那时候的我觉得自己伟大极了。
现在回头看,简直蠢得无可救药。
「这几年过得不好,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是死了吗?还是我不认你这个外甥女了?」
我低下头,盯着脚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我没脸说。」
婚后,生活的鸡毛蒜皮很快磨光了所有风花雪月。
齐文衡的承诺变成了一张张空头支票,我的子越过越糟。
可我拉不下脸。
当初路是我自己选的,人是我自己挑的。
我怎么好意思向当初极力反对的舅舅求助?
我怕他骂我,更怕他看不起我。
这份可悲的自尊,让我硬生生把一口黄连吞了好几年。
「舅舅,我知道错了。」
我擦眼泪,这一次,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迷茫。
「我会离婚,我会把属于我和媛媛的东西,一分不少地拿回来。」
舅舅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
「这还像句人话。」
「放心吧,律师我都安排好了。」
「业内最顶尖的团队,就算是他在外面养的那对母子的钱,也会让他吐出来。」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黑卡,随手塞进我手里。
「想买什么就买,别给我省钱。」
「行了,去睡吧。」
舅舅挥了挥手,一脸嫌弃。
「看看你那黑眼圈,跟个鬼一样,别吓着我外甥女。」
我破涕为笑,用力地点了点头。
而就在我安然入睡的同时,齐文衡看着眼前的一地杂乱,
感觉太阳突突直跳。
婆婆就被刚才的动静吓醒了。
她一边嚎叫,一边在床上扑腾。
「水!水!我要喝水!憋死我了!」
因为应激,她又大小便失禁,弄脏了整张床和全身。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瞬间弥漫在整个卧室。
齐文衡站在门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他捂着鼻子,一脸嫌恶地后退了两步。
「妈!你什么啊!」
他吼了一声,却只换来老太太更疯狂的尖叫。
齐文衡崩溃了。
以前这种时候,苏媛早就冲进去了。
可现在,苏媛走了。
看着床上那个满身污秽、疯疯癫癫的老人,齐文衡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大年三十,去哪儿找保姆?
就算是给三倍工资,也没人愿意在这个时候来伺候一个失禁的老人。
没办法,他只能掏出手机,给林夏音打电话。
「这么晚了去你家?你老婆不在吗?」
「她……她走了。我妈病了,我不方便,你来帮把手。」
林夏音那边沉默了几秒,似乎有些不情愿。
齐文衡许诺过的给她转账红包,她还是勉强答应了。
可当刚一进卧室,那股冲天的臭气就差点把她熏了个跟头。
「呕——」
林夏音捂着嘴,脸都绿了。
「齐文衡!这太臭了,我不要照顾她。」
齐文衡赔着笑脸,拉住她的手。
「夏音,你就帮帮忙。我妈拉身上了,我一个实在不方便……」
「不行,我可不了这种脏活!恶心死了!」
她一把甩开齐文衡的手,转身要走。
齐文衡咬了咬牙,强压下心头的火气。
「只要你帮我把这收拾了,年后我带你去买那个你看中的香奈儿包包!」
听到「香奈儿」三个字,林夏音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
8.
她犹豫了一下,捏着鼻子试探性地往床边挪了两步。
「孙子!我的孙子!」
床上的老太太突然大叫一声,一把抓住了林夏音的手腕。
那只手上,还沾着不可描述的污秽物。
「啊——!!!」
林夏音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一抹黄褐色的痕迹,当场就崩溃了。
「呕!恶心死了!恶心死了!」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包包。
冲进卫生间疯狂地洗手,恨不得把皮都搓掉一层。
几分钟后,林夏音冲了出来,抓起包就往外跑。
「齐文衡,这活儿我不了!你自己弄吧!」
「夏音!夏音!」
齐文衡追了两步,却只听到「砰」的一声关门巨响。
房间里再次剩下了他和那个还在不停嚎叫的老人。
空气中的臭味似乎更浓烈了。
齐文衡颓然地靠在门框上。
不知怎么的,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苏媛的身影。
以前只要她在,老太太被收拾得净净。
家里也净规整的。
那时候,他只觉得理所当然。
可现在,看着那个连看一眼都觉得恶心的烂摊子。
难得有了一丝悔意。
住在舅舅安排的海景大平层里,女儿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囡囡,喜欢这里吗?」
我端着热牛蹲在她身旁,轻轻替她理了理散乱的刘海。
她停下动作,随后重重地点头。
「喜欢!在以前的家,妈妈总是不开心。
在这里,妈妈会笑,妈妈开心,我就很开心。」
心脏猛地像被针扎了一下,酸涩感瞬间涌上鼻腔。
我抱紧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我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却没想到她一直看在眼里。
以后,无论如何我再也不会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委屈我的女儿。
再次见到齐文衡,是在法院的调解室外。
刚进门,我就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才短短半个月不见,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精气神。
身上的西装皱皱巴巴,领口敞着,隐约还能看见里面的衬衫领子泛着黄渍。
头发油腻地耷拉在脑门上,胡茬乱糟糟的一片。
听到高跟鞋的声音,他下意识抬头。
看到我的那一刻,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惊艳。
「媛……媛媛?」
「你最近好看了好多。」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直冲我的天灵盖。
那是混合着廉价烟草味、汗酸味,以及某种排泄物残留的腐败气息。
胃里一阵翻腾。
我没忍住,厌恶地抬手掩住口鼻,连退了好几步。
「离我远点,臭死了。」
齐文衡瞬间僵住,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尴尬地抬起胳膊闻了闻袖口,窘迫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如同曾经的我。
我知道他为什么这副德行。
为了争夺财产,我让人查了他的近况。
这半个月,他过得可谓是水深火热。
手里的钱大部分请护工。
现在的护工精得很,伺候失禁老人这种脏活累活,没个高价谁愿意。
更何况,护工通常只包白天。
到了夜里,就只能靠他这个大孝子亲自伺候。
现在的齐文衡,终于体会到了我这几年过的是什么子。
甚至,比我更惨。
而因为钱和精力都在他妈那,给林夏音的自然就少了。
林夏音天天跟他闹,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法庭上,我提交的证据链完整清晰。
法官当庭宣判,他需支付我600万的财产分割和精神损失费。
宣判的那一刻,齐文衡猛地站了起来,眼珠子瞪得通红。
「六百万?!不可能!我现在哪有这么多钱!」
「我不服!我要上诉!」
坐在他旁边的律师无奈地拉住他,低声耳语了几句。
告诉他,即使上诉,胜率也几乎为零,反而会徒增诉讼费。
齐文衡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瘫软在椅子上。
9.
庭审结束,我刚走出大门,齐文衡就追了出来。
「媛媛!苏媛!」
他冲过来想要拽我的胳膊,却被保镖拦住。
「媛媛,你不能这么绝情啊!」
他在保镖手里挣扎着,涕泪横流,
「一夫妻百恩,你拿走六百万,你是要死我吗?我妈还要看病……」
「看在咱们女儿的份上,你少要点行不行?」
我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同床共枕的男人。
只觉得无比讽刺。
「少要点?」
「齐文衡,你有钱养小三,有钱养私生子,
怎么到现在轮到给前妻分家产了,就开始哭穷了?」
「别再来烦我,否则,我不介意让你更出名一点。」
我转身钻进停在路边的豪车,车窗缓缓升起。
隔绝了他那张写满懊悔和贪婪的脸。
舅舅心疼我,把他大陆这边的产业交给我打理。
我一头扎进工作中,忙碌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去私立医院视察时。
刚走到大厅,就看见前面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
人群中央,齐文衡正揪着林夏音的头发咆哮。
「你个贱人!你肚子里怀的到底是谁的种?!」
林夏音被他扯得头皮发麻,尖叫着去推他,
「你放开我!齐文衡你这个疯子!」
齐文衡扬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甩在林夏音脸上。
林夏音也被打急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她用力推开齐文衡,捂着红肿的脸,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是谁的都比是你的强!」
「你没了工作,家里还有个瘫痪的老太婆拖累,也配让我和你在一起?」
「看看你那穷酸样!又臭又老,浑身一股尿味!靠近你我都想吐!」
「我跟着你有什么前途?跟着你一起去伺候你那个疯妈吗?做梦吧你!」
这一字一句,精准地捅进齐文衡最脆弱的自尊心。
「你再说一遍!」
周围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齐文衡浑身发抖,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我要了你!我要了你这个贱货!」
他猛地扑上去,死死掐住了林夏音的脖子。
林夏音翻着白眼,双手无力地拍打着他的手臂,脸色渐渐发紫。
「人啦!快拉开!」
医院的保安和周围的群众这才反应过来,一拥而上。
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发狂的齐文衡按在地上。
他还在嘶吼,像条丧家之犬。
我站在人群外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身后的助理低声问:「苏总,要不要过去看看?」
我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
「不用了,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转身,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坚定的声响。
阳光透过医院的大门洒进来,前路一片光明。
我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