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机场门口人来人往,
周敏愣愣的从我手里接过那页薄薄的纸。
页眉几个黑色加粗的字刺进她眼睛里:《离婚协议书》。
她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仔细翻了翻,
随后猛地抬头看我,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张浩,你搞什么?”
“就因为没带你出去度假,你就要和我离婚?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一连串的质问脱口而出,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在她心里,不让我参加年底的家庭旅行,
大概就跟忘了买一瓶酱油差不多,
都是小事,哄两句就过去了,
她从来没觉得这会触及婚姻的本,
也没想到我会送她这样一份大礼。
“张浩,什么东西啊?”
岳母见情况不对,和周兰也从一旁走了过来,她探头一看,脸色立刻变了,
周兰则直接嗤笑了一声。
“姐夫,你玩真的啊?”
周兰挑着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就一趟旅游而已,你也太小题大做了,我姐平时对你够好了。”
她语气理所当然,好像是我在无理取闹,
岳母也皱紧了眉头,语气带着不满和责怪:“张浩,不是妈说你,多大点事,闹到离婚像什么话?一家人和和气气不好吗?小敏工作那么忙,压力大,偶尔疏忽了也是有的,你做丈夫的要多体谅。”
岳父没说话,但站在岳母身后,沉着脸看着我,那眼神里的不赞同和失望明明白白。
一家人就这么围着我,站在机场喧闹的门口。
他们七嘴八舌,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
我错了,我小题大做,我不懂事,我破坏了家庭的和谐。
周敏听着父母妹妹的话,最初的那点震惊,慢慢被难过和受伤取代。
“张浩,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斤斤计较了?”
她声音低下去:“我们以前不是这样的,就为了这么一件事,你就要毁了这个家?我真的太心寒了……”
她这话一说,公岳父岳母婆看我的眼神更不满了,仿佛我真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伤了他们宝贝女儿的心。
我看着他们那种好像自己才是受害者的神情,
更加坚定了,离婚这个选择。
我没再看那份被她捏得有些皱的协议,转身就想走。
“等等!”手腕突然被一把抓住,力道很大。
是周敏。
她拽着我,把我扯回来面对着他:“行了行了,你别闹了,我大人不记小人过,这次就原谅你。”
她把那份离婚协议书胡乱卷了卷,往我怀里塞:“把这个收回去,撕掉,我就当没看过,以后谁也不提了,咱们一家人还和以前一样。”
我看着她脸上那副“我都这么宽宏大量了你还不赶紧感恩戴德”的神情,
一股极其荒谬的感觉冲上头顶,
竟然气笑了。
“周敏,”我用力甩开她的手,一字一句地问:“你凭什么这么自信?”
她皱眉,似乎不明白我为什么还要闹。
我深吸一口气,一点一点的盘算给她听:“年底旅游,全家出国,唯独落下我一个人,你们开开心心在朋友圈发合照的时候,想过我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房子是什么感觉吗?”
周敏的眉头皱得更紧:“就为了一张机票?我不是说了吗,这次预算超了,下次,下次一定带你去!”
下次,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下次。
我点了点头,甚至对她扯了一下嘴角:“对,就为了一张机票。”
然后,我转过身,不再只对着周敏,而是对着他们一家人。
“周敏,我和你结婚七年,七年前我有工作,工资不算高,但养活自己绰绰有余,你说你妈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你说你创业初期忙,家里不能没人持,好,我辞了职。”
“这七年,我每天六点起床准备早饭,送孩子上学,然后买菜,打扫卫生,洗衣物,包括周兰隔三差五拿回来的那些沾了酒渍油污的衬衫。”
“中午要给你爸你妈准备药膳和午饭,下午要去医院陪你妈做理疗、拿药,有两次她住院,我整晚陪床,白天还要赶回来做饭,累得在厨房扶着水池直不起腰。”
我语速平稳,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情,但每说一句,周敏的脸色就变一分。
“一个月,你给我的家用是五千块。这五千块要负责全家六口人的吃喝用,水电煤气,人情往来,而你,一个月给妹周兰的零花钱是一万五!”
“周敏,我七年没买过一件像样的新衣服,生活用品是最便宜的超市货,我活该给你们周家当牛做马?”
岳母忍不住嘴:“张浩,话不能这么说,你作为男人钱养家,持家里不是天经地义吗?小敏赚的钱,怎么花是她的事,你管好家里就行了……”
“天经地义?”我打断她,看向周敏:“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对吧?所以你觉得,我没去成旅行就闹离婚是我不懂事,是我无理取闹?”
周敏的嘴唇动了动,她看着我的眼神,变得格外陌生,甚至是一丝不耐烦。
她眉头紧锁:“不然呢?张浩,照顾老人,打理家务,伺候妻子,省钱过子,这不都是你的本分吗?我辛苦赚钱养家,让你在家清闲,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该的……本分……”我轻轻重复着这几个字。
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算了,反正跟他们这种人,也说不清楚,
我把离婚协议书重新塞回了她手里。
“字我签完了,协议你看一下,没什么问题的话,我们找个时间,去民政局吧。”
说完,我转身汇入了机场门外熙熙攘攘的人流,
背后的目光如芒在背,但很快就被远处飞机起落的轰鸣吞没了。
7.
很快,我搬出了原来的家,在外面租了一个出租屋,开始自己生活。
新租的房子只有四十平,朝南,有个小阳台。
我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深吸一口气,
闻到的再也不是那个家里永远散不去的油烟味和压抑感。
手机开始震动的时候,我正在组装简易衣柜。
来电是周敏。
我按了接听,却没说话。
“张浩,你闹够了没有?”她的声音里满是不耐烦:“赶紧回来,妈晚上要做红烧肉。”
我差点笑出来,
他们居然觉得我的离开只是一场“闹”,是可以通过一顿红烧肉哄回去的撒娇。
我说:“离婚协议签好字再通知我,我们去民政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是不是疯了?”
“我很清醒。”我挂断电话。
接下来两天,我的手机成了热线。
岳母打来,语气一如既往地居高临下:“张浩啊,夫妻吵架很正常嘛,你这一走,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们周家?快回来,妈不跟你计较。”
“我和周敏要离婚了。”我说:“以后别叫我张浩了,阿姨。”
“你,”岳母的声音尖了起来:“你别不识好歹,我女儿那么漂亮,还怕嫁不出去吗?你可别后悔!”
“离婚。”我懒得跟她废话。
岳父的电话更直接:“张浩,你知道像你这样的男人在婚恋市场上有多讨人厌吗?我们周家待你不薄,你现在回来,咱们还是一家人。”
“离婚。”我还是那句话。
小姨子周兰打来时,语气里带着她特有的那种轻视:“姐夫,玩够了就回来吧,我也挺想你的……做的饭的。”
我直接挂断。
他们轮番轰炸,从早到晚,
每次电话响起,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都觉得可笑。
这么多年我在那个家里像个透明的人,现在我走了,才发现我有多重要。
真正的转折出现在家族群。
那天晚上,我正在新家的阳台上看夜景,手机突然疯了一样震动,
打开微信,那个我屏蔽了很久的“周家一家人”群跳出99+条消息。
往上翻,是岳母发的一条长语音转换的文字:【各位亲戚,最近家里出了点事,张浩这孩子不知道听了谁的挑唆,非要跟小敏离婚,还从家里搬出去了,我们劝也劝了,说也说了,这孩子就是油盐不进。大家评评理,我们周家哪里对不起他了?供他吃供他住,小敏工作那么忙还经常陪他……】
下面是岳父的附和:【现在的年轻人啊,受不得一点委屈。】
周兰也跳出来:【姐夫以前挺懂事的,不知道最近怎么了。”】
我静静看着,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是那个不懂事、不知感恩的外人,他们可以尽情的在别人面前贬低我,
但这次,事情没有按照他们预想的方向发展。
消息沉寂了几分钟后,二姑突然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里,周家一大家子在海边,岳母穿着我给她买的防晒衣,周敏在玩儿沙滩排球,所有人笑得很开心。
却唯独没有我的身影。
二姑的文字紧随其后:【大嫂,这视频是你自己发的朋友圈吧?全家人去泰国玩,就把张浩一个人扔家里?这叫‘哪里对不起他’?】
群里一下子安静了。
接着,周敏的表妹也发了一张截图,是岳母半年前的朋友圈,九宫格照片里是全家在某高档餐厅聚餐,文字是“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而那天,我被岳母安排去给她远房表姨的女儿补课,晚上回家时只剩一桌残羹冷炙。
【舅妈,这‘整齐’的一家人里,好像没有表姐夫啊?】
周婷发了个微笑表情。
更多的消息涌了出来。
原来这些年来,亲戚们早就从各种细节里看出了端倪。
一直不说是顾及亲戚的面子,没想到他们这么的不要脸!
群里炸开了锅。
亲戚们你一言我一语,把这几年来他们看到却从未明说的细节全都摊在了阳光下。
最后二姑总结了一句:【大哥,大嫂,你们这真是自作自受。】
岳父岳母没有再说话,
周敏和周兰也没在吭声,
深夜十一点,周敏的私聊窗口跳了出来。
【群里消息你看到了吧?】她问。
我回复:【看了。】
【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别人骂我家人?为什么不帮我们说句话?】
我对着屏幕冷笑一声。
从前每一次我被岳母当众数落,被周兰冷嘲热讽,因为一点小事被全家人孤立,
她都在旁边沉默,或者轻飘飘地说一句“妈也是为你好”。
现在,她终于体会到被所有人指责却无人站在自己身边的滋味。
【我没这个义务。】我打字:【离婚协议签好了吗?什么时候去办手续?】
聊天窗口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了很久,
但最终,周敏什么也没发过来。
8.
离婚后的这些天,
我一个人的子反倒越过越顺心了。
早上不用五点半就爬起来准备一大家子的早餐,也不用在洗衣服拖地的间隙里,手忙脚乱地想着中午该买什么菜。
我可以睡到八点,泡一杯咖啡,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我的写作。
七年前,我也有点名气的网络作者,在网上发表了不少文字,
后来遇到了周敏,
为了她,我放弃了事业,放弃了工作,成为了一个全职丈夫,尤其是周敏生了浩浩以后,我心疼她为我生儿育女的辛苦,所以学着做一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
作家的账号不再更新,电脑渐渐蒙尘,最后连密码都快忘了。
我成了周家的保姆、厨师、清洁工,唯独不再是我自己。
七年,我几乎和过去所有的朋友断了联系,困在那一百多平米的房子里,围着灶台和孩子打转,
现在想重新找工作也是徒劳。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
我以前的作者账号还有很多读者在等我,希望我能够重新更新。
索性,我直接开始复更,不再找工作了。
我重新捡起了笔,写我这些年的憋闷,写菜市场的讨价还价,写对浩浩说不出口的爱与失望,
没想到,这些质朴甚至带着点苦涩的文字,竟然引起了更多人的共鸣。
渐渐的,我重新找回了我自己。
而我过得很好的时候,听说周敏那边却是一团糟。
我离开后,那个家的运转立刻瘫痪了。
岳父岳母几年来习惯了被人伺候,油瓶倒了都不扶,
岳母不会用燃气灶,有一次想把剩菜热一热,差点把厨房点着,
岳父倒是会开火,但煮出来的面条不是夹生就是一锅糊,
周敏的妹妹周兰,每天除了打游戏就是睡觉,外卖盒子堆在房间门口都能发臭。
浩浩以前被我照顾得太好,现在跟着他们,饭吃不按时,衣服穿不整齐,
有次我偷偷去幼儿园看他,小脸瘦了一圈,看着就心疼。
老师也反映,浩浩在幼儿园变得爱抢别人玩具,动不动就发脾气,大概是从外公外婆和小姨那里学来的。
周敏的子就更难了。
她工作本就忙,现在下班回来,面对的是冷锅冷灶、哭闹的孩子、满屋的狼藉,还有父母的抱怨和妹妹的无动于衷。
她得先哄浩浩,再手忙脚乱地弄点吃的,然后收拾屋子洗衣服,忙完这些往往都快半夜了。长期睡眠不足,精力不济,工作上连连出错。上个礼拜,她负责的一个出了个大纰漏,被领导在会上点名批评,据说年终奖都要泡汤。
经济压力一下子就上来了。
也就是在这种时候,周敏一下子就意识到了我的重要性。
有天傍晚,
我刚从外面做完美容回来,在小区楼下,看到了周敏和“浩浩”的身影。
我本想直接离开,
可“浩浩”突然喊了一声爸爸,
我还是犹豫了。
9.
一个多月不见,
周敏比之前憔悴了很多,脸色蜡黄,眼睛里全是血丝,
她静静的盯着我,好似想引起我的心疼,
我的内心却毫无波动。
此时已经是深秋,
周敏不懂照顾孩子,只给浩浩穿了一件单薄的夹克,我走上前去,他在风里瑟缩了一下,委屈巴巴的看着我,
“爸爸。”浩浩又叫了我一声。
我这才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孩子想你了?”周敏悻悻的。
我立刻反应过来,她这是想用孩子绑架我,
于是我问:“离婚协议签好了吗?什么时候去民政局?”
我一说这话,周敏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她很不耐烦的看向我:“在孩子面前你能不能别说这些?”
“我们之间,还有别的事可以聊吗?”我又问。
周敏的神色有些绷不住了,她的语气终于软了下来。
“夫妻一场,非要闹到这个地步吗?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别闹了,跟我回家好不好?”
我笑笑:“闹到今天这一步,是我的问题?周敏,我给过你机会的。”
周敏有些急了,她上前来拉我的手:“张浩,我知道你不是个狠心的人,以前的事,是我做错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只要你跟我回家,我保证好好对你。”
“你不想做家务没关系,我可以请个保姆,你想工作,我也可以安排你去我在的公司,只要你愿意原谅我,行吗?”
“你不在,家里乱成了一团,爸妈什么都不会,除了添乱还是添乱。”
“上次浩浩感冒他们还给孩子喂错药……”
“为了处理这些事,我工作都顾不过来,被扣了工资,年终奖也没了。”
“张浩,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行吗?”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
每一件事,似乎都在印证她此刻的结论:离了我不行。
可我听着,心里没有一点涟漪。
“这不是你自找的吗?”
“你妈说你一表人才,离了我,在外面也是随便找,怎么,现在才发现,免费的保姆不好找?”
“不是的,”周敏颤抖着摇头:“那些都是气话,我妈不是这个意思,她……”
“她不是那个意思那你呢?”
“我,我……”周敏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来。
我没了耐心,打断他:“够了,下次没带离婚协议,别来找我,我的时间很宝贵。”
“条款里房子、孩子,我都说清楚了,如果你觉得不满意,可以找律师谈,想让我回心转意,你做梦!”
我顿了顿,给她下了最后通牒:
“周五之前,我如果还没看到签好字的协议,我会直接向法院提讼。”
说完,我头也没回的走了,
不顾身后浩浩的哭声,和周敏的呼喊。
我知道,有些东西,不该留恋,
未来,在另一个方向。
10.
那天之后,周敏没再来找过我,
她回去想了很久,还是松口,决定和我离婚。
去民政局的那天,周敏把车开得很慢,
她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却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搬进那个家的时候,阳台上什么都没有。你跑去花市,搬回来两盆茉莉,说夏天晚上会有香味飘进来。”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那时候总说,以后要在阳台上放个小圆桌,早晨我们可以坐在那里喝豆浆。”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
豆浆?
我们后来很少一起吃饭,更别说在早晨坐下来喝什么豆浆了。
她早上总是匆匆出门,我则习惯在厨房站着把早饭吃完。
她还在继续说着,
那些在她看来十分美好的记忆,
可在我的回忆里,都是复一的劳累。
我静静地听着。
心里平静的像一湖水。
车停在了民政局门口。
“张浩,”她忽然叫我,声音有点哑,“真的……没一点可能了吗?”
我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嗯,没可能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良久之后才说:“好。”
手续办得出奇地快。
签了几个名字,按了几个手印,两个红本子换成了两个暗红色的本子。
走出大厅,阳光有些刺眼。
“我还有点事,就不送你了。”周敏站在台阶上,手里紧紧攥着离婚证:“你打个车吧。”
“好。”我淡淡说道:“那我走了。”
“嗯。”
我转身往路边走。
几步之后,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闷闷的哭声。
是周敏。
结婚七年,我从没看见她这样脆弱过。
我知道她是真的后悔了,
可惜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车子拐过街角,把一切都抛在后面。
前方是陌生的街道,陌生的风景,
和饱满独立的、全新的人生。
(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