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6
组长的脸色从红转白。
“你确定要这样?”
我重重点头。
场面顿时僵住。
蒋彤娇笑了两声,开始打圆场:“哎呀,这种特殊情况你应该早说嘛。”
“可现在临时变卦,让大家都很为难。”
“再说今年假期长,9天,我们六个人值,压力太大。”
组长盯着我。
最后一丝耐心也即将耗尽。
“该还的班肯定要还上,可今年情况特殊,小许还是参与进来。你从除夕值到初二,剩下六天大家轮。这总行了吧?”
我站起身,也让了一步。
“哪天都行。”
“但我只值1天。”
会议不欢而散。
离放假还有20天。
办公室的气氛变得很诡异。
每个老师开始在我面前摔摔打打。
不是扔试卷。
就是摔书本。
至于组长。
她有更隐晦表达不满的法子。
改公众号。
之前一篇稿子,她打回来三次。
现在恨不得几十次。
从行间距到动画模板。
从“的得地”到“你我他”。
好像不挑出点毛病就凸显不出来她是领导。
而事实上发公众号究竟谁会看。
0人在意。
我开始拖延。
中午要发,我11点发给她预览。
提前商定晚上发,她临时要改。
我两手一摊:“我不在电脑跟前。”
组长:“现在去找个电脑。”
我及时响应:好的。
然后慢悠悠和朋友吃饭逛街。
手机响破天也不管。
等时间一过,不管多晚都给她打视频。
态度良好,话语诚恳。
“组长,不好意思,实在没有能用的电脑。”
7
离放假还有15天。
我又去了一趟私立学校。
这次是谈具体待遇。
靳宁递来一份offer。
“语文组组长,带一个班,20个课时,底薪8000,有交通、住宿补贴。多的另算。”
我现在带四个班,每个月80节课。
工资3000.
我有点疑惑。
“另算?”
“就是课时费。比如因为某些原因多上课,就按320一节叠加。”
我忽然感到自己的专业受到了尊重。
但是……
“组长的工作内容,除了教课还有哪些?”
靳宁瞪大双眼。
“组织老师备课。帮助新老师尽快融入。”
“没了?”
“没了。”
这下轮到我震惊。
“填调查问卷、站学前岗、课间巡视,查寝,还有写材料这些呢?”
靳宁像在看傻子。
“这不是行政和安保的活吗?”
“为什么要老师?”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过去六年,备课是奢侈。
是加班后的深夜,是被挤占的周末,是永远排在最后的待办项。
而在这里,它是工作的中心。
靳宁碰了碰我的胳膊。
“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文件再次被推近。
我接过笔。
毫不犹豫地签字。
“靳宁,年后见。”
我准备提离职的当天,学校出了一档事。
一个学生夜不归宿。
生活管理员发现后,却联系不上负责夜间带班的老师。
这一耽误,就到了第二天。
收到消息的家长急慌慌赶来学校要人。
更糟糕的是,学生一直没找到。
报警后,家长就蹲在校门口。
横幅一拉,开闹。
我去办公室打印离职申请。
正好撞见副校长问责。
组长看见我,大手一挥。
“昨晚是她带班,我吃了药睡得早,没看见消息。”
副校长严厉的目光扫来。
她立刻补刀:“你昨晚什么去了,电话不接,微信不回,连学生失踪了都不露面。”
我当场呆住。
“上周我和蒋彤换带班,您忘了?”
蒋彤机灵地狡辩:“别胡说八道,排班表上是你的名字。”
“明明是你脱岗,还想拉踩别人。刘校,你可不能听她胡说。”
越是被栽赃,就越要平静。
一味的跳脚,会影响别人的判断。
“排班表是11月底发的。”
“12月29凌晨1点32分,你打电话给我,让我去学校替你处理那个骨折了的学生。”
“1点35分,组长打了微信视频,她说事急从权,让我去处置,下周我的班你来上。”
我一字一句说的很平缓。
组长瞧了蒋彤一眼。
迅速做出抉择。
“小许,错了就要立正挨打,你说的这些都没有证据,撒谎只会让事情更糟糕。”
“刘校的意思是你写个检查,年终绩效全扣,学生找到之前先停职反省。”
“另外再去和家长道歉。”
我拿出手机,用力点了几下。
“不是我的错,我不会认。”
“这是双方签字的调班申请表,已经交给组长。这是当天和组长通话的录音。还需要什么来证明?”
他们凑上来。
看清后脸色瞬间铁青。
副校长轻咳一声。
如果不是组长拍马屁心切,这一切还不会摊到明面上。
现在说开了,不处置。
他的威信往哪儿放。
就算以后校长追究,那也能推给组长。
“小许,你受委屈了。小蒋缺乏责任心,为了先给学生家长一个交代,全校通报批评,绩效全扣,从明天起停职。”
“陈组长负连带责任,绩效扣一半。”
副校长临走前,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之前学生骨折那件事,你处理的不错。家长虽然在网上发了视频,但你说话滴水不漏,没给别人曲解的机会。”
“好好,以后会有前途的。”
我笑了笑。
我当然会有前途。
但不是在这儿。
闹剧结束后,我拿着打好的辞职信去了教务处。
留下身后咬牙切齿的组长和蒋彤。
8
放假前三天。
原本是老师最清闲的时候。
改卷子、排名、开家长会。
但是以往这个时候我最忙。
因为一个年级的活我全了。
自从组长发现我会用EXCEL表快速算出总成绩并和往年比较。
年终报告也写的比别人漂亮。
申请材料也写得更快。
她就统统丢给我。
其他人也跟着有样学样。
“小许这脑子就是灵,手指动几下,把咱们两天的活完了。”
“公众号也写得漂亮,那东西我都不会弄。”
“还有来年的校服费、研学旅游费,本来要挨个收,她弄个链接往群里一发,家长一点就行。”
慢慢的赞扬没了。
反而少一件事还会落埋怨。
今年很是不同。
蒋彤当然没脸再找我。
通报批评出来后,组长嫌丢人,不想露面。
她把活分给了几个老教师。
她们又转手丢给我。
我又丢了回去。
几个回合下来,直到闭校的前一天,成绩单都还没做好。
年纪最大的薛老师坐不住了。
“小许,你怎么连成绩单都不帮忙弄了?”
“还有致家长的一封信,下午开家长会要用,赶紧去行政那领啊。”
我喝着茶,学着视频里的放松法转动脖子。
“我早就弄好了,都在这儿。”
她撇起嘴:“那点哪够,我们年级可是7个班!”
“是7个班没错,但我只负责两个。”
“你是不是故意的,就为了值班,芝麻大点的事,就跟所有人置气。”
“你以后在社会上是没法混下去的。”
她又摆起说教的姿态。
我笑了。
“薛老师,将心比心,我没帮过您吗?”
“前几年您装修新房要监工,我顶了早读巡视又去顶查寝,从来没多说一句话。可后来轮到我想看演唱会换个班,您拒绝得那叫一个脆,还到处说我不务正业。”
“你们孩子病了、老公出差就是理由,我想去旅游、睡个懒觉、看场演唱会,就是没正型。这样的双重标准我早就受够了,难道没结婚没孩子的人就该死吗,就活该帮你们多活?”
薛老师哑口无言。
其他人大气都不敢出。
全部低头忙碌。
我掏出粉饼照了照,眼眶有点红。
重新补好妆,铃声响起。
我提起包开溜。
和靳宁约好的电影。
可不敢迟到。
9
放假前1天。
我发现了同事的小群。
那是在薛老师的微信里。
她又忘了在公共电脑上退出来。
一个名为“相亲相爱(6)”的群吸引了我的注意。
我本不该看。
但我的名字跳了出来。
蒋彤:【许湘湘那个贱人,害我扣那么多钱,好在我舅舅说晚点会补上。】
其他人一连串的鼓掌.Jpg。
薛老师:【你不知道她前几天闹,累得我眼睛都看瞎了,腰差点断了!】
蒋彤秒回。
【不收拾她,她不知道厉害,陈姐,只能靠你了。】
组长适时冒泡:【放心,我早就计划好了。】
【等除夕前,我们挨个联系她,让她帮忙去值班。她要是不肯,我们就直接打视频发定位,说自己在外地回不来。】
薛老师:【那要是她不肯怎么办?】
【不肯更好,给学校上报的名字只有她一个人,真出了事,她全责。】
蒋彤发了个捂嘴偷笑的表情。
【还是陈姐有经验,这种不懂规矩的人就该收拾。】
群里弹出整齐的“OK”手势。
在满屏哈哈哈哈哈中,组长终结了这个话题。
【得让她知道,到底谁说了算。】
屏幕的光,冷冷照在我脸上。
我退了号,关上电脑。
彷佛一切都没发生。
放假第1天。
我睡到自然醒。
公众号定时发布了放假通知。
彻底清醒后,才看到组长说海报不够红。
要重新改。
我打字:来不及了。
第2天。
我带爸妈去了新开的餐厅吃饭。
给爸爸买了两身羽绒服。
送了妈妈一套护肤品。
他们很高兴。
“瞎花这些钱什么。”
“有你陪着就够了。”
第3天。
工资和年终奖到账。
我预约了烫发。
“要那种内扣卷,自然点。”
托尼老师小心翼翼地确定着长度。
还拿来各种客图供我参考。
等在睁开眼,镜子里那张面孔让人移不开眼。
头发顺滑光泽。
笑容明媚。
我非常喜欢。
从第4天起,我陆续收到以组长为首老师们的消息。
借口也是五花八门。
“不好意思,飞机取消,我在国外回不去。”
“我轮胎在外地扎了,回去的票又买不到,初一的班你记得去。”
“我发高烧,医生说是流感,最好在家静养。”
我统统拉黑。
删除。
她们也没追着打电话。
估计是觉得戏演到位了。
但我还是先下手为强。
换了手机号。
那些密密麻麻的群。
我左滑屏幕,点击删除。
去死吧。
所有的破事。
除夕当晚,和亲朋好友互道祝福语后,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大年初一。
我带爸妈回乡下看姥姥。
农村里柴火做的饭。
格外香甜。
空气也比城里新鲜。
姥姥抱着我的脚,坐在炕上。
像小时候一样跟我翻花绳子。
“囡囡,今年咋回来了?学校里不忙”
“不忙。”
姥姥追着问。
“那明年呢,还回来吗?”
我爸想阻止她,却被我拦下。
我扑在姥姥的怀里。
“回,以后每年都回。”
初八那天。
我去学校教务处领离职证明。
隔壁办公室乱糟糟的。
给我办手续的是个年轻姑娘小石。
她手脚麻利。
和同事嘴上絮叨的话也没停。
“你听说没,过年的时候教育局抽查在岗情况,咱们学校栽了。”
“怎么回事?”
“七年级没人值班,而且连着三天,从初三到初六,闹得全市通报批评。校长气坏了,这次估计不是罚钱就能解决的。”
“他们怎么那么大胆,一个人都不来?”
“侥幸心理吧,谁知道正撞枪口。”
小石唠完嗑,把证明递给我。
“许老师,幸好你离职了,不然这锅多半落你头上。”
我谢过她。
转身向外走。
经过原先办公室。
里面乱成一团。
“许湘湘居然离职了?”
“放假前有教务处的人来找你,可你你不在,她也没说啥事。”
“怎么办,我不会被开除吧?”
“我这把年纪哪儿还要我啊。”
“都闭嘴。现在还有一堆活,开学第一课的公众号,收保险费,这……这都谁来弄?!”
她们焦急地讨论着。
我轻松地穿过走廊。
阳光洒在我的脸上。
异常温暖。
再见了。
我的初代职场。
谢谢你教会我打工人的第一课。
学会拒绝。
10
微信多了很多条好友认证消息。
我选择无视。
她们的情绪和工作。
再也不会影响到我。
新学校开学时间要晚一周。
我开始备课。
适应早起的作息。
健身。
也开始注意体重管理。
少吃油腻辛辣。
去报道那天,靳宁特地往办公室送了束花。
向葵。
生机勃勃。
明媚灿烂。
我很喜欢。
同事们也是新招的,和我年纪相仿。
甚至还有许多00后。
他们一个个思想活跃,做事雷厉风行。
每次开教研会,大家都各抒己见,想法不断。
面对我分享的课件资源。
他们很是敬佩。
总是很夸张地称赞。
“许组长YYDS!”
“你的教学思路让我醍醐灌顶。”
“姜还是老的辣,在下服了。”
这里没有资历,没有前辈。
全都凭实力说话。
在之前的学校,工资是死的。
活却是不完的。
由谁来呢?
关系户不行,花架子只能充场面。
年纪大的不行,资历深使唤不动。
中层领导更不行,再小也是个官。
剩下的就是我这种年轻人。
要奉献,要学习,要进步。
一旦拒绝,那就是偷懒,就是自私,就是不求上进。
人人都说吃亏是福。
自己又对这种福气又避之不及。
真是可笑。
好在私立学校讲究各司其职,多劳多得。
我适应得很好。
这里的工作松弛有度。
忙的时候确实脚不沾地。
闲的时候很闲。
我终于可以把时间花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
比如旅游。
看演唱会。
只要和同事做好交接,提前请假。
一切都不成问题。
三个月后,靳宁给我发来消息。
“听说你原学校,出了不少事。前几天市里学校统一开会,不少人在议论。”
组长承担了假期脱岗的所有罪责,她不仅被,还被调到镇上的学校。
来回通勤需要四个小时。
关系户蒋彤接手了我的所有工作。
她还是像以前一样懒散。
犯了不少错。
其他人跟在后面擦屁股,怨声载道。
谁让人家有个好舅舅。
可她的运气实在不好。
为了收费图省事,她找到我电脑里一个链接。
未经核实,便群发给了全体家长。
那是一个早已失效、后被诈骗团伙篡改的收款码。
家长们支付的钱,直接流入了骗子账户。
事发后,家长们联合报警并。
要求学校和个人共同承担责任。
最终她因重大失误导致学校名誉受损被开除。
还面临巨额赔偿与诉讼。
校长因为这件事被牵连。
调到其他的学校。
至于那些曾说我“年轻人就该多”的老教师。
她们依然缓慢地处理着手头工作。
效率低下,对任何新要求都消极以对。
不会做PPT、不会用网络教学、不会和家长沟通。
学年结束,新校长申请了一批教师指标。
对过往不能达标的教师予以解聘。
听说就留下了一两个。
靳宁问我:“解不解气?”
我想了想,回了她四个字。
“都过去了。”
11
两年后,我晋升主任。
之前所带的年纪创下建校史上最高毕业成绩。
校长派我去国外培训交流。
临行前,他最后的嘱托,就是给新老师培训。
偌大的会议室里,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蒋彤。
她认出了我。
缩着脑袋坐去了最后一排。
我忽然想起刚认识她时,那个颐指气使的模样。
而那时的我。
青涩,胆小,莽撞。
可现在我站在几百人的会场。
手一挥便能决定许多人的去留。
意气风发。
靳宁在翻档案的时候也发现了她。
“你打算怎么办?这丫头当时给了你那么多气受。”
“眼下落在手里,可要好好整治一下。”
“哎,我跟你说,你可别太圣母。”
我打开咖啡机,慢悠悠打了个哈欠。
“别这么无聊好不好。”
“我手里两篇省级刊物的论文,五个要更新的课件,还有马上要去国外半年的培训。”
“哪件事不比这个重要。”
她试探性地问:“什么意思?就这么放过她?”
我抿了一口咖啡。
那种苦涩让人清醒。
“咱们学校的考核标准是我定的,蒋彤有几斤几两我也很清楚。即使什么都不做,她也熬不到第二轮。”
“宁宁,永远不要为不值得的人浪费时间。”
“我的战场,在这里。”
她看着我桌上的各类教案。
突然调皮一笑。
“那就祝你一切顺利,许主任。”
“杯。”
清脆的一声响。
像给旧事画上的句号。
窗外,阳光涌进来。
洒了一地的碎金。
就像即将开启的新旅程。
漫漫又灿灿。
(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