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邻居阿姨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急切地响着,伴随着嘈杂的背景音:
“淑华啊!你快回来吧!你婆婆带着阳阳在楼下小花园那儿摔了!路滑,老太太腿摔断了!”
“你公公一着急,血压‘噌’就上去了,话都说不利索,看着像是脑溢血!120刚拉走,沈杰现在都快急疯了!家里都乱了套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顿了顿,心里没什么波澜,只觉得这乱糟糟的局面,倒也在意料之中。
挂了电话,我跟主管说了声情况,拿上包就往家赶。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一股馊味混杂着烟味扑面而来。
我皱着眉站在玄关,几乎认不出这个曾经被我打理得窗明几净的家。
沙发上堆满了脏衣服和零食袋子,地板上黏着涸的污渍,茶几上的碗筷摞得老高,里面还剩着发了霉的剩饭剩菜。
阳阳的游戏机扔在地毯上,充电线缠得像一团乱麻。
我当初精心摆放的绿植早就蔫了,花盆里积着一层厚厚的灰。
这哪里还是个家,分明就是个没人收拾的垃圾场。
我深吸一口气,懒得弯腰去捡地上横七竖八的拖鞋,径直走向卧室。
床头柜的抽屉里,放着房产证、户口本,还有我这些年还房贷的所有银行流水和缴费凭证。
这些东西我一直收得好好的,毕竟这套房子,首付是我当年的积蓄,月供也是我一个人在还。
沈杰只在办房产证的时候,软磨硬泡让我加了他的名字,美其名曰“夫妻一体”。
我把这些证件一股脑塞进包里,动作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转身出门,我直接去了家附近的房产中介。
中介拿着我的房产证和流水单翻了半天,抬头冲我点头:
“李女士,您这手续齐全得很,首付凭证、月供记录都在,就算房产证上有您先生的名字,法律上这套房子的所有权也基本是归您的。现在挂牌的话,行情正好,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听到这话,我悬着的那颗心才算彻底落了地。
我指尖在冰凉的桌沿上敲了敲,声音平静:“那就挂吧,尽快出手。”
从中介所出来,我才打车往医院赶。
病房外的走廊里挤满了人,大伯婶子、二姑表叔,一大家子亲戚都在。
不大的空间里充满了消毒水味、低声交谈和叹息。
见我来了,原本嗡嗡的议论声瞬间停了,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
“淑华!你可算来了!”
婶子第一个看见我,嗓门立刻拔高,带着责备: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跑哪儿去了?电话也不接!看看你婆婆,你公公,都成什么样了!”
大伯皱着眉头附和:“就是,工作再忙,能有家里人重要?一个家没有女人持就是不行,你看这才多久,就出这么大乱子。”
沈杰抬头看向我,眼里有熬夜的红血丝。
整个人是说不出来的焦头烂额、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
但紧接着,那松懈又被惯有的、带着指责的情绪覆盖:
“你还知道来?爸妈都这样了,阳阳也吓着了,你……”
“够了。”
我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那些嘈杂的议论:“我来不是来听你们指责,也不是来接手烂摊子的。”
6.
我从手提包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递到沈杰面前。
纸张崭新,条款清晰,是我咨询律师后拟定的。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病床上的婆婆和轮椅里的公公,都瞪大了眼睛看向我手里的文件。
沈杰像是没听懂,又像是难以置信,他盯着那沓纸,喉结滚动了一下,巴巴地问:
“……李淑华,你又在抽什么风?这什么时候了,你拿这个出来?”
“我很清醒。”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慌乱和恼怒渐渐清晰。
但我不管,直接说道:“沈杰,我们离婚。协议你看一下,夫妻共同财产依法分割,我名下的存款和归我,你的归你。房子……”
“房子怎么了?”
沈杰警觉起来。
“房子我已经委托中介挂牌出售了。”
我平静地陈述。
“首付是我付的,过去十年的月供,98%以上是我的银行卡还款记录。”
“律师说,我有充分证据主张大部分产权份额。卖掉后,扣除贷款,剩余的钱按法院认可的出资比例分割。或者,你想要房子,按评估价把我出的部分补偿给我也行。”
“你……你把房子挂出去了?!”
沈杰的声音陡然拔尖,脸涨得通红。
“李淑华!你疯了吗?!那是我们的家!爸妈还病着,阳阳还在上学,你把房子卖了,我们住哪儿?!你还有没有点人性?!”
“家?”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那些或震惊、或愤怒、或鄙夷的脸,最后落回沈杰身上。
“那个需要我用五万年终奖换来一副塑胶手套,需要我在年夜饭桌上离席刷碗,需要我十年如一当牛做马却得不到半分尊重的地方,真的算‘家’吗?”
“至于住哪儿,那是你的事了。离婚后,你自然需要为你自己、为你父母、为你儿子的生活负责。”
“孩子……那阳阳呢?!”
沈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道:“你忍心让阳阳没有妈妈?或者是没有爸爸吗?让他这么小就面对父母离婚?”
“阳阳的抚养权归你。”
我的声音依旧平稳,心里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解脱。
我解释道:
“他那天在饭桌上说的话,我记得很清楚。他认为我不是合格的妈妈。既然如此,跟着你,或许更合他心意。”
“我会依法支付抚养费,直到他成年。这是我作为母亲的责任。除此之外,别的,就不要多想了。”
婆婆在病床上哭出了声,指着我想骂什么,却因为腿疼和激动说不出完整句子。
公公在轮椅里喘着粗气。
大伯婶子等人更是七嘴八舌地指责我“狠心”、“不顾家”、“大难临头各自飞”。
沈杰死死捏着那份离婚协议书,手指关节泛白,眼神从震惊、愤怒,逐渐变得有些恐慌和空洞。
他大概从未想过,那个一直默默付出、似乎永远会在原地收拾残局的我,会如此决绝地抽身,并且直接釜底抽薪。
我没再理会这一屋子的混乱与指责,转身离开。
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似乎都比刚才病房里的空气清新些。
7.
晚上的部门庆功宴,氛围热烈。
拿下大,主管当场宣布了我的晋升任命,同事们由衷地鼓掌祝贺。
他们并不知道我家庭发生的剧变,只看到我工作上的出色。
酒杯交错间,有人拿出了准备好的小礼物。
“华姐,恭喜升职!知道你喜欢喝茶,这是我老家特产的明前龙井,一点点心意。”
“淑华,这套钢笔礼盒我觉得特别配你的气质,写字好看!”
“李经理,别嫌弃,我自己烤的小点心,低糖的,你上次说怕胖来着……”
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却每一样都透着用心。
他们记得我的喜好,关注过我随口提及的细节。
没有一件是像那副塑胶手套一样,带着敷衍、工具化和裸的忽视。
我接过礼物,真诚地道谢,眼眶有些发热。
那一刻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在这个我付出专业能力的地方,我获得的尊重、认可和关怀,远比在那个我奉献了十年光阴和全部收入的所谓“家庭”里,要多得多。
我是值得被认真对待的。
“来,为我们李经理,也为咱们部门新的一年蒸蒸上,杯!”
主管举起酒杯。
“杯!跟着李经理有肉吃!”
同事们笑着起哄。
那晚我喝了些酒,回到暂时落脚的酒店房间。
这里没有需要收拾的凌乱,没有等待辅导的孩子作业,没有需要安抚的老人情绪,也没有令人窒息的、视我的付出为理所当然的家庭氛围。
我泡了个热水澡,躺在舒适的大床上,感受着前所未有的松弛与平静。
原来,卸下那些本不该独自承担的重负,生活可以如此轻盈。
沈杰果然没有在协议上签字。
他或许还在赌气,或许还在幻想我会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妥协。
但我没有等。
我直接委托了律师,全权处理离婚事宜。
既然已经决定离开,就不必再有无谓的纠缠。
我把全部精力投入新的工作岗位,带领团队开拓新。
忙碌而充实的工作,带来的成就感和经济回报,是实实在在的滋养。
大约一个月后,沈杰找到了我公司楼下。
这次,他手里没有塑胶手套,而是捧着一束有些蔫了的红玫瑰。
红玫瑰,恋爱时他常送的那种。
也是唯一我从他手里接到过的能看得过去的礼物。
他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袋很深,西装也有些皱。
“淑华,我们谈谈。”
他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示好和疲惫。
我没有拒绝。
谈谈是可以的,聊聊离婚和财产分配。
但他好像是误会了。
开始跟我诉苦。
“阳阳的辅导班停了两个,老师打电话说成绩下滑得厉害……”
“我妈出院了但行动不便,我爸还需要康复,离不开人……
“我工作也忙,家里实在……一团糟。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对,我忽略你了,那手套是我不经大脑……你看,我还记得你喜欢红玫瑰……”
我看着他,没有接那束花。
他的道歉,他的诉苦,他手里象征“过去美好”的玫瑰,此刻在我眼里,都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沈杰。”
我打断他,直接点出来:
“你不是真的知道错了。你只是发现,没有了我那份工资的支撑,没有了我在后方事无巨细的打理,你的生活、你父母的生活、你儿子的教育,都变得吃力、混乱、难以为继了。”
“你怀念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那个能让你安心当甩手掌柜、维持表面体面的生活状态。你不是悔悟,只是无法承受失去便利的后果。”
他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在对上我平静了然的目光时,泄了气般垮下肩膀。
“我们夫妻十年,好聚好散吧。”
我最后说道。
“协议你仔细看看,该给你的,不会少。但房子必须处理,我的部分我要拿回来。”
“如果你坚持不签字,那就等法院传票。闹到你公司,弄得人尽皆知,我想也不是你愿意看到的。”
我没再看他瞬间惨白的脸,转身走进了办公楼。
那束红玫瑰,最终被他扔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或许是我的决绝让他看清了现实。
或许是律师的介入让他知道无法挽回。
也或许是生活的重压让他急于从法律上厘清财产,获得他那部分来解燃眉之急。
这一次,沈杰没有再拖延离婚。
8.
离婚手续办得比想象中顺利。
财产分割基于证据,没有太大争议。
那套承载了十年压抑记忆的房子,很快以不错的价格售出。
我拿回了属于我的大部分房款,加上自己的积蓄和升职后的收入,在一个更宜居、离公司更近的新小区,买下了一套精装修的公寓。
全新的环境,没有一丝旧的阴影。
事业稳步上升,我带团队攻克了一个又一个难关,年终奖的数字令人欣慰。
我和同事们的相处也更加融洽,偶尔聚餐、爬山,生活有了工作之外的色彩。
再次见到沈杰,是在一次部门加班点外卖时。
门打开,穿着外卖平台制服、满头大汗的他,手里拎着我们点的餐袋,抬头看到我的刹那,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起来老了很多,肤色黝黑,眼睛浑浊。
曾经那种带着点优越感的精气神消失殆尽,只剩下被生活磋磨后的困顿与沧桑。
他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眼圈迅速红了。
我平静地接过外卖,说了声“谢谢”,然后关上了门。
隔着门板,我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力压抑的、哽咽的叹息。
“刚才那外卖员……好像看了你好久。”
有同事随口说道。
“没什么,可能是确认一下单子对不对。”
我淡然回应,将餐食分给大家。
回座位的路上,一位共事多年的老同事看着我,忽然笑道:
“淑华,发现没,你这一年变化真大。以前也练,但总感觉绷着一弦,整个人……嗯,有点沉。现在不一样了,整个人好像在发光,轻松又自信。”
我微微一怔,看向玻璃窗上隐约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利落的短发,合身的西装,眼神明亮,嘴角带着自然的弧度。
是啊。
不用再为那个无底洞般的“家”消耗自己。
不用再承受那些理所应当的索取和轻蔑。
我可以将时间和精力于工作和自我成长,收获的自然是截然不同的气色与状态。
“是吗?”
我笑了笑,端起手边的咖啡轻啜一口,温暖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熨帖而充满力量。
“可能是因为,现在的生活,才真正是我想要的吧。”
窗外的阳光正好,未来的路,清晰而开阔地展现在眼前。
我知道,更好的,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