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千钧一发之际,飞来的盾牌,挡在尖锐的地刺上。
我翻滚摔倒在地上。
就在刚才几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急停在院门外。
车门打开,我的爸爸妈妈从车上冲下来,身后跟着几个穿着特警制服的人。
妈妈手里,停着一只白色的鸽子。
“雪影”找到了她。
“谢宸!你们对我女儿做了什么!”爸爸的声音雷霆般炸响。
谢宸脸色瞬间惨白。
梁小蔓松开凡凡,转身想跑,被制服人员拦住。
凡凡哭喊着向我跑来:
“妈妈!你不要死!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着爸妈焦急的脸,看着凡凡满脸的泪水,看着谢宸颓然跪倒在地。
我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骨头像是散架重组,但奇迹般地避开了所有致命伤。
“浅浅!”
妈妈的声音撕裂夜空,她扑过来抱住我,双手颤抖得比我还厉害。
我闻到她身上熟悉的栀子花香,那是从我记事起就萦绕在怀的味道。
三年了。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闻不到了。
“妈。”我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对不起。”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
爸爸也冲了过来,这位向来稳重的退休官员,此刻眼睛通红。
“是我们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特警迅速控制现场。
谢宸被反扣双手按在地上,梁小蔓尖叫着挣扎,也被制服。
凡凡站在原地,小小的身体不住颤抖,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妈妈。”他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又看向被按在地上的谢宸,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哭。
一名女警过来给我披上毯子:
“舒女士,你还好吗?需要救护车吗?”
“先等等。”我推开毯子,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腿上伤得太重,险些又摔倒。
妈妈和爸爸一边一个扶住我。
我看向谢宸。
他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却死死盯着我,眼神里是我不熟悉的疯狂和绝望。
“浅浅,”他声音嘶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只是太爱你了,我怕失去你。”
“爱?”
我重复这个字,觉得荒谬至极,“谢宸,你懂什么叫爱吗?”
梁小蔓突然大笑起来,笑得歇斯底里:
“舒浅,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就算我坐牢,你也毁了!你这辈子都会记得这三年!记得你像条狗一样在地上爬!”
一名警员呵斥她:
“闭嘴!”
“让她说。”我平静道。
梁小蔓喘着气,妆容花成一片,早没了平的优雅。
“你知道我最痛快的是什么吗?是听你在地下室哭!是你跪着擦地板时发抖的样子!你这种人生来就什么都有,凭什么?你配吗?”
我看着她,这个我曾经以为是最好的朋友的女人。
“梁小蔓,你姥爷不喜欢你,是因为你七岁时把他最珍视的古董花瓶打碎后嫁祸给保姆。你爸妈偏心弟弟,是因为你十六岁就偷家里的钱去整容,还骗他们是学校要交费。”
她脸色骤变。
“至于谢宸……”我转向那个我曾经深爱的男人。
“你是先认识她,但认识她三天后你就来追我,因为你知道我爸妈是谁。结婚前你就查过我家的背景,不是吗?”
谢宸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还有,”我从妈妈手里接过那只白色的鸽子,轻轻抚摸它的羽毛。
“雪影找到的不只是我爸妈。”
警笛声再次响起,几辆检察院的车疾驰而来。
车门打开,几位穿着正式制服的人走下来,为首的是我爸爸的老同事,陈检察长。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5、
“谢宸先生,”陈检察长声音沉稳。
“我们现在以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诈骗及等罪名对你进行逮捕。这是逮捕令。”
谢宸瞪大眼睛:“?什么?”
“过去三年,你利用舒浅女士被囚禁无法与外界联系的状况,伪造她的签名,转移她名下所有财产,包括她父母赠予她的三处房产、账户以及信托基金,总计价值约两千四百万。”
陈检察长翻开文件。
“同时,你利用你岳父岳母的人脉关系获取的商业合同,经查实存在严重违法违规作,涉及金额巨大。”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
“谢宸!我们待你如亲生儿子,你竟然……”
“爸,妈,别生气。”我轻轻按住爸爸的手臂。
“为这种人不值得。”
我看着谢宸彻底崩溃的脸,心里一片平静。
谢宸不敢看我:“浅浅,我真的没想伤害你,我只是受不了你要离开我的可能性。凡凡出事那天,我看到你推他,我快疯了。然后梁小蔓说,这是个机会,能让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所以你们就伪造了凡凡的死亡。”我陈述事实。
“凡凡只是轻伤,轻微脑震荡,住了两天院就好了。”谢宸语速很快,像是在为自己辩护。
“梁小蔓说,如果我们让浅浅以为她了人,她就会因为愧疚而听话,我想等你‘学乖’了,就告诉你真相,我们一家三口重新开始。”
我笑出了声。
笑到眼泪都流出来。
“重新开始?”我抹掉眼泪。
“谢宸,你知道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住在地下室,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吃的是你们剩下的饭菜。梁小蔓心情不好就打我,用烟头烫我。你的‘儿子每天半夜站在我床边,问我为什么推它。”
我走向凡凡。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我轻声道。
“是有时候我会想,也许我真的该去死。因为我‘’了我的孩子。”
“不是的!”凡凡小脸上满是泪痕。
“妈妈,对不起,我不该听爸爸的话。他说如果我不配合,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6、
看着眼前的儿子,他眉眼间还有小时候的影子。
我伸手想摸摸他的脸,手却停在半空。
“凡凡,你坦白一切吧。”
凡凡低下头:
“是蔓蔓阿姨和爸爸的错!他们不让我见你,说你在‘反省’,让我装机器人吓唬你。”
“他们打你吗?”我问。
他摇头:“没有。但是我每天都很想你。爸爸说,只要我听话,总有一天我们能真正团聚。”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陈检察长,”我站起身,“我能单独和谢宸说几句话吗?”
陈检察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谢宸,最终点头:
“可以,但我们需要在场。”
“当然。”
客厅里只剩下我、谢宸、陈检察长和两名警员。
凡凡被妈妈带出去了,梁小蔓也被押到别的房间。
我在谢宸对面坐下。
“谢宸,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吗?”我问。
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以为我动摇了:
“记得。你说,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都会陪在我身边。”
“那你记得我是怎么说的吗?”我平静地看着他。
“我说,婚姻是建立在相互尊重和信任之上的。如果有一天这份尊重和信任消失了,婚姻也就死了。”
他眼里的光黯淡下去。
“你囚禁我,虐待我,让梁小漫折磨我,让我们的儿子装仿生人来摧毁我的精神。”我一字一句
“这三年,每一天都在死那个曾经爱你的舒浅。”
“浅浅,我…”
“听我说完。”我打断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自吗?不是因为怕死,也不是因为还对你抱有希望。而是因为,我不甘心。”
我倾身向前,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
“我不甘心就这么死了,让你和梁小蔓逍遥法外。我不甘心我的父母到老都不知道女儿是怎么没的。我不甘心我的人生,以这种荒谬的方式结束。”
谢宸的脸色惨白如纸。
“所以你看,”我重新靠回椅背。
“我从没真正屈服过。每一次梁小蔓打我,我都在心里数着。每一次仿生人问我为什么推它,我都在想你们到底在玩什么把戏。当我看到它流血时,我就知道,真相要浮出水面了。”
“你早就怀疑了?”他震惊地问。
“不是怀疑,”我纠正他。
“是确认。一个仿生人,哪怕技术再先进,也不可能流出鲜红的、温热的血。那只能是真人的血,要么是凡凡的,要么是别人的。”
我顿了顿。
“当然,那时候我还不敢想凡凡还活着。我以为你们用了什么手段,给仿生人注入了人造血液之类的东西。直到凡凡今晚来找我,说要带我逃跑。”
谢宸闭上眼:“那是梁小蔓的主意。她说要测试你是否真的‘悔改’了。”
“我知道。”我说。
“但我还是选择相信。不是相信凡凡,而是相信我自己。如果我连自己亲生儿子伸出的手都不敢握,那我才是真的死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
良久,谢宸轻声问:“你会原谅我吗?”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我曾经深爱、现在只觉得陌生的男人。
“谢宸,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救护车来了,但我坚持先做完笔录。
医生简单处理了我的伤口。
后背的鞭伤,手上的烫伤,腿上的瘀青和擦伤。每一处伤都被拍照取证。
做笔录时,我异常平静。
从三年前那个下午开始,到每一个被虐待的细节,到仿生人的出现,到今晚的逃跑和抓捕。
我说得很详细,没有情绪波动,就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7、
做笔录的女警眼眶红了,递给我一杯热水。
“舒女士,你很坚强。”她说。
我摇摇头:“不是坚强,是麻木了。”
做完笔录已是凌晨四点。
爸妈坚持要陪我去医院做全面检查,我同意了。
在医院,我接受了更详细的检查。
除了皮外伤,还有轻微脑震荡、营养不良、中度贫血以及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
医生建议我住院观察,我拒绝了。
“我想回家。”我说。
爸妈对视一眼,妈妈轻声说:“好,我们回家。”
回的是爸妈的家,那个我长大的房子。
一切都没变,我的房间还保持着我出嫁前的样子,书架上摆着我少女时期爱读的书,床上铺着我最喜欢的淡紫色床单。
妈妈帮我洗了澡,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
热水冲在身上时,我终于哭了。
不是号啕大哭,是安静的、持续的流泪。
妈妈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我,轻轻拍我的背,就像我小时候做噩梦时那样。
洗完后,她给我穿上净的睡衣,让我躺在床上。
“凡凡在隔壁房间睡了。”妈妈说。
“他想来看你,但我说你需要休息。”
我点点头,犹豫了一下,温声问道:
“妈,你会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没用,被欺负成这样也不知道反抗。怪我不听你们的话,非要跟谢宸在一起。”
妈妈的眼睛又红了:
“傻孩子,父母怎么会怪孩子?我们只怪自己,当年不该让你一个人扛着。如果我们多关心你一点,多打几个电话,也许早就发现不对劲了…”
“他们有AI合成的视频和照片,”我说,“定期发给你们。连声音都是模仿我的。”
爸爸这时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牛:
“技术人员已经查获了那些伪造材料。谢宸雇了一个专门做深度伪造的工作室,每三个月制作一批你的‘近况’视频发给我们。”
他坐在床边,握住我的手。
“浅浅,对不起。我们太相信你了,以为你真的在做国际志愿者,忙得没空联系,我们该怀疑的,你从小就黏我们,怎么可能几个月都不主动打电话。”
“不怪你们,”我反握住爸爸的手,“他们计划得太周密了。”
喝了牛,我在熟悉的床上沉沉睡去。
没有噩梦,没有仿生人站在床边,只有深沉、无梦的睡眠。
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中午。
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空气里有妈妈煮粥的香味。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隐约的电视声、爸妈低声的交谈声,忽然觉得恍如隔世。
这平凡的常,我曾以为再也无法拥有。
起床后,我看到凡凡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动画片。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立刻转过头,眼神里满是忐忑。
“妈妈,”他小声说,“你还好吗?”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还好。”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动画片里的角色在热闹地追逐。
“妈妈,”凡凡突然开口,“你会不要我吗?”
我转头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骗了你。”他的眼泪掉下来,“我明明知道你还活着,却没有告诉姥姥姥爷。我还配合爸爸和蔓蔓阿姨骗你。”
我看着他,这个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
“凡凡,”我说,“你是被胁迫的,对吗?”
他用力点头:
“爸爸说,如果我不听话,就再也见不到你了。他说你其实不爱我,你当年推我是故意的。”
8、
“那你自己觉得呢?”我问,“你觉得妈妈爱你吗?”
凡凡的眼泪流得更凶:
“爱。我记得小时候我发烧,你整夜不睡照顾我。我学骑自行车摔倒了,你一边给我上药一边哭,比我还疼。你每天早上都给我做不一样的早餐,因为我挑食。
他扑进我怀里:“妈妈,对不起,对不起。”
我抱住他,感受着这个小身体的温度。这是真的,不是冰冷的机器。
“凡凡,妈妈也对不起你。”我轻声说。
“那天我不该推你,无论多生气都不该对孩子动手。这三年,我没能保护你,让你也被卷进这场骗局里。”
“我不怪你,”他哭得打嗝,“我怪爸爸,怪蔓蔓阿姨,他们才是坏人。”
我抚摸他的头发:“对,他们才是该负责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我配合警方和检察院完成了所有调查程序。
谢宸和梁小蔓被正式批捕,等待他们的将是多项罪名的指控。
一周后,顺利开庭,在充分的证据之下,法官当庭宣判:
谢宸因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诈骗、职务侵占、偷税漏税等多项罪名,判处十八年。
梁小蔓因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诈骗、商业贿赂等罪名,判处十二年。
两人均表示上诉。
我没有在意。我知道上诉改变不了什么,证据太确凿了。
“最后,舒女士,”检方律师问。
“你想对被告说什么吗?”
我转向谢宸和梁小蔓,看了他们很久。
然后我说:
“我不恨你们。”
旁听席一片哗然。
“恨需要能量,而我已经没有多余的能量浪费在你们身上了。”我继续说。
“这三个月,我接受了四次心理治疗,吃了很多药,才勉强能睡个整觉。
我的后背留下了永久的疤痕,我的右手因为烫伤太重,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灵活。
我失去了三年陪伴孩子成长的时光,我让父母在晚年为我担惊受怕。”
“所以我不恨你们,因为恨你们意味着你们还在我的生活里。而我想做的,是把你们彻底从我的生命里清除出去。”
我看着谢宸。
“你说你爱我,但爱不是囚禁和虐待。爱是尊重,是成全,是即使分开了也希望对方过得好。你从来不懂爱,你只懂占有。”
我看着梁小蔓。
“你说你嫉妒我,但嫉妒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你本可以选择成为更好的人,但你选择了最恶毒的那条路。你的余生将在监狱里反思这个选择,这是你应得的。”
说完,我朝法官点点头,走下证人席。
一切都结束了。
9、
走出法庭时,阳光很好。
爸妈和凡凡在等我,律师说民事赔偿部分会尽快启动。
“妈妈,”凡凡拉住我的手。
“以后我们都不会分开了,对吗?”
我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对,永远不会了。”
“那,”他犹豫了一下,“我还能姓谢吗?”
我愣住了。
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想过。
爸爸走过来,摸摸凡凡的头:“凡凡,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是一家人。你想姓什么都可以。”
凡凡想了想:
“我想跟妈妈姓,姓舒。”
我抱紧他,眼泪终于落下。
这一次,是释然的泪。
三年后。
我在书房里修改新书的稿子,这本名为《囚鸟》的自传体小说已经写了两年,下周就要上市了。
窗外传来凡凡的笑声,他在院子里和姥爷打羽毛球。妈妈在厨房准备晚餐,香味飘满整个房子。
手机响了,是律师打来的。
“舒女士,最后一批款项已经到账了。”律师的声音带着笑意。
“谢宸转移的所有财产,包括房产、、信托基金,已经全部追回并转到您名下。”
“谢谢您,张律师。”
“另外,监狱那边传来消息,谢宸在狱中表现良好,获得了减刑,但至少还要服刑十年。
梁小蔓的精神状态不太好,据说经常在夜里尖叫,监狱医院给她开了药。”
我平静地听着,心里没什么波澜。
挂掉电话,我继续修改稿子。
写到关于仿生人的章节时,我停顿了一下,但还是继续写完了。
不过现在,它只是一个遥远而荒诞的噩梦。
晚餐时,我们一家四口围坐餐桌。凡凡兴奋地说着学校里的事,他今年十一岁了,是个开朗爱笑的孩子。
经过三年的心理疏导,那场噩梦在他身上留下的阴影已经淡去许多。
“妈妈,下周新书签售会,我能去吗?”他问。
“当然,如果你想去的话。”
“我想去!”他说,“我要告诉所有人,我妈妈是最勇敢的人!”
妈妈笑了:“你妈妈一直很勇敢。”
爸爸给我夹菜:“浅浅,签售会结束后,要不要出去旅行一段时间?你太累了,该休息休息。”
我点点头:“好啊,我们一起去吧。去南方,找个暖和的地方住几天。”
其实我知道,他们一直担心我走不出来。
其实我比他们想象还坚强。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这一次,不再有恐惧,不再有囚笼。
只有自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