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4、
“这是我的家。”
舒正安吼了一句。
那人骂了一句神经病,门立马被关上。
“爸爸,这不是我们家吗?”
小康仰着头问,手里还抱着杜时宜送他的新玩具。
舒正安没有回答,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拨通顾嘉的电话。
一遍,两遍,三遍——全都直接转入语音信箱。
他这才注意到,微信消息旁那个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他被拉黑了。
一股冰冷的恐慌从脊椎窜上脑门。舒正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而拨打顾嘉母亲的电话。
“喂,妈,嘉嘉在您那儿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顾母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正安啊,嘉嘉昨天来过了,留了些东西,说要去外地工作。她还让我转告你,离婚协议签好了寄到律所就行,其他事找你的律师谈。”
“妈,这中间有误会……”
“误会?”顾母打断他。
“舒正安,我女儿嫁给你十年,从一个意气风发的设计师变成一个连买条裙子都要向你申请的家庭主妇。我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现在她终于找回了自己,你觉得我会站在你这边?”
电话被挂断了。
小康拉扯他的衣角:“爸爸,我饿了,我们去找时宜阿姨吃饭吧。”
舒正安低头看着儿子,突然感到一阵陌生。
这个孩子,他曾经和顾嘉一起期盼到来的生命,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他想起顾嘉无数个夜晚抱着发烧的儿子在客厅踱步。
想起她因为儿子第一次叫“妈妈”而喜极而泣,想起她为了给孩子做营养餐翻烂的食谱。
而现在,儿子口中只有“时宜阿姨”。
我站在设计室顶楼的落地窗前,俯瞰城市的夜景。
手机卡已经换掉,旧的那张被我剪碎扔进了垃圾桶。
惠君站在我身边,递来一杯热咖啡。
“都处理好了?”
“房子卖了,钱一半存到了小康的教育基金里,等他十八岁会自动解冻。另一半,”我抿了口咖啡。
“是我重头开始的资本。”
惠君挑眉:“你倒是狠得下心,儿子都不要了?”
“要不起。”我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一个厌恶自己母亲的孩子,强留在身边只会互相折磨。舒正安说得对,我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我最大的错误就是以为牺牲自己就能换来爱。”
“接下来什么打算?”
“工作。”我转身走向设计台,上面铺着三天来完成的十二张设计稿。
“下个月的时装周,我要让‘顾嘉’这个名字重新被人记住。”
舒正安带着小康暂时住进了杜时宜家。
起初几天,他还在等顾嘉服软。
他想着,一个十年没工作的女人,能跑到哪儿去?
用不了多久就会灰溜溜地回来求他原谅。
但一周过去了,顾嘉音讯全无。
更让他不安的是,生活突然变得无比繁琐。
小康的校服需要熨烫,早餐要准备,作业要检查,家里要打扫,饭菜要做。
这些曾经被他视为“理所当然”的事,现在全都压在他身上。
杜时宜倒是殷勤,常来帮忙做饭打扫,但舒正安渐渐察觉不对劲。
“正安,我这件裙子好看吗?”杜时宜穿着新买的连衣裙在他面前转圈,标签还没拆,是某个奢侈品品牌,价格不低于五位数。
舒正安皱眉:“时宜,这件太贵了,退了吧。”
5、
杜时宜的笑容僵了一下:“可是,以前嘉嘉不也经常买这些吗?你说女人就该打扮得漂亮些。”
“那不一样。”舒正安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顾嘉已经三年没买过新衣服了。
她最后一条裙子还是两年前超市打折时买的,99块钱。
“爸爸,时宜阿姨穿这个好看!”小康在一旁帮腔。
杜时宜蹲下来亲了亲小康的脸:“还是小康最懂欣赏。对了正安,我昨天看中了一个包,正好配这条裙子。”
舒正安看着手机银行里迅速减少的存款,第一次感到了压力。
以前顾嘉持家时,他的工资总能存下一半。
现在才半个月,他已经花掉了过去三个月的开销。
时装周前夕,设计室忙得人仰马翻。
我的系列名为“破茧”,主色调是从暗沉到明亮的渐变,设计上大量运用了解构与重组的概念。
惠君看着最终成品,难得地露出了赞许的表情。
“顾嘉,你这次真的回来了。”
“从来就没离开过。”我调整着模特身上的最后一件礼服。
“只是睡了太久。”
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嘉嘉,我们谈谈。正安。”
我删除了短信,继续工作。
三天后,时装秀大获成功。
媒体用“惊艳复出”“沉寂十年后的爆发”这样的标题报道我的系列。
谢幕时,我看着台下闪烁的灯光,突然想起十年前那场我放弃的比赛。
如果当时没有离开,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
没有如果。
我对着镜头微笑,这一刻的掌声,是属于现在的顾嘉的。
舒正安在电视上看到了新闻。
他几乎认不出那个在聚光灯下自信微笑的女人。
她穿着自己设计的黑色礼服,剪裁利落,衬得身姿挺拔。
头发剪短了,染成了深棕色,脸上的妆容精致得体。
记者围着她提问,她对答如流,眼里有光。
那是顾嘉,又不是他记忆中的顾嘉。
“爸爸,那是妈妈吗?”小康指着电视问。
舒正安没有回答。
他的手机响了,是学校老师打来的。
“舒先生,小康这周已经第三次没交作业了,昨天还在课堂上睡觉。另外,他的校服总是皱巴巴的,其他家长有反映,希望您能多关注一下孩子的状况。”
挂断电话,舒正安疲惫地抹了把脸。
杜时宜从厨房端出晚餐,外卖装在家用的盘子里。
这已经是他连续第五天吃这家餐厅的外卖了。
“时宜,以后还是在家做饭吧,外卖不健康。”
杜时宜委屈地撇嘴:“可是油烟对皮肤不好嘛。而且我也不会做复杂的菜,以前都是嘉嘉…”
“够了!”舒正安突然提高音量。
杜时宜和小康都吓了一跳。
“不要再提顾嘉了!”舒正安摔门进了卧室,留下两人面面相觑。
躺在床上,他第一次认真回想这十年的婚姻。
顾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是从他抱怨她做的饭千篇一律开始?
是从他拒绝她买新裙子的要求开始?还是从他在每个需要陪伴的时刻都选择工作开始?
6、
他想起采访视频里自己说的那些话。
那些关于“妻子”的细节——爱穿裙子但怕冷、不会做饭、爱哭——其实都是杜时宜的特征。
他什么时候开始,把对另一个女人的观察,套用在了自己妻子身上?
手机震动,律所发来邮件。
顾嘉已正式提交离婚诉讼,要求孩子抚养权及大部分共同财产,开庭期定在下个月。
舒正安猛地坐起来。
她想要小康?这怎么可能?她明明连见都不想见儿子!
但他随即想到,如果顾嘉现在有了稳定的工作和收入,法院很可能会将抚养权判给她。
更何况,小康最近的表现…
恐慌如水般涌来。舒正安终于意识到,他可能要失去一切了。
开庭前一天,我在律所最后一次核对材料。
律师李薇是个练的中年女性,她推了推眼镜。
“顾小姐,据您提供的证据,尤其是对方在婚姻期间精神出轨的证明,以及您丈夫嫂子杜时宜女士频繁介入家庭生活的记录,我们有很大把握争取到抚养权和70%的财产分割。”
“我只要小康的教育基金和我应得的那部分财产。”
我平静地说。
“至于抚养权,我需要见孩子一面再做决定。”
李薇有些诧异:“您之前不是坚决要求抚养权吗?”
“我之前是出于愤怒和不甘。”我望向窗外。
“但这几天我想明白了,孩子不是武器,也不是战利品。如果小康真的那么厌恶我,强行把他留在身边对谁都不好。”
“那如果孩子愿意跟您呢?”
我沉默了。
可能吗?那个说“想要时宜阿姨当妈妈”的孩子,会愿意选择我吗?
“明天就知道了。”
舒正安带着小康提前到了法院。他特意给儿子穿上了最好的衣服,反复叮嘱。
“待会儿法官问你跟谁,一定要说跟爸爸,知道吗?”
小康点头,眼睛却一直盯着手机游戏。
顾嘉出现时,舒正安几乎不敢认。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套装,踩着高跟鞋,身后跟着律师,气场全开。
经过他身边时,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妈妈!”小康突然喊了一声。
我脚步顿住,缓缓转身。我的目光落在小康身上,复杂难辨。
“妈妈,你的新衣服好酷。”小康跑过来,摸了摸她的西装面料。
“比时宜阿姨的那些裙子还好看。”
舒正安心里一沉。
我蹲下身,平视着儿子:“小康,妈妈有话要单独跟你说,可以吗?”
法官安排了短暂的亲子会谈时间。
在小会议室里,小康一直低着头玩手指。
“小康,”我轻声开口。
“妈妈知道,过去一年里,你过得很不开心。妈妈也做得不好,没能理解你。”
小康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同学们都笑我,说你像个保姆。他们说,他们的妈妈都是漂亮的上班族,会开车来接他们,会穿漂亮的裙子,而你总是穿黑衣服,骑电动车。”
我的心揪紧了。原来如此。
“所以你喜欢杜时宜阿姨,因为她漂亮,会开车,穿裙子?”
7、
小康点头,又摇头:“一开始是,但后来我发现,时宜阿姨只在我和爸爸面前表现得很好。有一次我听见她打电话,说‘要不是为了舒正安的钱,谁愿意伺候那个小崽子’。”
我愣住了。
“她还说,妈妈你又老又土,配不上爸爸。”小康的眼泪掉下来。
“但我不相信,我记得小时候,妈妈也很漂亮,会给我做小熊饼,会讲故事,后来你变了,我以为你不爱我了。”
我一把抱住儿子,十年来第一次在他面前落泪:“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从来没有不爱你,妈妈只是把自己弄丢了。”
“那妈妈现在找到了吗?”
“找到了。”我擦掉眼泪,看着儿子稚嫩的脸。
“所以妈妈要问你,你愿意跟妈妈一起生活吗?妈妈可能还是很忙,但我会尽量每天接你放学,周末带你去玩。我们可以一起学做饭,一起挑选衣服。”
小康用力点头:“我愿意!我想跟妈妈在一起!爸爸总是工作,时宜阿姨,她不是真的喜欢我。”
庭审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
舒正安在法庭上看到儿子选择母亲时,整个人都崩溃了。
他试图争辩,但法官据顾嘉提供的证据。
包括杜时宜与舒正安的暧昧聊天记录、舒正安长期忽视家庭的事实、以及顾嘉目前稳定的经济状况——最终将抚养权判给了顾嘉。
财产分割方面,由于舒正安在婚姻中存在过错。
顾嘉获得了70%的夫妻共同财产,包括卖房所得的大部分款项。
走出法院时,舒正安追了上来。
“嘉嘉,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这个我曾经爱了十七年的男人,此刻满脸胡茬,眼袋深重,西装皱巴巴的,像极了曾经的我。
“舒正安,你错在不该把妻子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你错在不该用爱的名义囚禁我。你错在不爱我了,却不敢承认。”
“我爱你的!我一直爱你!”
“你爱的是十年前那个光芒四射的顾嘉,不是后来那个为你洗手作羹汤的妻子。”我平静地说。
“你怀念我的曾经,却又厌恶我的当下。而杜时宜,她恰好活成了你记忆中的我:光鲜,亮丽,需要被呵护。但舒正安,人都是会变的,爱情也是。”
他呆立在原地,看着我和小康上车离开。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三个月后,我带着小康搬进了新公寓。房子不大,但阳光很好,有一个小阳台可以种花。
小康转学到了新学校,我每天尽量准时下班接他。
周末我们一起去博物馆、公园,或者就在家一起做饭。
他开始叫我“顾设计师妈妈”,因为我告诉他,我不只是他的妈妈,也是顾嘉。
惠君的设计室因为时装周的成功接到了大量订单,我们忙得脚不沾地,但也充实快乐。
我开始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设计常,偶尔也会晒和儿子的生活片段,吸引了不少粉丝。
至于舒正安,我从共同朋友那里听说,他和杜时宜在一起了,但矛盾不断。
杜时宜挥霍无度,而舒正安因为财产分割后经济大不如前,两人经常为此争吵。
他的工作也受到了影响,高校里开始流传他抛妻弃子、与嫂子暧昧的传闻,职称评审被无限期推迟。
有一次在商场,我撞见了他们。
杜时宜正在奢侈品店发脾气,因为舒正安拒绝给她买一个新款包。
她看到我时,表情僵硬了一瞬,随即扬起下巴想要维持体面,却被舒正安一句“你能不能别闹了”打回原形。
8、
我没有停留,牵着小康的手走向童装区。
儿子小声说:“妈妈,我现在觉得,你比时宜阿姨好看一千倍。”
我笑了:“不是因为妈妈给你买新衣服?”
“才不是!”小康认真地说,“是因为妈妈的眼睛里有星星。”
一年后的巴黎时装周,我的个人品牌“JIA”举办了首场海外大秀。
谢幕时,我牵着小康的手一起走上T台
。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此起彼伏。
人群中,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舒正安站在最后一排,远远地望着我们。
他看起来老了许多,两鬓有了白发。
秀后庆功宴上,惠君递给我一杯香槟:“猜我刚才看到谁了?你前夫,在门口转悠了半天,没进来。”
“随他吧。”我抿了口酒,“与我无关了。”
“真放下了?”
“就像你说的,爱人如养花。”我看着杯中金色的液体。
“他给我浇了十年百草枯,现在我自己找到了阳光雨露,自然就活过来了。”
宴会结束后,我带着小康回酒店。
在门口,舒正安还是等在那里。
“嘉嘉,恭喜你。”他递过来一个礼物盒,“给小康的。”
小康看了看我,我点点头。
他接过盒子,礼貌地说:“谢谢舒叔叔。”
舒正安的表情僵了一下。“叔叔”这个称呼,彻底划清了界限。
“你过得好吗?”他问。
“很好。”我微笑,“前所未有的好。”
“那就好。”他低下头,“我下个月调去西部的研究所了,可能很久不会回来。”
“一路顺风。”
再无话可说。
他转身离开,背影萧索。
小康打开礼物盒,里面是一套昂贵的画具,附着一张卡片:“给未来最棒的设计师——对不起,爸爸爱你。”
我把卡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也爱你的妈妈,永远。”
“妈妈,要原谅他吗?”小康问。
“原谅不是必须的。”我摸摸他的头。
“但你可以选择记住曾经的好,放下后来的不好。这是为了你自己,不是为了他。”
“那妈妈放下了吗?”
我望着巴黎的夜空,星光璀璨。
“放下了。”我轻声说,“不是原谅,而是我终于明白,我的价值不需要任何人的爱来证明。我是顾嘉,这就够了。”
又一年春天,我的品牌在国内开了第十家分店。
开业典礼上,记者问我成功的秘诀。
“跌到谷底的好处是,无论朝哪个方向走,都是向上。”我对着镜头微笑。
“感谢所有挫折,它们不是让我破碎,而是让我重塑。”
典礼结束后,我收到一封邮件。
是杜时宜发来的,她说舒正安在西部研究所过得并不好,两人已经分手。
她现在“终于明白了自己错在哪里”,希望我能“不计前嫌”。
我没有回复,直接删除了邮件。
有些人,有些事,不必再浪费情感和笔墨。
我的故事已经翻开了新的篇章,而这一页,写满了自由、成长和自爱。
手机响起,是小康从夏令营打来的视频电话。
“妈妈!我今天的写生作品得了第一名!老师说我很有天赋!”
屏幕里,儿子的笑脸如阳光般灿烂。背景是蓝天白云,绿草如茵。
“真棒!妈妈为你骄傲。”
“妈妈,我长大后也要当设计师,像你一样酷!”
我笑了,眼眶微热。
“好,妈妈等你。”
挂断电话,我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这座城市华灯初上,每一盏灯背后都是一个故事。
我的故事曾经黯淡无光,但现在,我自己成了光源。
爱人如养花,但最重要的那朵花,始终该是自己。
我做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