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楼道里冰冷的风灌进来,我裹紧外套,踏进除夕夜的雪中。
身后那扇门内,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姜盈尖利到变调的声音。
“池见月!你给我站住!你回来!”
门被猛地拉开,暖黄的光和喧嚣一起涌出楼道。
姜盈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冲了出来,脸上精致的妆容被愤怒扭曲。
郑子豪和婆婆也跟了出来,站在门口。
“你把话说清楚!你凭什么诅咒我!”
姜盈冲到我面前,雪花落在她烫卷的头发上,她浑身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
“什么艾滋病?你血口喷人!自己生不出孩子,就用这种恶毒的手段污蔑我?子豪哥,你看她!”
郑子豪皱着眉,眼神在我和姜盈之间游移,最初的震惊过后,浮现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恼怒。
“池见月,离婚就离婚,大家好聚好散,你编这种谎话就没意思了。姜盈她怎么可能?”
他的语气并不十分坚定,最后一句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婆婆更是直接开骂,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丧门星!临走还要泼脏水!自己是个不下蛋的,就见不得别人好?小盈怀了我们陈家的种,是功臣!你敢咒她?当心天打雷劈!”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们。
姜盈的脸色在楼道惨白的灯光下有些发青,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惊恐。
虽然很快被更汹涌的怒火掩盖,但我捕捉到了。
郑子豪的眉头锁得更紧,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姜盈的肚子,又看向我,似乎在衡量我话语的真实性。
雪花安静地落在我们之间。
我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对着郑子豪,极轻地勾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胜利的笑容,甚至没有多少情绪,更像是一种彻底的释然,和洞悉一切后的漠然。
然后,我转身,毫不犹豫地走进漫天大雪里,再没有回头。
“池见月!你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姜盈在我身后气急败坏地喊。
“行了,外面冷,你先回去,别动了胎气。”
我听见郑子豪有些疲惫地劝阻。
我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对于郑子豪这样自私又多疑的人,没有什么比自身的安危更能触动他敏感的神经。
尤其是,当这个可能的威胁,来源于他正寄予厚望的未来孩子的母亲时。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律师发来的消息,确认已收到离婚协议电子版,并提醒我一些后续事项。
我简单地回复了“谢谢”,把手机放回口袋。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着自由的味道。
那晚,我在医院的值班宿舍凑合了一夜。
我是护士,总有办法找到临时的落脚点。
躺在狭窄却净的单人床上,耳边没有婆婆的念叨,没有郑子豪虚伪的甜言蜜语或理所当然的指派
也没有隔壁可能传来的,曾让我夜不能寐的暧昧声响。
世界从未如此安静,也从未如此宽敞。
6、
五年了,我第一次睡了一个完整的好觉。
第二天,大年初一,我正式搬进了早就悄悄租好的一间小公寓。
房子不大,但朝南,阳光很好。
我用自己偷偷存下的一点钱付了租金和押金,这钱来自我偶尔加班和夜班的补贴。
还有卖掉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物件所得,一直存在一张郑子豪不知道的卡里。
不多,但足够我开启新生活。
我没有再联系郑子豪,所有离婚后续事宜都通过律师进行。
律师效率很高,加上郑子豪急于摆脱我,离婚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当我拿到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时,距离除夕夜那场闹剧,才刚刚过去两周。
这两周里,我从共同认识的人那里,断断续续听到一些消息。
听说我走后,郑子豪和姜盈大吵了一架。
姜盈哭得撕心裂肺,赌咒发誓自己绝对净,说我是因为嫉妒而疯狗乱咬人。
婆婆一开始坚定不移地站在姜盈那边,骂我“毒妇”。
但渐渐地,有些话还是传到了他们耳朵里。
比如,姜盈的丈夫确实是病逝的,但具体什么病,以前邻里间就有过风言风语,只是没人深究。
比如,有人想起,大概一年前,好像看见过姜盈进出市疾控中心的大门,当时没在意。
比如,姜盈搬来后,虽然打扮得花枝招展。
但确实很少见她与人有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除了郑子豪。
碎片化的信息,不足以证明什么,却足以让怀疑的藤蔓疯狂滋长。
郑子豪开始失眠。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急切地筹备和姜盈的婚事,反而有些躲闪。
姜盈让他陪着去做产检,他也总是推脱工作忙。
婆婆端给姜盈的补汤,他也会下意识地让姜盈先喝,自己却不怎么碰。
猜忌像冰冷的水,无声无息地淹没那个曾经在我看来“其乐融融”的家。
恩爱表演不下去了,因为观众只剩他们自己。
我听到这些时,正在公寓里给自己煮一碗面。
窗外阳光明媚,我洒了点葱花,觉得生活从未如此踏实。
然后,大约离婚后一个月,我接到了郑子豪的电话。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恐慌,完全没有了往那种虚伪的从容或算计的精明。
“见月。”他叫了我的名字,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有事?”我的声音平静无波。
“你那天说的话。”他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的声音似乎都能通过电波传来。
“你是听谁说的?还是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过年前,医院内部流转的、需要重点随访关怀的HIV感染者互助名单,”
我淡淡地说,仿佛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姜盈的名字和地址,在上面。地址就是你们现在住的那栋楼,那个单元。登记时间是去年春天。”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粗重而不稳定的呼吸声。
“当然,名单是保密的,”我继续说。
“我不该看到,更不该说出来。所以,我只是诅咒了她,不是吗?郑先生,如果你没有做亏心事,又何必在意一句‘诅咒’?”
“你为什么不早说?!”他突然爆发出来,声音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后怕的颤抖
“五年!池见月,我们在一起五年!你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存心想害死我吗?!”
我几乎要笑出声。
看,这就是郑子豪,永远能把错推到别人身上。
7、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反问。
“告诉你,你精心挑选的、能为你‘传宗接代’的真爱,可能带着致命的病毒?告诉你,你妈赞不绝口的‘尊贵人’,或许会让你们全家万劫不复?
郑子豪,在我发现那份名单的时候,你正在隔壁,和你的‘真爱’共度良宵。
而我,正在给你瘫痪在床的父亲擦洗身体。你觉得,我有义务提醒你吗?”
“我们是夫妻!”
“曾经是。”我纠正他。
“而现在,我们是离婚关系。你的健康问题,请咨询医生,或者,问问你身边那位‘纯洁无辜’的姜盈女士。”
“见月,我知道错了。”他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带上哀求。
“我真的知道错了,是我鬼迷心窍,是姜盈勾引我,你看在五年夫妻的情分上,你帮帮我,你认识医院的专家对不对?你带我去检查,找个可靠的医生,我不能有事,我创业刚有起色,我…”
“郑子豪,”我打断他。
“我们之间,早就没有情分了。至于你的健康,自求多福吧。”
我挂断了电话,拉黑了这个号码。
但我知道,他一定会去查的。
怀疑一旦变成恐惧,就会催生出行动的勇气。
郑子豪去了市里最好的传染病医院,用了假名,做了加急检测。
等待结果的那几天,据说他像困兽一样在家里走来走去,脾气暴躁,对姜盈和婆婆动不动就吼叫。
姜盈的眼泪和辩解再也起不到任何作用,婆婆也慌了神,一边安慰儿子,一边用惊疑不定的目光打量着姜盈渐显怀的肚子。
结果出来的那天,郑子豪没有回家。
他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看着那张写着“HIV抗体阳性”的化验单,大脑一片空白。
医生后面说了什么,他几乎没听进去。
只记得“尽快通知伴侣检测”、“开始规范治疗”、“可以控制但无法治”这些字眼像冰锥一样砸进他心里。
他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小区的。
进了门,面对迎上来的母亲和姜盈,他猛地将化验单摔在姜盈脸上。
“解释!”他双眼赤红,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姜盈捡起化验单,只看了一眼,脸就“唰”地白了,血色褪得净净。
她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子豪,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弄错了。”她语无伦次,浑身发抖。
“弄错了?”郑子豪狞笑。
“我也希望是弄错了!我他妈真希望是池见月那个贱人诅咒灵验了!可这是三甲医院的结果!姜盈,你害死我了!你和你那个死鬼老公,你们…”
婆婆抢过化验单,她识字不多,但“阳性”和下面医生的诊断建议还是看懂了。
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扶着墙才站稳,手指颤抖地指着姜盈:“你真的有那个脏病?!你还传染给我儿子?!你这个害人精!扫把星!你还怀着孩子,那孩子…”
孩子!
郑子豪和婆婆同时看向姜盈的肚子,那里孕育的,可能不是一个期待中的继承人,而是一个携带病毒的可能。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吞噬了他们。
8、
家里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夹杂着哭喊、咒骂和砸东西的声音。
这次,连墙壁都挡不住。
邻居们被惊动,关于“艾滋病”的流言,终于从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的谈资,并且迅速在整个小区,乃至他们整个社交圈传开。
人们的态度立刻变了。
以往,婆婆虽然刻薄,但总有牌搭子。
郑子豪创业,也有些人脉往来,
姜盈漂亮,不乏献殷勤的人。
可现在,所有人看他们的眼神都充满了恐惧、厌恶和鄙夷,像躲避瘟神一样避开他们。
婆婆再去菜市场,摊主不肯接她递过来的钱,让她放在摊子上,找零也用塑料袋装着丢过来。
郑子豪所谓的“创业伙伴”和“人”纷纷找借口终止,电话不接,微信拉黑。
姜盈更是连门都不敢出,只要一露面,就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扎人的目光和指指点点。
最可怕的是,他们住的房子是老旧小区,邻里关系紧密。
很快就有住户联合起来,找到居委会和物业,要求“出于公共健康安全考虑”,让郑子豪一家搬走。
言辞激烈,态度坚决。
虽然法律上不可能强制,但每天门口堆积的垃圾、被故意涂抹的墙壁、深更半夜的敲门和咒骂。
这种无形的暴力,足以疯任何人。
婆婆承受不住压力,病倒了,发烧说胡话,嘴里念叨着“造孽”、“”。
送去医院,医生得知家庭情况后,虽然秉持职业守进行了治疗,但眼神里的疏离和防护措施的无形升级,都让人倍感屈辱。
郑子豪带姜盈去做了产检,并进行了母婴阻断咨询。
胎儿是否感染,需要等出生后才能最终确认,但这个等待的过程,本身就是凌迟。
而且,高昂的治疗费用、阻断药物费用,瞬间压垮了本就因“创业”而资金紧张的郑子豪。
他变卖了还没来得及给姜盈的更多首饰,卖掉了车,但依然是杯水车薪。
他们也曾想过找我。
通过各种渠道打听我的新住址、新电话,甚至在我工作的医院蹲守。
但我早有准备,调换了班次,通过律师发出严正警告,并告知医院安保注意。他们最终没能靠近我。
偶尔,我会从医院同事那里听到他们的近况,像听一个与己无关的社会新闻。
听说姜盈在孕晚期情绪崩溃,早产了。
孩子生下来很虚弱,立刻被送进隔离监护室,进行一系列复杂的检测。
最终结果如最坏的预期——HIV感染。
听说郑子豪在得知孩子确诊后,彻底垮了,整酗酒,治疗断断续续。
听说婆婆一病不起,在医院里,连护工都不愿意认真照料,身上很快又生了褥疮,凄惨程度堪比曾经的公公。
听说他们被房东勒令搬走,因为其他租客集体抗议。
他们拖着病体,搬到了城市边缘一个脏乱差的出租屋。
我曾是护士,见过太多疾病带来的苦难。
但这一次,我心里没有泛起太多涟漪。
,是人祸,是自私、贪婪、背叛和愚昧结出的恶果,由他们亲自品尝。
9、
时间过得很快,又很慢。
距离那个雪夜,已经过去了三年。
这三年里,我用自己的积蓄和努力工作,付了一套小户型公寓的首付。
我离开了原来的医院,去了一家私立医疗机构,工作环境更好,薪水也更高。
我考取了更高级的护理资格证,业余时间学习花艺,生活平静而充实。
我听说,那个孩子在两岁时,因机会性感染引发严重肺炎,没能熬过去。
姜盈在孩子死后不久,病情急转直下,伴随着严重的心理问题。
在一个寒冷的清晨,被发现死在了出租屋里,死因是并发症导致的器官衰竭。
郑子豪在姜盈和孩子死后,彻底失去了生活的支撑。
治疗早已中断,他变得形销骨立,精神恍惚。
最后的子里,他回到了老家。
婆婆公公两人,早在前一年冬天就已经去世。
他躺在破败的老房子里,身边空无一人。
据说他临死前一直喃喃喊着“见月”和“后悔”,但无人理会。他死于同样由艾滋病引发的全身性衰竭。
他们一家,连同那个无辜又不幸的孩子,就这样消失在了世间的尘埃里。
他们的故事,成了附近人们口中一则骇人听闻的警示谈资。
偶尔提及,换来几声唏嘘或唾骂,然后便被迅速遗忘。
没有人记得,或者说,没有人关心,那个曾经被称为“最贤惠妻子”、“最孝顺儿媳”的池见月去了哪里。
又是一个除夕夜。
我坐在自己温暖明亮的小公寓里,窗台上养的水仙开花了,清香袅袅。锅里炖着汤,香气弥漫。
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晚会,但我调低了音量。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走到窗边。窗外万家灯火,雪花再次飘落,和三年前那个夜晚一样。
我举起杯,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轻轻碰了一下。
“新年快乐,池见月。”
我低声说,然后抿了一口酒。
酒液温热,滑入喉咙。
窗外,雪落无声。
我的世界,也终于静了下来。
不是死寂,而是经历过风暴洗涤后。
那片广阔而安宁的,属于我自己的,碧海蓝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