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除夕夜,我端出那盘琥珀核桃时。
我妈突然脸色一沉。
「就你嘴馋,天天盯着这些吃的,不像你姐,听话又孝顺。」
她捏起一块,自然地放进姐姐碗里,又捏第二块、第三块。
「多补补脑,你姐写材料费神。」
我静静站着,等一句「你也吃」,等了十年。
我爸突然开口,声音从报纸后闷闷传来:「小雨,你姐夫调动的事,到底找没找人?」
筷子停在半空。
「爸,我上周刚做完手术。」
我妈接得飞快,眼睛还看着姐姐。
「小手术嘛。你年轻,恢复快。你姐夫这事等不得,过了年领导就换了。」
口缝合的刀口突然开始抽痛。
我按着腹部,慢慢坐下。
「我没找人。」
我妈终于看向我,眉头紧皱。
「为什么?你大学同学不是在那单位当处长吗?打个电话的事,能费你多大事?」
姐姐柔柔开口:「小雨,别为难,要实在不行……」
我打断她,「不是不行。是不想。」
空气突然安静。
「你说什么?」
我妈每个字都像从牙缝挤出来。
我抬起头,第一次没有避开她的视线:
「我说,我不想。」
……
手术是上周三做的。
卵巢囊肿,良性,但位置不好。
医生划开我的肚子,取出一颗核桃大小的肉球。
医生皱着眉,「这么年轻,怎么拖到现在才来?再晚点,一侧卵巢就保不住了。」
我没说话。
因为没人能签字。
姐夫出差,父母陪姐姐去邻市参加她儿子的书法比赛。
我在手术同意书上自己签了名,抖得写坏了三张纸。
麻药醒来时,窗外天黑了。
手机安静地躺着,没有未接来电。
护士推门进来:「27 床,你家人呢?术后六小时得有人陪着。」
「在路上了。」我撒谎。
其实发了信息,我妈回:【知道了,等你姐比赛结束。】
比赛晚上八点才结束。
他们到病房时,我已经一个人熬过了最难受的六小时,吐了三次,刀口疼得浑身冷汗。
我妈进门第一句话是:「医院停车费真贵。」
姐姐放下果篮,小心地避开床边的仪器:「疼吗?」
我爸站在门口,没进来。
「还行。」我说。
我妈这才看向我,眼神扫过床头的监护仪:「你说你,平时不注意,现在受罪了吧?你姐当年生童童都没你这么娇气。」
又来了。
姐姐的苦难是勋章,我的疼痛是矫情。
「医药费多少?」我爸突然问。
「两万八,医保报了一万六。」
「哦。」他又沉默。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这次,我又该「借」给姐姐多少钱,来弥补我生病带来的麻烦?
果然,第三天,姐姐坐在床边削苹果,状似无意地开口:
「小雨,童童下学期想上市里那个国际双语幼儿园,赞助费要五万……」
苹果皮断了。
我看着那道整齐的裂口,轻声说:「姐,我的钱都交手术费了。」
「可以刷卡呀。」她抬头,笑得温柔,「你先垫上,下个月妈还你。」
她知道我妈不会还。
我也知道。
十年了,这套话术,像排练好的戏码。
我生病=我有钱=姐姐需要=我必须给。
「真的没了。」我重复。
姐姐的笑容淡了点:「小雨,你是不是觉得姐总占你便宜?」
我没说话。
因为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