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歌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不是那种矫情的“觉得”,而是真真切切、物理意义上的——快死了。
她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了。
手指也没有知觉。
脸颊被冻得发烫,那是冻伤前的信号,她学医的室友说过,当你觉得冷变成了热,就说明身体已经在放弃了。
她靠在那扇门上,用尽全身力气敲了三下。
“有人吗……”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沙哑、虚弱,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没有回应。
当然没有回应。
这栋老旧的居民楼里,大部分人三天前就跑了。去避难所、去南方、去投奔亲戚,总之都走了。少数没走的,现在多半已经冻成了冰雕。
她在五楼一户人家的门口看见过一个,是个老太太,保持着开门的姿势,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表情很安详,像是睡着了。
苏清歌没敢多看。
她告诉自己,不会的,我不会变成那样。
但现在,她蜷缩在6层最里面那间公寓的门口,裹着三件羽绒服,厚得像个球,却还是冷得发抖。
不,已经不抖了。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失温。
快死了。
苏清歌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涣散,一些零碎的画面从脑海里飘过。
——
三天前,临江大学。
“清歌!这边这边!”
摄影师举着相机,镜头对准喷泉前的长椅。
苏清歌穿着一袭浅蓝色的针织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她微微侧头,对着镜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好!完美!”
摄影师兴奋地翻看着照片,“就这张,这张发出去绝对爆。”
苏清歌走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表情淡淡的。
“发吧。”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拍摄。
临江大学校花,微博粉丝三百二十万,小红书人气博主,抖音视频平均点赞十万以上。
苏清歌,大四,新闻学院,标准的网红脸,但比网红脸更高级一点。
五官是真的漂亮,不是那种千篇一律的流水线美人。眉眼间带着一点清冷疏离,笑起来却很甜,这种反差感让她圈了一大波粉。
代言费涨到六位数一条了,有好几个经纪公司在谈签约,毕业后的路早就铺好了。
一切都在正轨上。
那天拍完照,苏清歌路过学校后门的小超市,正准备买杯咖啡,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蹲在货架前,往购物车里扔东西。
泡面、火腿肠、矿泉水、压缩饼干……
购物车快满了,他还在扒拉。
苏清歌认出他了。
张少岚。
大四的同学,市场营销系的,上学期和她一起选过一门公共课。
印象不算深,只记得这人成天趴桌子上睡觉,期末考试差点挂科,存在感约等于零。
长相……普通吧。不丑,但也绝对和“帅”不沾边,就是那种丢进人堆里捞不出来的类型。
“这人干嘛呢……”
苏清歌有点好奇,多看了两眼。
张少岚还在往购物车里塞东西,表情认真得出奇,像是在执行什么重大任务。
超市老板娘忍不住问:“同学,你买这么多泡面干嘛?开店啊?”
张少岚头也不抬,声音懒洋洋的:
“囤着。万一世界末日了呢。”
“……”
老板娘翻了个白眼。
苏清歌也觉得好笑。
这年头还有人相信世界末日?
她买完咖啡就走了,连多一秒都没停留。
那时候她怎么也想不到,三天后她会被冻得半死不活地蜷缩在这个“普通人”的家门口。
——
意识回到现实。
苏清歌知道自己不能再回忆了,再想下去真的会睡着,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强迫自己去思考,思考今天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灾难来得太突然。
第一天,气温骤降,新闻铺天盖地。
苏清歌没太当回事,和室友窝在宿舍里,刷着手机,吃着零食,吐槽这天气太冷了。
第二天,学校宣布停课。
暖气还没来得及供上,电力就崩了,只剩下应急电源勉强维持照明。
室友开始慌了,说要回家,说要去避难所。有的跟着男朋友走了,有的被家长接走了。
苏清歌犹豫了一下,决定再等等——她老家在东北,比这里还冷,回去不是找死吗?
这天她才意识到问题严重,把宿舍翻了个底朝天,又找出几包饼干和两瓶水。
第三天,通讯彻底中断。
最后一条手机推送是:“气温零下五十二度,仍在下降。”
她试着发微博,网络断断续续,根本发不出去。她试着打电话,占线,一直占线。
室友们全跑光了,整栋楼空了大半。
苏清歌鼓起勇气,翻了几间没锁门的空宿舍,只找到一些别人丢下的零碎吃食。
这点东西省着吃,勉强撑到了现在。最后一块饼干,昨晚就吃完了。
零下五十多度。
她知道自己必须出去找物资了,不然只有死路一条。
但外面太冷了。
她穿了三件羽绒服、两条棉裤、两双袜子,把能裹的全裹上了,裹成了一个臃肿的毛球,推开门的那一刻——
冷气像刀子一样割进肺里。
她当场就咳出了血丝。
苏清歌拼命跑,跑向学校门口的超市——那里应该有吃的。
但超市早就被抢空了。
她又跑向附近的便利店——同样是一片狼藉。
最后她想起了学校后门那条老街,那里有一片老旧的居民楼,住的大多是老人,年轻人早就搬走了。
从宿舍楼到那里,直线距离也就两三百米,是她能想到的最近的地方。
也许那里还有物资?
她咬着牙,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两三百米而已。
但在零下五十度的空气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冷气从鼻腔灌进肺里,像吞了一口碎玻璃。她不敢呼吸太深,只能小口小口地喘着,眼睫毛上很快结了一层白霜。
终于跑进那栋居民楼的时候,她差点直接瘫倒在地。
楼道里也冷,但至少没有风了。
她靠着墙缓了几秒,开始挨家挨户敲门。
三楼死了人,没人应。
四楼也是。
五楼那个冻成冰雕的老太太让她直接吐了出来。
然后是六楼。
她已经快走不动了,双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在消耗所剩无几的体力。
走到最里面那间公寓时,她突然停住了。
门牌号是602。
这个号码……好像在哪里见过?
苏清歌的记忆力很好,这是做网红的基本功——要记住每一个有用的人脉。
然后她想起来了。
张少岚。
上学期选公共课的时候,老师让同学们加一个课程群,方便交作业。群里每个人都要改备注,格式是“姓名+联系方式+地址”。
苏清歌当时随手翻了几眼群成员,无意间看到一个备注:
“张少岚/138xxxx/学府路7号602”
学府路7号,就是学校后门这片老居民楼。
她之所以记得,是因为当时还纳闷了一下——这年头居然还有人租这种老破小?
等等。
苏清歌想起了另一个画面——三天前的超市里,那个疯狂囤物资的身影。
他买了那么多东西。
他说——万一世界末日呢。
苏清歌心跳加速。
这个人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她扑到门上,用已经没有知觉的手砸向门板。
“有人吗……”
“有人在吗!”
“我知道你在里面!”
声音越来越弱,力气越来越小。
羽绒服上结了一层白霜,睫毛上挂着冰碴子,曾经精心护理过的长发此刻冻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脸上。
她又敲了几下,终于支撑不住,慢慢滑坐到地上。
三百二十万粉丝。
六位数代言费。
光鲜亮丽的校花生活。
在零下五十二度面前,什么都不是。
这一刻,苏清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不想死。
她才二十二岁,她还没毕业,她还没谈过恋爱,她还没做过很多事——
她不想死在这里。
不想就这样变成冰雕,表情僵硬,姿势可笑,被人发现的时候说不定会被拍照发到网上——如果那时候还有网的话。
好冷。
眼皮越来越重。
意识像被灌了浆糊一样,慢慢变得黏稠、迟钝。
她似乎听见了一个声音——
“叮——”
不,是门锁的声音。
有人在开门?
苏清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
门开了。
一个穿着T恤短裤、裹着被子的男生站在门口,一脸复杂地看着她。
“……”
苏清歌只来得及看清那张略显普通的脸,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家伙……穿这么少……不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