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棋局已定
沈惊鸿昏迷了整整两天。
醒来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屋里点着油灯,药味浓重,苏婆婆正坐在床边打盹,听到动静猛地惊醒,老眼浑浊中透出欣喜:“侯爷……您可算醒了!”
她想坐起来,浑身却像散了架,每一处伤口都在叫嚣。左肩那道箭伤、手臂的刀伤、肋间的瘀伤……层层叠叠的疼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别动。”苏婆婆连忙按住她,“您伤得太重,失血过多,能醒过来已是万幸。这伤口啊,得静养一个月才能长好。”
一个月?沈惊鸿苦笑。北境哪有那么多时间给她静养。
“战况……如何?”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守住了。”楚瑶端着药碗从外间进来,眼眶红肿,显然哭过,“蛮族退到五十里外,部落联军在关外扎营协防。咱们……损失很大。”
具体数字,楚瑶没说,但沈惊鸿能从她眼中看到沉痛。
“宁王呢?”
“在驿馆。”楚瑶喂她喝药,低声道,“孙长史昨来过,说王爷等您伤好些,想与您……详谈。”
该来的,终究要来。
沈惊鸿喝完药,靠在枕上闭目养神。脑海中闪过城头血战的画面,闪过宁王在驿馆窗口冷眼旁观的身影,闪过那张密信上的字迹——张秉文,你真是好手段。
“李参军在吗?”她忽然问。
“在门外候着。”楚瑶道,“他说有要事禀报。”
“让他进来。”
李文辅进来时,官袍皱巴巴的,眼下一片乌青,显然也没休息好。他行礼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侯爷,京城来的密信,八百里加急。”
沈惊鸿接过。信是靖帝亲笔,只有短短几句话:
“卿浴血守关,朕心甚慰。朝中弹劾,朕已压下。宁王在北境,卿当谨慎应对,勿授人以柄。张相之事,朕自有计较。望卿保重。——赵胤”
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匆写就。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却不少——靖帝知道宁王来者不善,也知道张秉文在搞鬼,但他暂时只能稳住局面。
“陛下还说了什么?”沈惊鸿问。
“传旨的太监私下告诉下官,陛下看了您的密奏后,在御书房发了好大一通火。”李文辅压低声音,“据说……张相爷被罚了三个月俸禄,虽未明说缘由,但朝中都猜,是因为北境的事。”
罚俸,不痛不痒,但至少表明态度——靖帝开始怀疑张秉文了。
这是一个信号。
沈惊鸿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还有别的吗?”
“有。”李文辅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这是户部刚到的公文,说朝廷拨付的十万石粮草,已经起运。但……押运官是张相爷的门生,路上可能会拖延。”
“能拖多久?”
“不好说。云州到雁门,正常走二十天。若他们‘路上遇到匪患’、‘车马损坏’,拖上一两个月也不稀奇。”
沈惊鸿冷笑。张秉文这是阳谋——粮草我给了,但什么时候到,就不一定了。在这期间,北境若撑不住,是你沈惊鸿无能;若撑住了,他也无过。
“还有,”李文辅犹豫片刻,“宁王府那边……送来了一份礼单。”
他递上清单。沈惊鸿扫了一眼,眼皮跳了跳——精铁五千斤,工匠一百人,粮草两万石,白银五万两。还有一行小字:若侯爷愿与王爷一晤,另有厚礼相赠。
厚礼?恐怕是裹着糖衣的毒药。
“先收下,登记入库。”沈惊鸿道,“替我拟一封谢帖,言辞要恭敬,但不要承诺任何事。”
“是。”
“另外,”她看向楚瑶,“你去告诉巴特尔、兀术、脱脱,三后我在侯府设宴,答谢三部援手之恩。酒要最好的,肉要最肥的,我要让他们知道——跟着我沈惊鸿,有肉吃,有酒喝,有仇报。”
楚瑶眼睛一亮:“侯爷这是要……”
“巩固盟约。”沈惊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经此一战,三部看到了我们的实力,也看到了蛮族并非不可战胜。现在,是时候把同盟做实了。”
“那宁王那边……”
“他若想来,就让他来。”沈惊鸿淡淡道,“正好让他看看,北境是谁说了算。”
—
三后,侯府正堂。
宴席摆了十桌,主桌上是沈惊鸿、宁王、孙长史,以及三部使者。沈惊鸿伤势未愈,脸色苍白,却坚持换了正式的侯爵袍服,端坐主位。
酒过三巡,巴特尔起身,右手按,用生硬的汉语道:“沈侯,这一杯,我敬您!贺兰部的勇士,佩服真正的英雄!从今往后,贺兰部与雁门关,生死与共!”
“敬沈侯!”兀术和脱脱也起身。
沈惊鸿举杯,一饮而尽。酒很烈,呛得她咳嗽,却更添几分豪气:“三位首领厚爱,沈某铭记。此番守关,若无三部援手,雁门危矣。这份情,我记下了。”
她放下酒杯,正色道:“既为同盟,有些话,要说在前面。第一,三部与雁门关,互不统属,平等相交。战时协同作战,平时互通贸易。”
“第二,雁门关为三部提供盐、铁、布匹、药材,三部以战马、牛羊、皮毛交换,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第三,”她目光扫过三人,“若有朝一,蛮族败亡,漠北草场由三部按战功划分,雁北军一寸土地不要。”
这话说得敞亮。三部使者互相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激动——漠北草场,那是草原部落梦寐以求的肥美之地。沈惊鸿肯让出来,这份诚意,够了。
“沈侯爽快!”巴特尔大声道,“我巴特尔在此立誓:贺兰部与沈侯结盟,永不背弃!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契丹部也一样!”
“室韦部愿随沈侯!”
三人各割破手掌,将血滴入酒碗,一饮而尽。草原上最重的血誓,成了。
宁王坐在一旁,面上带笑,眼中却冷了下来。他看得出来,沈惊鸿这是在当着他的面,巩固北境的势力。三部联盟一旦成型,北境就真的成了铁板一块,再难撬动。
“沈侯好手段。”他举杯,似笑非笑,“一宴定盟,北境从此固若金汤。本王佩服。”
“王爷过奖。”沈惊鸿淡淡道,“北境苦寒,蛮族凶残,若不抱团取暖,早就被吞得骨头都不剩了。这些,想必王爷在西境,也有体会。”
这话绵里藏针。西境也面临外敌,宁王若在北境搞事,就是不顾大局。
宁王笑容不变,放下酒杯:“沈侯说得是。所以本王才觉得,咱们更应该……好好。西境北境,若能联手,何惧蛮族?何愁边关不宁?”
终于说到正题了。
沈惊鸿放下筷子,看着宁王:“王爷想怎么?”
“很简单。”宁王身子前倾,声音压低,“沈侯继续镇守北境,本王保你在朝中无人敢动。粮草、军械、银子,本王都可以给。甚至……”他顿了顿,“本王可以请旨,封你为镇北长公主,世袭罔替,永镇北境。”
长公主,世袭罔替。这是宗室女子能得到的最高封赏。
沈惊鸿却笑了:“王爷如此厚爱,沈某惶恐。只是……沈某一介武夫,只知守关敌,不懂朝堂之事。长公主之位,实在不敢当。”
“沈侯不必自谦。”宁王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本王是真心想与你。你应该知道,朝中有些人,不想让你好过。张秉文,还有他背后的文官集团,视武将为眼中钉。若无本王庇护,你这镇北侯之位,坐得稳吗?”
这是威胁了。
沈惊鸿面色不变:“王爷说得对。所以沈某更要谨言慎行,忠于陛下,守好北境。只要陛下信我,朝中宵小,何足为惧?”
她把“陛下”两个字,咬得很重。
宁王脸色终于沉了下来:“沈侯是打定主意,不肯与本王了?”
“王爷误会。”沈惊鸿端起酒杯,“,要看怎么。王爷若想与北境互通有无,沈某欢迎。王爷若想借北境之力,行不轨之事……”她将酒杯放下,发出清脆的响声,“恕难从命。”
空气骤然凝固。
三部使者都停下动作,紧张地看着两人。楚瑶手按剑柄,周泰和赵老四也绷紧了身体。
宁王盯着沈惊鸿,许久,忽然笑了:“好,好一个忠君爱国的镇北侯。本王……佩服。”
他起身,拂袖而去。孙长史连忙跟上。
宴席不欢而散。
—
驿馆内,宁王摔碎了第三个茶杯。
“不识抬举!真是不识抬举!”他脸色铁青,“本王给了她那么多机会,她居然……居然敢当面拒绝!”
孙长史小心翼翼道:“王爷息怒。沈惊鸿毕竟年轻气盛,又刚立了大功,难免骄纵。等她在朝中碰了钉子,就知道王爷的好了。”
“等她碰钉子?”宁王冷笑,“你看她那样子,像是会碰钉子的人吗?三部联盟已成,北境铁板一块。再给她几年时间,这北境,就真成她沈家的天下了!”
“那王爷的意思是……”
“既然不能为我所用,就不能留。”宁王眼中闪过意,“派人去京城,告诉张秉文——本王愿与他,除掉沈惊鸿。”
孙长史一惊:“王爷,张秉文可是……”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宁王冷冷道,“张秉文要除掉沈惊鸿,本王也要除掉她。目标一致,为何不能?”
“可是陛下那边……”
“陛下?”宁王嗤笑,“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能掀起什么风浪?等除掉了沈惊鸿,北境一乱,本王再以平乱为名,接管北境军权。到时候,东西两境在手,这大靖的天下……”
他没说下去,但孙长史明白了。
这是要造反了。
“王爷三思啊!”孙长史跪下,“此事若败,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本王不会败。”宁王走到窗前,望着侯府方向,“沈惊鸿必须死。北境,必须乱。这是本王……唯一的机会。”
—
侯府书房。
沈惊鸿靠在榻上,听着李文辅的汇报。
“宁王的人,连夜出关了。”李文辅低声道,“看方向,是往京城去。下官猜测,他是要……与张相爷联手。”
“意料之中。”沈惊鸿闭着眼,“我当着三部使者的面拒绝他,就是他做选择。要么放弃,要么……走极端。显然,他选了后者。”
“那咱们……”
“将计就计。”沈惊鸿睁开眼,“李参军,你以我的名义,再写一封密奏给陛下。就说,宁王在北境拉拢不成,可能……会有异动。请陛下早做防备。”
“这是要……告发宁王?”
“不,是提醒。”沈惊鸿道,“陛下年纪虽小,却不傻。宁王与张秉文联手,第一个威胁的就是皇权。陛下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那咱们北境……”
“抓紧时间。”沈惊鸿坐直身子,牵动伤口,疼得皱眉,“第一,火器营继续训练,我要在三个月内,看到一支能上战场的火器营。”
“第二,铁坊扩大规模,不仅要造火铳,还要造铠甲、刀枪、农具。北境要能自己造血。”
“第三,”她看向楚瑶,“女子营的事,可以开始筹备了。先从阵亡将士的遗孀、女儿中挑选,教她们识字、学医、习武。将来,她们就是北境的后盾。”
一连串命令,有条不紊。楚瑶和李文辅都感受到,侯爷虽然重伤在身,但思路却愈发清晰,目标也愈发明确。
她要的,不止是守关。
是要把北境,建成一个能自给自足、能独立生存的地方。
“侯爷,”楚瑶忽然问,“若宁王真的造反,咱们……帮谁?”
这个问题,很尖锐。
沈惊鸿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谁能让北境太平,我就帮谁。”
“可陛下毕竟年幼……”
“正因为他年幼,才更需要有人守住边疆。”沈惊鸿望向窗外,“父亲常说,武人的刀,要对准外敌,而不是自己人。只要陛下一天是大靖的皇帝,我沈惊鸿就一天是陛下的臣子。”
这话说得平淡,却重如千钧。
楚瑶明白了。侯爷心中,有底线。这底线,就是忠君爱国,就是守土卫民。
“属下明白了。”
“去吧。”沈惊鸿摆摆手,“我累了,想歇会儿。”
两人退下后,沈惊鸿独自坐在榻上,看着烛火跳动。
她知道,自己选了一条最难的路——不靠宁王,不投张秉文,只凭北境这一亩三分地,要在朝堂和战场的夹缝中,出一条生路。
很难。
但父亲说过,难走的路,往往是正确的路。
她相信父亲。
也相信自己。
—
漠北,龙城。
莫赤坐在王帐中,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图上,雁门关被朱砂重重圈出,旁边标注着兵力、防御、以及……沈惊鸿的名字。
“大汗,”一个谋士模样的人低声道,“探子回报,宁王与沈惊鸿闹翻了,宁王已经离开雁门关,往西境去了。”
“哦?”莫赤眼睛一亮,“他们内讧了?”
“应该是。据说宁王想拉拢沈惊鸿,被当面拒绝。”
“好!好!”莫赤大笑,“就喜欢内斗!传令下去:各部落休整一个月,积蓄粮草。等秋高马肥之时,再攻雁门关!这一次,我要让沈惊鸿知道,漠北的狼,记仇!”
“可是大汗,部落联盟那边……”
“一群墙头草。”莫赤冷哼,“等我破了雁门关,第一个灭的就是他们!对了,派人去联系张秉文,告诉他——本王愿意,除掉沈惊鸿。条件嘛……我要云州的盐,要十万斤铁,要中原的工匠!”
“是!”
谋士退下后,莫赤走到帐外,望着南方的天空。
“沈惊鸿……”他喃喃自语,“你守得住一次,守得住两次,还能守得住十次、百次吗?北境,迟早是我的。”
草原的风吹过,带着血腥味,也带着野心。
—
一个月后,沈惊鸿的伤好了大半,至少能下地走动了。
这,她登上城墙,看着关外的草原。草色已经深绿,远处有部落的牧人在放羊,一派祥和景象。
但沈惊鸿知道,这祥和之下,暗流汹涌。
宁王回了西境,却留下了一千西境边军,美其名曰“协防”,实则是眼线。张秉文那边的粮草,果然“在路上遇到匪患”,迟迟未到。而蛮族虽然退了,探子却回报,莫赤正在集结兵力,准备秋后算账。
“侯爷,”楚瑶轻声道,“铁木尔先生说,火器营已经能熟练装填射击了。要不要……去看看?”
“去。”
校场上,一百火器营士兵正在进行实弹射击。装填、瞄准、击发,动作流畅,虽然还达不到精锐的程度,但比起一个月前,已是天壤之别。
“侯爷!”石头看见她,兴奋地跑过来,“我、我能一分钟装填两发了!”
沈惊鸿拿起他手中的火铳,检查铳管、药池,点了点头:“不错。但战场上,敌人不会站着等你装填。从明天起,训练加一项——移动射击。边跑边装填,跑动中瞄准。”
“是!”
巡视完火器营,沈惊鸿又去了匠作营。铁坊已经扩大了一倍,二十座土炉夜不停,铁水奔流。铁木尔正带着工匠,打造一批新式铠甲——用北境自产的铁,掺入皮革,既轻便又坚固。
“侯爷,”铁木尔抹了把汗,“按现在的产量,三个月后,咱们就能装备一千人的铠甲了。”
“还不够。”沈惊鸿道,“我要五千副。老先生,能不能再快些?”
“这……”铁木尔为难,“人手不够,铁料也不够。黑石山的矿,已经开到极限了。”
“人手,我从流民中招。铁料……”沈惊鸿沉思片刻,“我去找乔老板。”
她知道,北境的发展,到了一个瓶颈。要突破这个瓶颈,需要更多的资源,更多的钱,更多的时间。
而时间,恰恰是最缺的。
“侯爷,”李文辅匆匆赶来,“京城来的消息——陛下……要亲政了。”
“什么?”沈惊鸿一愣。
“据说,陛下在朝堂上,当众驳回了张相爷的三条奏议,还提拔了几个年轻的寒门官员。张相爷当场气得脸色发青,却不敢发作。”李文辅低声道,“朝中都在传,陛下……要动手了。”
靖帝要亲政,要清洗张秉文的势力。
这对北境来说,是好事,也是危机——好事是,张秉文倒了,北境的压力会小很多;危机是,朝堂一旦动荡,北境的粮草军饷,就更没着落了。
“还有,”李文辅补充,“陛下密旨,让侯爷……做好随时进京的准备。”
进京?
沈惊鸿心中一动。靖帝这是要她……去当那把刀?
“知道了。”她淡淡道,“回复陛下,就说沈惊鸿随时待命。”
送走李文辅,沈惊鸿独自站在城头,望着远方。
夕阳西下,将草原染成金色。
她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就要来了。
而她,必须在这场风暴中,守住北境,守住这片土地,守住父亲用命换来的承诺。
哪怕前路荆棘,哪怕血染征衣。
因为她是沈惊鸿。
是镇北侯。
是北境的……守护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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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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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第十七章《天子召见》——靖帝亲政,召沈惊鸿进京述职;朝堂之上,新旧势力激烈交锋;张秉文狗急跳墙,联合宁王策划阴谋;而北境,蛮族再次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