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金銮殿争
进京的路走了十二天。
越往南,战火的气息便越淡。官道两旁的村落渐渐有了人烟,田地里冬麦已露出青茬,偶有牧童骑牛吹笛,笛声悠悠荡荡,全然不似北境那种绷紧如弓弦的压抑。
沈惊鸿却只觉得心头火燎。
每经过一处驿站,她都会下马打听北境消息。得到的回复大抵相同:朝廷的援军“已在调度”,粮草“不启运”,至于具体时?无人知晓。
“小姐,前面就是永定门了。”楚瑶策马靠近,压低声音,“按规矩,外臣入京需先递折子等候召见,咱们没有通报直接来……”
“等不了。”沈惊鸿望着远处巍峨的城墙,目光冷峻,“雁门关的将士等不了,北境的百姓等不了。”
她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身后三十六名侯府亲卫齐刷刷停驻,动作整齐划一,引得城门守军纷纷侧目。
“楚瑶,拿我的名帖和父亲的遗折,去通政司递。”沈惊鸿翻身下马,孝服衣摆沾满尘土,“告诉他们,镇北侯嫡女沈惊鸿,有紧急军情面圣。若一个时辰内得不到回复——”
她顿了顿,解下腰间镇岳剑,连鞘在城门前青石地上。
“我就在此跪等,直到陛下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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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像野火般烧遍京城。
“听说了吗?镇北侯的闺女来了,穿着孝服跪在永定门外!”
“老侯爷不是战死了吗?她一个女儿家来京城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求援呗!北境都快守不住了……”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人唏嘘沈家满门忠烈,有人感叹女子不易,也有人嗤笑:“一个姑娘家,懂什么军国大事?不过是来讨些抚恤银子罢了。”
这些闲言碎语,沈惊鸿听不见,也不在乎。
她笔直地跪在永定门前,身侧是入鞘的镇岳剑。初冬的阳光惨淡,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眼底两簇不灭的火。来往行人指指点点,守城官兵欲言又止,她一概视而不见。
一个时辰将尽时,宫门方向终于传来动静。
一队禁军骑马开道,后面跟着一顶青呢小轿。轿帘掀起,下来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手捧拂尘,眉眼间带着宫中人特有的疏离与倨傲。
“咱家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振。”宦官声音尖细,打量沈惊鸿的目光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沈姑娘,陛下有口谕:念你父新丧,准你入宫陈情。但金銮殿乃议政重地,女子不得佩剑上殿——这剑,需留下。”
楚瑶脸色一变,正要开口,沈惊鸿已抬手制止。
“王公公。”她声音平静,“此剑名‘镇岳’,乃太祖皇帝亲赐沈家,特许‘剑履上殿,见君不拜’。二百年来,沈家十一代镇北侯,皆持此剑戍守北境。今我持剑入宫,非为逞凶,只为让陛下与满朝文武看看——沈家的剑,还未断。”
王振眉头一皱,正要反驳,沈惊鸿已继续道:“若公公执意收剑,惊鸿不敢违命。只是北境军情如火,若因这些虚礼耽搁了时辰,以致雁门失守、蛮族南下……这责任,公公可愿担?”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王振脸色变了变,终是哼了一声:“伶牙俐齿。罢了,随咱家进宫吧。只是丑话说在前头,今朝会上,张相爷和诸位大人正在议北境撤军事宜,姑娘说话……可得仔细些。”
沈惊鸿瞳孔微缩。
撤军?果然!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时膝盖一阵刺痛——跪得太久,血脉不通。楚瑶想扶,被她轻轻推开。
“走吧。”她拔出镇岳剑,握在手中。
剑身映出永定门高耸的轮廓,也映出她决绝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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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
九龙盘柱,玉阶丹陛。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文官紫袍,武官绯服,泾渭分明。龙椅上坐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面容尚显稚嫩,但一双眼睛沉静如水,正是登基不足两年的靖帝赵胤。
此刻,朝堂上的气氛凝重如铁。
宰相张秉文立于文官首位,五十余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他手捧玉笏,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锤:
“……北境战事绵延二十年,国库耗损甚巨。去岁南方水患,今春山东蝗灾,处处需钱粮赈济。而雁北军连年请饷,去岁八十万两,今岁又要一百二十万两——陛下,国库不是无底洞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武官队列,见几位老将欲言又止,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
“更何况,老镇北侯新丧,雁北军折损过半,已无力再战。蛮族势大,与其徒耗钱粮死守雁门,不如暂避锋芒,将北境百姓内迁百里,凭山河天险固守。待国库充盈、兵强马壮之时,再图北伐,方为上策。”
“张相此言差矣!”
武官队列中,一位虬髯老将忍不住出列,正是兵部尚书、安国公徐猛:“雁门关乃北境门户,一关失,则十三州皆危!内迁百里?说得轻巧!北境百万百姓,祖坟家业皆在故土,岂是说迁就迁?再者,蛮族骑兵来去如风,山河天险能挡几时?此乃误国之论!”
“徐国公慎言!”张秉文身后,一位御史立即反驳,“张相乃为国谋,何来误国?倒是你们武将,只知道伸手要钱要粮,可曾想过民生疾苦?北境这些年,仗打得如何,诸位心里没数么?”
“你——!”
眼看朝堂又要吵作一团,靖帝轻轻咳嗽一声。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瞬间安静。
少年天子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张秉文身上:“张相,撤军之议,事关重大。雁北军残部仍在雁门死守,若朝廷此时下令内迁,军心必溃。届时蛮族长驱直入,又当如何?”
张秉文躬身:“陛下,可先密令雁北军后撤,再公告百姓内迁。至于军心……老镇北侯战死,军中无主,本就士气低迷。依臣之见,不如就此裁撤雁北军编制,将士或解甲归田,或编入其他边军——”
“报——!”
殿外突然传来高声通报。
一名小太监连滚爬入,伏地颤声道:“陛下、陛下!镇北侯嫡女沈惊鸿,持太祖赐剑,已于殿外候旨!”
满殿哗然。
“女子怎能上殿?!”
“成何体统!”
“太祖赐剑?莫非是那柄‘镇岳’?”
张秉文眉头紧锁,转向靖帝:“陛下,金銮殿乃国朝议政重地,从未有女子入殿先例。此例一开,礼法何存?请陛下速遣其出宫!”
靖帝却若有所思。
他记得那个沈惊鸿——三年前父皇还在时,老镇北侯曾携女入京觐见。那时他在屏风后偷看,见那女孩不过十五六岁,却在御前与禁军教头切磋剑法,十招之内取胜,英气人。父皇大笑,说“沈家又出一员虎将”,赏了一柄玉如意。
如今,虎将之女,穿孝而来。
“宣。”靖帝开口,声音清朗,“朕倒要听听,北境究竟如何。”
“陛下!”张秉文还想再劝。
“宣。”靖帝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王振尖细的声音层层传下:“宣——镇北侯嫡女沈惊鸿,上殿觐见——!”
殿门缓缓推开。
一道素白身影,逆光而入。
沈惊鸿一步一步走上玉阶。孝服胜雪,衬得她面无血色,唯有一双眼亮得灼人。手中镇岳剑未曾出鞘,却自有一股肃之气弥漫开来,压得那些窃窃私语渐渐消弭。
她在御阶下停步,按礼制,女子不能上金銮殿正阶。但她并未跪拜,只是躬身行礼——太祖赐剑的特权,此刻展露无疑。
“臣女沈惊鸿,参见陛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
靖帝打量着她,缓缓开口:“沈姑娘,你父新丧,不在北境守孝,来京城何事?”
沈惊鸿直起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最后定格在张秉文脸上。
“臣女有三问,想问张相爷。”
张秉文一怔,随即冷笑:“黄口小儿,也配质问本相?”
“第一问,”沈惊鸿不理他的讥讽,声音陡然提高,“张相说北境战事绵延二十年,耗损国库——敢问张相,这二十年,蛮族可曾踏过雁门关一步?”
张秉文皱眉:“不曾,但——”
“第二问,”沈惊鸿打断他,“张相说雁北军连年请饷,去岁八十万两,今岁一百二十万两——敢问张相,去岁户部实际拨付雁北军多少?四十八万两!今岁至今,分文未到!其余钱粮,去了何处?”
此言一出,武官队列一阵动。
张秉文脸色微变:“荒唐!军饷拨付皆有账目,岂容你信口雌黄?!”
“账目?”沈惊鸿从怀中取出一本染血的册子,双手高举,“这是雁北军军需官临死前托人送出的账册!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去岁八十万两军饷,经户部、兵部层层克扣,到北境只剩四十八万两!其中三十万两,被标注为‘统筹损耗’——张相,什么样的损耗,能损耗近四成?!”
“你……”张秉文一时语塞。
“第三问!”沈惊鸿踏前一步,素白孝服无风自动,“张相主张弃守雁门、内迁百姓——敢问张相,可曾去过北境?可曾见过雁门关外的累累白骨?可曾听过蛮族破城后,屠村灭族的哭号?!”
她猛地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激越如金铁交鸣:
“北境十三州,三百万百姓!他们世代居住于此,开荒垦田,筑城修路!如今蛮族压境,朝廷不派一兵一卒,不运一粮一草,反而要他们抛弃祖业、背井离乡——这,就是诸位大人口中的‘上策’?!”
殿内死寂。
许多文官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张秉文脸色铁青,厉声道:“沈惊鸿!你一个女子,擅闯金銮殿已是死罪!还敢在此妖言惑众、诽谤朝廷重臣?!来人,将其拿下!”
殿外禁军闻声欲动。
“谁敢!”
清朗的喝声从龙椅上传来。
靖帝站起身,少年身形尚显单薄,但那一刻,竟有帝王威仪凛然而生。他走下玉阶,一步一步,走到沈惊鸿面前。
“沈姑娘。”他看着她的眼睛,“你持剑入宫,不只是为了问这三个问题吧?”
沈惊鸿与他对视片刻,忽然单膝跪地——这是她今第一次下跪。
“臣女沈惊鸿,请陛下准臣女承袭镇北侯爵位,统领雁北军残部,死守雁门关。”
话音落地,满殿沸腾!
“荒唐!女子怎能承爵?!”
“祖制不可违!”
“此例一开,国将不国!”
张秉文更是怒极反笑:“沈惊鸿,你莫不是失心疯了?大靖开国二百余年,从未有女子承袭爵位、执掌兵权之例!这是祖制,是礼法,是天理!”
沈惊鸿抬起头,眼中毫无惧色。
“祖制?”她缓缓站起,一字一顿,“二百年前,太祖皇帝起兵时,帐下先锋‘红娘子’亦为女子,领三千铁骑破敌十万,太祖曾亲口赞‘巾帼不让须眉’——那时,可有‘女子不得掌兵’的祖制?”
“至于礼法,”她握紧镇岳剑,指节发白,“北境烽火连天,百姓命悬一线之时,张相不与臣女论退敌之策,反与臣女论女子该不该守国门——这,就是相爷心中的礼法么?!”
“巧言令色!”张秉文拂袖,“陛下,此女妖言惑众,断不可留!请陛下下旨,夺其剑,逐出宫门!”
靖帝却沉默着。
他看着沈惊鸿,看着那双与年龄不符的、承载了太多重量的眼睛。他想起了父皇临终前的话:“胤儿,为君者,当知人善任。有时,打破陈规之人,方能救危局于既倒。”
“沈惊鸿。”靖帝缓缓开口,“朕若准你承爵掌兵,你待如何守雁门?”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
“第一,臣女不需要朝廷增派一兵一卒,只需陛下下旨,准臣女整顿雁北军残部,招募北境流民充军。”
“第二,臣女不需要朝廷拨付全额军饷,只需陛下允臣女在北境屯田、通商,自筹粮草。”
“第三,”她目光灼灼,“臣女只要三个月。三个月内,若不能击退蛮族先锋、稳住雁门防线,臣女愿自刎关前,以谢天下!”
“狂妄!”张秉文大喝,“陛下,此女分明是——”
“朕准了。”
三个字,轻飘飘落地。
却如惊雷炸响!
张秉文僵在原地,满朝文武目瞪口呆。
靖帝走回龙椅,从王振手中接过玉玺,亲自在一道空白的圣旨上盖印,然后提笔疾书。写罢,他将圣旨递给沈惊鸿:
“朕封你为镇北侯,统领雁北军,镇守雁门关。北境一切军政要务,由你全权处置,可先斩后奏。”
沈惊鸿双手接过圣旨,指尖微颤。
“另,”靖帝看着她,声音压低,只二人可闻,“朕给你一道密旨:北境官员,凡有克扣军饷、通敌卖国者,无论品级,你可持此密旨先斩后奏。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少年人罕见的深沉:“朕能给你的,只有这些名分和权力。粮草、军械、援兵,朝中阻力太大,朕……暂时给不了你。”
沈惊鸿深深一拜:“有此圣旨,足矣。”
她起身时,目光扫过张秉文铁青的脸,扫过那些或震惊或鄙夷的朝臣,最后看向殿外苍白的天空。
北境,等我。
父亲,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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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沈惊鸿与楚瑶策马冲出永定门。
怀中圣旨犹温,腰间镇岳剑沉。
“小姐,咱们真的拿到了……”楚瑶声音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后怕。
沈惊鸿没有回头,只是狠狠一鞭抽在马背上。
“走!夜兼程,回雁门!”
她知道,这场胜利只是开始。
朝堂上的文官集团不会善罢甘休,粮草军械的难题实实在在,军中老将能否服她这个女侯,蛮族的铁骑不会给她喘息之机——
但至少,她拿到了名分。
拿到了一个机会。
一个证明沈家女儿,亦能守住国门的机会。
战马驰过官道,卷起滚滚烟尘。远方,北境的天,正沉沉压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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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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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第三章《初掌雁北》——沈惊鸿持圣旨返回雁门关,初入军营便遭遇老将质疑、士兵轻视。校场立威,斩逃兵,却面对军械老旧、粮草断绝的残酷现实。而关外,蛮族先锋已至……